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倉”基金經理遭市場禁入

兩名涉嫌內幕交易的基金經理王黎敏、唐建被處以市場禁入，但并未徹查內幕交易、移交司法

1月12日，南方基金管理公司發布了一條公告，調整了三位基金經理的職務。

這本是一則司空見慣的基金經理調整公告，但因為南方寶元債券型基金及南方成分精選基金基金經理王黎敏名列其中，格外引人關注。

王黎敏事實上是因涉嫌“老鼠倉”，被中國證監會處以終身市場禁入的行政處罰。

與其一同被處罰終身市場禁入的，還有去年曾因“老鼠倉”事件曝光而被革職的上投摩根基金管理公司原成長先鋒基金經理唐建。

“老鼠倉”是民間對內幕交易的俗稱。王、唐二人均借用直系親屬及第三方的賬戶買賣股票牟利，并在證監會2007年初的一次普查中暴露。

兩項行政處罰的通知書已于春節前送達當事人。按照程序，假如當事人對此沒有異議，行政處罰即可生效；假如有異議，則需申請行政復議。

據《財經》記者了解，王黎敏對處罰并無異議，唐建則在爭取減刑為市場禁入十年。有關處罰決定在正式生效后，將由中國證監會對外公告。

根據中國證監會在2006年6月7日發布的《證券市場禁入規定》第四條規定，“被中國證監會采取證券市場禁入措施的人員，在禁入期間內，除不得繼續在原機構從事證券業務或者擔任原上市公司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職務外，也不得在其他任何機構中從事證券業務或者擔任其他上市公司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職務。”

令人意外的是，最終處罰止于這兩位基金經理個人的市場禁入，并未徹查內幕交易、移交司法。

部分原因雖可歸結為法律上的灰色地帶，但管理層的“呵護”之情、希冀“大事化小”之意、畏首畏尾的復雜情緒也一覽無余。

令人擔憂的是，基金業如此低廉的違規成本，如何有效防止出現下一批“王黎敏、唐建”們？

“明星”王黎敏

南方基金經理王黎敏被證監會調查，自去年5月唐建案發后即在業內有所傳聞；自今年1月初以來，更在深圳基金經理圈內盛傳，其涉嫌“老鼠倉”一事已經不是秘密。

正是在這一段時間內，中國證監會下達了對王黎敏的行政處罰告知書。

除了被終身市場禁入，王黎敏還同時被處以約150萬元的非法所得罰款。此前曾有傳聞稱，其非法所得應在400萬元左右，但最終認定額不足此數。

王黎敏是曾在南方基金工作多年的“明星基金經理”，今年33歲，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金融學碩士；2000年進入南方基金，先后擔任研究員、開元基金助理、天元基金助理、南方穩健成長基金助理、開元基金經理、寶元債券基金經理及南方成份精選基金經理等職務，具有七年基金業從業經驗。在去年6月之前，王黎敏還是南方基金中六名擁有CFA資格的員工之一。

由南方基金提供的一份王黎敏在2006年取得的成績單顯示，王黎敏主管的基金三次獲得不同主辦方頒發的基金獎項，個人也兩次獲獎。

不過，由王黎敏主管的基金在2007年業績平平。今年初由晨星公司（Morning Star）公布的2007年基金排名中，在開放式保守配置型基金類別的排名中，南方寶元債券型基金在全部該類基金中排最后一名，列第八位。

