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普洱

一定是馬隊走過的路，一定有孤寂的客棧。青花瓷碗盛著的茶湯，倒映著蒼天茫地的日月輪回。那天，那人，把恬淡的心泡進杯里，從陳年普洱抽絲的杯中，仿佛驚起了一海歲月。銹蝕的馬鈴還在山間響著，一串串結在趕馬哥的鞭梢。

晨暮昏黃，思緒想是已淡，可有人非要在普洱的滋味里體會一襲清寒，然后坐到城市的茶館用粗草結成的坐凳，圍著城市很少燃點的火塘，在一只泥巴捏成的茶罐中，烹飪陳年的茶香。喝下詠嘆，飲完回想，品出滿口余香的傳說，然后心旌搖曳之時，撫摸真實的日子。在恍惚之間，仿佛回到香油燈淺照的老家，把馬馱卸到院場的父親，正從煙熏火燎的土墻上取下一塊茶餅，輕輕地聞著，然后掰一點放到茶罐，頓時便是滿屋子的芳香。

因為一片芽葉，因為一聲鳥語，至少在微雨輕落的山村，我們為茶葉感動。春天因此有了滋味，立春因此可以被水泡出馨香。順著茶葉的脈絡，我看到懷抱千年茶樹長泣當歌的陸羽，他一襲長衫，沉吟間筆端撰就茶的千般滋味，揮灑處香氣棲落歷史的紙箋。我看到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在舊時的順寧與梅姓老人烹制的太花茶，如何順著茶馬古道北上，呈現到皇帝面前。

塵緣如夢，比如普洱。我看到進京的貢茶，在皇帝的后宮讓青花瓷盛著的高貴接納草根的飲品，我看到金戈鐵馬的大臣，如何沉默于大馬幫馱出的驚天動地。癡到深處，把一壺普洱飲進肺腑，一介凡子早不知身在何處。與普洱茶相遇，必須相惜；與普洱茶相知，必須相愛。相惜得有種愛憐，像對待自己心儀半生的女子；相愛得有些自私，除了紅顏，誰還會有淚濕衣衫的感情。

比如普洱，比如女人。無論怎樣想，都無法把一片綠色的茶葉想象成泛黃的史書，無論怎樣想，都無法把陳年的普洱茶想象為醇化的烈酒。普洱茶的制作過程，讓我想到女人的一生。殺青脫掉了少女幼稚的夢境，揉捻給女人減肥，干燥則是女人成熟的一道坎，讓女人回到不加修飾的境界。

如此功夫，只為那執手相牽一壺好茶，因此，不忍心也罷，制一餅好的普洱茶，必須讓茶的鮮葉赴一次前生之約。剎那間的消逝后，生命才能在脫水與干燥中涅。許多年后揭起普洱茶的天幕，不論杯中有無月，秉燭到天明，此情才能成追憶。于是，唱一折緣起緣落，彈一曲情生情滅，我等凡夫俗子，也能在玫瑰色澤的杯茶里，為緩緩流逝的時光，心思瀠洄，一枕清淚。

而今的普洱茶已熱得過火，甚至許多人在普洱茶杯里設下不戰而疾的騙局。普洱茶還是普洱茶，只會讓投機與私欲灰飛煙滅。

握著茶杯，這簡單的動作，竟完成與普洱茶無邊無際的交流。普洱茶經過水的解析，有人看到歡顏成空，有人看到歡情轉薄，有人從云霄里跌下，有人步入陌上繁華……

多想隨進京上貢的大馬幫遠走天涯，我要看歲月的霜雪如何洗禮普洱茶的冰清玉潔，我要看青石板路上冷漠的馬蹄，斟上歲月泅渡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