紅塵豈能看破

假裝看破紅塵，少數時候為哄別人，多數時候是哄自己。

紅塵豈能輕易看破！我們深陷紅塵中，我們自己即為紅塵的一部分，甚至就是紅塵本身——那么，我們，又豈能將自己看破？

人生下地來，即落入紅塵。你看他嘴巴一張，就哭了。哭什么？要奶吃。理所當然，無所顧忌，且“有奶便是娘”，眼睛都不睜就認了，管她是親娘奶娘，是貴婦人還是老媽子。這個時候，他是純真的。后來，睜開眼睛，意識都還模糊著，熱氣蒸騰的人類世界，即已撲入眼簾。也就是說，在認識到鳥語花香前先認識到人間煙火，在體會到春江水暖前先體會到人情冷暖，在嗅出泥土味、青草味、以及夕陽晨曦味前，先嗅出了人味，以及人身上的汗味、脂粉味、世俗味、甚至官場味、銅臭味、市儈味。

這便是紅塵。紅塵滾滾，滾滾紅塵。

上帝讓人生了一雙眼睛，就是讓你看到這些的。卻又不是讓你把它“看破”。上帝把看破紅塵的最后權力，留給了自己。

人需要適應社會。這沒有辦法。社會先于任何個人而存在，你是后來者，你只能去適應它。即便是所謂偉人，立志要改造社會，也還是要先學會適應，甚至于韜光養晦，然后再作他圖。

今年仲夏，我的一位摯友的老母去世了，卻過了一個多月，我才從旁知道。不免心下嘀咕：如此大事，也不吱聲？后來，是朋友在給我的電子郵件里說，這完全是遵從老母的意愿：“病重不進醫院，不搶救，逝世，不收禮，不請客，不驚動人，一切從簡……”對著這一行黑字，我默然良久，也肅然良久。這是不是叫看破紅塵呢？我以為不是。而只能說，老人這是站在了她生命意義的某一個制高點上，清點并最終開釋了畢生中所經歷的一切。老人秉性善良，謹小慎微，卻命途多舛，年輕時經歷了很多磨難。她是位村小教師，一輩子謹守三尺講臺，細聲細氣，與世無爭，晚年了，則萬念歸宗，一心向佛，躬行善事。那么，所謂紅塵，在老人家眼里會是什么呢？也許是一抹悠然紫霧？一株岸邊菩提？一朵佛海蓮花？

紅塵，是毋須看破的。但對命運，卻可以有個交割，如我的這位朋友的母親那樣，在生命的盡頭，在自己油盡燈枯時，微笑著，把命運所饋贈給自己的一切，苦難和幸福，恥辱和榮耀，甚至于平淡和瑣屑，悉數認領，全盤收下，然后，朝命運揮一揮手，恬然淡出，隱入黑暗。這種情況下，我這類尚且活著的人，倘要掬一把淚水，都有可能是對老人的冒犯和不恭了……彌留之際老人出奇的平靜。她大約聽到了來自天國的誦經聲。天上云走，庭前花開。老人原本十分精神，突然就說她要走了，于是把親人喚到身邊，他們是一個兒子，一個兒媳和一個孫女。

她把自己最后的12個小時，全留給了他們。她的孝順兒子，則一直握著她的手。

放棄所有，守住尊嚴和體面。老人于夜間三點四十五分落的氣。

撒手擾攘人寰，老人去了她心中的極樂凈土。

之后，清理屋子，居然發現，毀壞多年棄置不用的一臺電子石英鐘的指針，竟分毫不差地，指著老人離世的時刻：三點四十五分！

那么，說到底，對所謂“紅塵”，我們又能了解多少呢？

上月，一個由中國音樂家協會組織的研討會上，以徐沛東、閻肅、谷建芬等為代表的一批“主流音樂家”，“痛陳”網絡歌曲的“低俗化現象”，聯署“抵制網絡歌曲惡俗之風，倡導網絡音樂健康發展”倡議書。與這些權威、專家的愿望相反，此舉一出，立即招來一片噓聲和譏笑。有人質疑這些“音樂大佬”：徐老師當年的《籬笆女人和狗》，名字惡俗不？“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來娘是娘”，空洞不？無病呻吟不？20年后，徐老師也開始正襟危坐了。眾多網絡歌手甚至齊聚北京，“聲討”他們所認為的“老教條”音樂人。最終，滔滔批評聲中，居廟堂之高的“主流音樂家”們，只好承認自己“對網絡不是很熟悉”……

哲人有“所有的了解都是誤解”的說法。這話聽上去真是教人悲觀又氣短。但你又不得不承認，任何人對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了解。任何自以為是的“了解”和“十分了解”，都可能是一個誤會。譬如上述“主流音樂家”們，就因為太相信自己對國內音樂界的了解和把握，甚至太相信自己的權威和地位，才鬧出了如許笑話。

至于“不熟悉網絡”云云，當然只是一句遁辭。這其實是既得利益者的本能反應和可悲宿命：一切既得利益者都不可避免地要走向保守，并力圖維持現狀，排拒變革，打壓新聲。中國千百年來的歷史一再證明，這種自私、守成、不負責任的態度，才是造成社會動蕩的最大危險和隱患。

可見，任何清醒者都有可能是假清醒，所有假糊涂倒有可能是真糊涂。

我一直告誡自己：別看不慣年輕人。你看不慣他，他還看不慣你哩。你看不慣他，在那里指指戳戳，他看不慣你，卻只在心頭譏笑，亦可見他比你涵養好。

我們這一代人，在謊言與欺騙里長大，什么都信以為真。我們自己太聽話，能養出幾個不聽話的后代，既是我們的“能耐”，也是我們的福氣。我所要求自己的，僅僅在于，我自己不要成為謊言與欺騙的一部分，更不要成為謊言與欺騙本身。

倒是一些人年紀輕輕即淡泊老成，一些人七老八十猶單純爛漫這現象，令我驚訝不已又慨嘆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