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大白菜,種得鋪天蓋地的,從菜地的這頭,望不到菜地的那頭。老遠地,城市的樓房和煙囪參差林立著,就像是,大白菜的那頭跟城市連起來了。其實我們知道,菜地離城市遠著呢,首先隔著的是一條河,河那邊是另一個村子的菜地,菜地那邊是幾家大工廠,越過工廠,才可見到城市真正的模樣。如果步行,這段距離少說也要走上兩鐘頭呢。
當然我們誰也不肯步行的,去市里時,沒自行車借一輛也要騎了車去。不是怕累,是要一種感覺,一種飛起來的感覺。平時總貓在菜地里,跟一群老頭兒老太太(其實只長我們一輩,不過四五十歲)打交道,全身心有說不出的憋屈。騎了自行車你追我趕地往市里去,那就像是我們年輕人的節日。
可是,那一年的大白菜,卻把這節日破壞得不輕,因為太多了,馬車、牛車運不過來,隊長就把我們年輕人召集起來,兩人一輛小拉車,一步一步地把大白菜運到市里去。
想想,空了手走倆鐘頭還不樂意呢,還要像蝸牛一樣地負重而行,我們那抵觸的情緒啊,大得幾乎都能把隊長淹沒了。
可我們知道,隊長的話最終還是要聽的,我們總不能看著大白菜爛在地里。大白菜收不好,年底的分紅就不會好,分紅不好,我們連雙新鞋子都甭想買了,更不要說那打算買自行車的了。再說我們聽隊長的也聽慣了,地里種什么聽他的,每天干什么聽他的,出工收工聽他的,花多少錢吃多少口糧還是聽他的,要是有一天聽不到他的發號施令了,我們還真不知該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