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杜威是20世紀杰出的哲學家、教育家,其宏篇巨著《民主主義與教育》的問世,標志著教育哲學作為一門獨立的教育學科的地位已經確立。誠如滕大春所指出的,“在教育史中既能提出新穎教育哲學,又能親見其實施之獲得成功者,杜威是第一人”。[1]因此,研究杜威的教育哲學觀不僅有助于人們更深刻了解教育哲學這門學科的發展歷程,洞見教育哲學的深邃,更有利于人們預測未來教育哲學的發展方向,使其能正確地引領教育去適應這急劇變革的年代。
杜威對教育哲學的闡釋
1.教育哲學的必要性
杜威認為,教育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是嬰孩時期到成人時期的擺渡船。通過這只擺渡船,使人獲得賴以為生的資本(經驗和知識),并把這些資本源源不斷地傳給子孫。但是,在一個保守的社會里,杜威認為是用不到教育哲學的,人們對于教育“但看人家怎么教,我也怎么教,從前怎么教,現在也怎么教;或學他人的時髦,或由自己的喜歡,成一種循環的、無進步的教育。”[2]而在一個開放的、變遷的社會中,各種思想互相激蕩,互相抵觸,教育哲學則必須“審時度勢”,適應時代發展的趨勢,從中選出一種能促進社會進步的思想,以免因“聽其自然、暗中摸索”所帶來的人類進化的危險。“教育哲學就是要使人知道所以然的緣故,并指揮人去實行不去盲從,不沿習慣的教育。”[3]這充分道出了杜威認為教育哲學存在的必要性。
2.教育哲學的內涵
在杜威那里,教育和哲學是渾然天成,不可分割的。杜威反復地講道:“如果我們愿意把教育看作塑造人們對于自然和人類的基本理智的和情感的傾向的過程,哲學甚至可以解釋為教育的一般理論。”[4]“我們能給哲學下的最深刻的定義就是,哲學就是教育的最一般方面的理論。”[5]在其名著《民主主義與教育》中教育哲學這一章里(第24章),盡管作者開宗明義要講一下教育哲學的性質,但其小標題卻寫道哲學的性質,因此,考查杜威的教育哲學觀,必先明知其哲學觀。對于西方傳統象牙塔內的概念哲學杜威甚為不滿,認為這種哲學毫不影響人的行為,純屬空疏無用之學,為此,他對傳統哲學進行了大刀闊斧地改造,并從歷史發生學的角度出發提出哲學并非起源于人類認知世界的需要,而是肇始于人類的生活。因此,使哲學回歸生活便成為杜威哲學義不容辭的使命。那么,哲學應當通過哪種途徑回歸生活呢?通過教育。杜威講“教育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優勢的地位,從這里把哲學上的討論深入到人生的意義上,這是和哲學討論的專門意義不同的。”[6]“教育乃是使哲學上的分歧具體化并受到檢驗的實驗室。”[7]可見,杜威的哲學是一種生活哲學,他以經驗、變化取代了超驗、絕對,以關注生活取代了傳統的關注物自體,他理解的教育是使哲學回歸生活的途徑,他的教育哲學也是一條回歸生活的教育哲學。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教育哲學并非把現成的觀念從外面應用于起源與目的根本不同的實踐體系,教育哲學不過是就當代社會生活的種種困難,明確地表述培養正確的理智的習慣和道德的習慣的問題。”[8]
杜威的教育哲學是一種生活教育哲學
1.教育是生活的需要,而非理智的好奇
“努力使自己繼續不斷的生存,這是生活的本性,因為生活的延續只能通過經久的更新才能達到,所以生活便是一個自我更新過程。”[9]教育的目的就要使生活的自我更新得以實現。杜威從歷史的角度考查了教育的起源,他認為教育不是因人們“理智的閑逸好奇”產生的,人們生活的需要才是教育產生的根源。因此,生活才是把握教育意義的真諦,而傳統的以知識的獲得為目的、為知識而知識的教育與兒童生活世界相疏離,忽視了兒童當下的幸福生活,是一種保守落后的教育。杜威根據人類教育產生的先后順序將教育分成了兩種類型:日用教育和學校教育。