由王黎敏與其他人共同管理的南方成份精選股票型基金，自去年5月成立以來不足一年。在晨星成立不足一年的開放式股票型基金中，其半年投資回報率亦處于中下游水平。

南方基金為中國最早獲批成立的三家基金管理公司之一，目前共管理14只公募基金，四個全國社保基金組合，企業年金簽約客戶超過70家。

南方基金還是中國基金業多次業務創新的最早參與者，無論是社保基金投資管理人、企業年金投資管理人，還是QDII、專戶理財，首批參與者均有南方基金的身影。

去年上半年，有媒體報道暗指南方基金的經理人出現問題。但這一報道很快被該公司辟謠。

《財經》記者也曾采訪過王黎敏。他在談到投資風格時，自稱是穩健略偏激進，主動性強一些。

他同時表示，認同基金經理這個職業，把其作為長期的職業，而不是做私募的跳板或其他。

“基金這個行業如同在規定的舞池中跳國標舞，盡管都很標準，但不同的跳舞者也各有魅力。”王黎敏曾侃侃而談。

“先鋒”唐建

相較于王黎敏，原上投摩根成長先鋒基金經理唐建涉嫌“老鼠倉”一案，早在去年5月就已經被曝光。

唐建自擔任基金經理助理起，便以其父親和第三人的賬戶，先于基金建倉前買入了新疆眾和（上海交易所代碼：600888）的股票（其父的賬戶買入近6萬股，獲利近29萬元；另一賬戶買入20多萬股，獲利120多萬元），總共獲利逾150萬元（詳見2007年5月16日《財經網》專稿“‘上投摩根案’報道之一：‘老鼠倉’現形 ”）。

新疆眾和在2006年借助有色金屬熱的背景，成為基金業投資寵兒。上投摩根的多只基金持有新疆眾和，包括上投摩根雙息平衡混合型基金、阿爾法股票型基金、中國優勢基金，及2006年9月20日成立的成長先鋒基金等。

唐建在出任成長先鋒基金經理之前，擔任阿爾法的基金經理助理。新疆眾和股價在2006年3月初每股為10元左右，后一路飆升，至2007年2月唐建被限制投資權限之前，新疆眾和股價在每股22元上下。

唐建此次除被處罰終身市場禁入，同樣被處罰沒收全部非法所得，金額逾150萬元。唐建案在去年5月案發后，旋即被上投摩根解除成長先鋒基金經理及其他一切職務，并予以辭退。

2006年11月，唐建曾有一次在交易日尾盤突然拉升新疆眾和股價，這引起了交易所的警惕。上海證管辦隨后對上投摩根的內部管理進行了調查，一度暫停上投摩根的業務審批。

2007年2月8日，唐建在上投摩根內部被限制基金經理的投資權限。上投摩根并未就唐建一事的變化而公告，而是增加原公司研究總監趙梓峰同為成長先鋒的基金經理。直至2007年5月唐建案曝光，上投摩根才徹底辭退唐建。

唐建出生于1974年，為上海交通大學工學碩士。1999年進入東方證券從事信息系統開發工作，2000年任申銀萬國證券研究所的IT行業分析師，2003年曾被評為《新財富》計算機行業研究員第一名。

2004年，唐建進入上投摩根，負責IT、醫藥、電力設備等行業研究。2005年起，唐建擔任研究副總監、阿爾法股票基金經理助理，同時負責食品飲料、鋼鐵、有色及銀行等行業研究工作。

2006年9月14日，唐建成為新募集成立的上投摩根成長先鋒基金的基金經理。基金規模增長很快，發行規模為54億元，至2006年底凈值突破百億元。根據晨星（深圳）基金數據中心對106只股票型基金的回報率排名，上投摩根成長先鋒排第45位。截至5月15日，成長先鋒的單位凈值為1.9867元。

唐建所在的上投摩根成立于2004年5月，由上海國際集團旗下的上海國際信托投資有限公司和摩根富林明資產管理（英國）有限公司共同組建，中方持股51％。目前共管理七只開放式基金。

刑罰之難與不難

一位證監會的官員表示，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中，兩位基金經理所作所為是否能被認定為內幕交易，存在一定難度。

所謂內幕交易，按證券法的解釋，是指證券交易內幕信息知情人或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在內幕信息公開前買賣相關證券，或者泄露該信息，或者建議他人買賣相關證券的行為。

2007年初，中國證監會基金部下發2007年一號文，要求基金公司申報員工自己和直系親屬的身份證號碼、證券賬戶。

文件中稱，如果出現瞞報、不報或者用隱藏身份炒股的行為，將嚴加制裁。這雖被外界解讀為是監管當局正在建立對基金經理“老鼠倉”的監控體系，但在當時并未引起基金業內部的足夠重視。事實上，正是從此時開始，唐建、王黎敏們的行為逐漸進入了監管視野。

