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
1、是的,我選擇了這塊長年不見天日的肉,或許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塊肉,卻又如此柔軟、富有奇妙的伸縮性。它濕漉漉的,像永遠深陷于一處沒有水草的沼澤地。
在它的表面,像撒上了一層芝麻似的,長滿顆粒狀的小東西,人們把這些芝麻叫作味蕾。味蕾是世上最富有良知的美食家,每一樣入口的東西,它都會在瞬間得出誠實的結論:鮮的或腐的、油哈氣的、發了霉的、隔夜的、焦糊的。味蕾的誠實是為了平衡接下來的謊言,為了某些善意的原因或敷衍的習慣,我們的表情和聲音與味蕾完全背道而馳:好吃極了!這是我最愛吃的菜!您可真有一手呀!
隨著食物的入口,舌頭現在開始攪拌起來了,像一架永不知疲倦的攪拌機,它沾著唾液及一些湯汁,然后裹起菜葉與肉片們,卷起來,彎過去,送給兩側及深處的牙齒,經過一番咀嚼與磨研,再由它負責勤勉地往咽喉的深處推進……胃部在迫不及待的盼望中開始興奮起來,愉快地通過擴張和收縮進行蠕動,分泌出帶著小泡泡的酸液……
出于對滋補的迷信,對熱量的需要,對刺激的需要,人們總是沉湎于那些放了太多香料與補品的湯,那些沸騰了太久的煲,那些紅通通一片的高辣火鍋。首先接受洗禮的當然是舌,它勇敢地伸出來,卻在瞬間感到了迷失與眩暈——暴發戶般混亂的搭配、被蒸氣與容器反復中和過的味道、毫無節制的辣與燙——舌頭上的味蕾,曾經富有高超分辨力和生命力的味蕾,終于在瞬間變得枯黃,像被摧殘過的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