按照證監會的有關規定，基金經理的直系親屬并非不能做證券投資，而是基金經理不能利用信息優勢為之牟利。但具體的案情和調查情況，外界無從知曉。

因此，案件的關鍵性疑點至今未能解開：兩人利用直系親屬和第三方賬戶買賣股票的行為，究竟有沒有構成利益輸送？能否被認定為內幕交易？

再進一步的問題是：這些賬戶的指令是否由兩人直接發出？帶來盈利的股票和所管基金的股票是否重疊？是否在基金建倉之前先期進入？

如果兩人行為沒有損害公司和基金持有人利益，為何要對兩人進行證券市場的終身禁入？如果行為確認不當，為何只止于行政處罰，沒有移交司法？

時至今日，查處內幕交易不能再用法律空白來推辭。涉及內幕交易及內幕交易信息的規定在現有法律中包括《證券法》《刑法》《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及《關于規范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及相關各方行為的通知》。上述法規在內幕人、內幕信息、內幕交易行為上，都給出了認定依據。

2007年3月，由中國證監會下發的《證券市場內幕交易行為認定指引（試行）》，對涉及內幕交易的相關認定及處罰做出了較為細致的規定。

其中規定內幕交易的定義為：“證券交易內幕信息知情人或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在內幕信息公開前買賣相關證券，或者泄露該信息，或者建議他人買賣相關證券的行為。”這一規定已經填補了此前法律上的空白。

據此，在現行的《證券法》中，也可以找到對此類行為進行法律懲罰的依據。根據《證券法》第七十五條對內幕信息的認定中，第八款即“國務院證券監督管理機構認定的對證券交易價格有顯著影響的其他重要信息”。

“這一規定等于給了證監會認定內幕信息的自由裁量權，而基金經理知道基金提前建倉某只股票的信息，肯定對證券價格有顯著影響。只要證監會認定這一交易屬于內幕交易，就完全可以移交司法，啟動更進一步的調查。”一位法律界人士表示。

由于中國基金行業發展時間不長，尚未建立成熟市場的行業自律準則，監管層對于違規行為的處罰力度，必然成為行業發展重要的校正器。

“證監會對這一案件的態度，其實顯示出了管理層對指數的穩定過于關心。”一位業內人士表示，“假如監管層擔心過于嚴厲的處罰會引發市場動蕩，甚至影響整個基金行業的整體聲譽，引發贖回潮，因此抱著大事化小的態度處理，那就難以達到預期的處罰目標、也不足以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

這位人士還表示，法律法規上的不足可以不斷修訂，但是明確監管目標，盡到監管者應盡的職責才是最重要的。“即使法律上有所模糊，但是監管層至少可以加快處罰時間、加大宣傳力度，高調面對此事，這才是最好的投資者教育。”

近日，中國證監會基金部有關負責人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也曾表示，管理層將進一步完善基金監管法規體系，主要是積極推動《證券投資基金法》修改，并完成《基金管理公司管理辦法》、《基金銷售管理辦法》的修改。

“希望通過法規的修改，改變目前法規對于背信責任處罰過于原則過于弱化的局面，加大對違法違規以及背信行為的懲治力度。”該負責人說。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對于兩名基金經理違規行為的審查，最終都歸結為個人行為，與其所在的基金管理公司隔離開來。有關基金管理公司的新產品仍舊按期獲批，公司的管理層也并未受到任何相關處罰。■

基金“大躍進”

至2006年底，中國公募基金業管理的凈資產規模尚不足1萬億元，但在過去的一年里，這一數據迅速躥升，到年底已經達到了3.27萬億元。超過了保險業全行業的資產總量。而基金業突破2萬億元、3萬億元的規模，僅僅用了六個月的時間。

公募基金2007年末其持有的A股股票資產凈值占A股流通市值的25.69％，已經超過保險機構，成為國內資本市場最大的投資者。與之相對應的是，自去年“530”大跌行情，導致多數散戶損失慘重以后，越來越多的散戶投資者開始投資基金產品。到2007年年末，國內基金投資賬戶數已經超過1.1億，約有25％的城鎮居民參與了基金投資。

基金公司的數量也迅速發展到59家，其中合資公司29家，管理的基金產品共達到380只，由于市場行情大漲，各家公司的基金規模也迅速膨脹，管理資產超過2000億元的基金公司已經有博時、華夏、嘉實3家基金管理公司。而發行的單只基金產品的規模也在不斷擴大，甚至有資產超過400億元的基金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