他認為,“初民社會生活簡單,教育也簡單,不過無形中的一種仿效罷了”,“一切人生日用教育,都是他們的教育”,[10]“教育在它最廣的意義上就是這種生活的社會延續”。[11]但當專門的學校教育產生后,盡管它可將人類的經驗得以有效傳遞,卻因與人生日用愈趨愈遠而產生三大流弊:[12]這種學校教育的結果,必定養成一種特別階級;這種教育的結果,漸趨于保守古訓和文字方面,反把人類社會日用的教育看輕,以為社會日用教育不能算作正式教育的一部分;這種教育的結果,使學校漸成獨立的機關,與社會不生關系。這三大弊端皆因學校教育與人類生活疏離所致,教育哲學正是要看到這些弊病產生的原因,從而提出理想的解決方案,使學校教育真正地回歸人類生活。
2.教育是經驗的繼續,不斷地改造或改組
“經驗”一詞是杜威哲學觀的核心概念,他所理解的經驗不是建立在近代物理學模式上,而是將其建立在19世紀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基礎上。生物學的發展使人們更加認識到,人不是在世界之外的旁觀者,而是和世界融為一體的屬于世界的一部分;經驗不是認識的一環,而是在世界中的“做事情”,是“一種行動的事件”。“經驗包含著一個主動的因素和一個被動的因素,這兩個因素以特有形式結合著。只有注意到這一點,才能了解經驗的性質。”[13]在批判斯賓塞的“成人生活準備說”、黑格爾和福祿倍爾的“開展兒童先天理性說”、洛克的“訓練心智說”、赫爾巴特的“心理統覺過程說”等學說的基礎上,杜威獨具匠心地提出“教育即生活”的教育哲學觀。換言之,“教育就是經驗的改造或改組。這種改造或改組,既能增加經驗的意義,以能提高指導后來經驗進程的能力。”[14]在杜威看來,生活和經驗是教育的靈魂,離開生活、經驗,也就根本談不上教育。全部教育都離不開經驗,到了晚年,杜威甚至將自己的教育哲學概括為一句話“我們討論中的這種哲學,引用林肯關于民主的說法,是屬于經驗,由于經驗和為著經驗的”。[15]
杜威生活教育哲學中的方法與追求:自由、民主
杜威是手段和目的的統一論者,認為使用何種手段決定了實際達到的效果,人們可以制定確實值得向往的目標,但實際得到的將有賴于人們為得到它們而使用的手段。他特別強調,手段和目的的區分只是為了方便,每一個手段在沒有達到之前,都是暫時的目的,而一旦實現,就變成進一步活動的手段。反之,如果“目的和手段分離到什么程度,活動的意義就減少到什么程度,并使活動成為一種苦工,一個人只要有可能逃避就會逃避”[16]。因此,教育要成為一種理想的教育,把學生培養成追求自由、民主的人,成為未來社會的良好公民,對他們的教育手段也應該是自由、民主的。
杜威對自由的信仰是“自由不僅是目的,而且是方法;只有通過個人間自愿的合作,個性的發展才是安全的和持久的”[17]。這種自由觀反映在教育中學生知與行的關系上,杜威提倡“從做中學”,即教學不是知識的灌輸,而是要引導學生在活動中得到經驗和知識;反映在教學方法上,杜威提出了著名的“思維五步”“教學五步”法,“教學五步”是“思維五步”在教育中的貫徹與應用,即安排真實的情景、在情景中要有刺激思維的課題、要有可供利用的資料以作出解決疑難的假定、要以活動去驗證假設、要根據驗證成敗而得出結論。
自由、民主二者之間相輔相成,不可分割。只有全體公民的自由,民主主義的理想社會才能得以實現,“民主也意味著以智慧為基礎的自由的選擇,這種智慧是和別人自由聯合和交往的結果。民主是一種共同生活方式,在共同生活中,互相自由協商支配一切,而不是力量支配一切,合作而不是殘忍的競爭是生活的規律;民主是一種社會秩序,有利于友誼、審美和知識的一切力量受到熱愛,一個人能發展成怎樣的人就發展成怎樣的人。”[18]在杜威那里,民主和自由儼然是一對同義詞,自由意味著民主,民主反映著自由,二者可以互相取代。
教育應回歸生活:杜威教育哲學觀的啟迪
杜威通過對教育起源的歷史分析認為生活先于認識,教育起源于人類的生活。其實,從個體成長歷程的視域來看,在兒童未入正式的教育機構學校之前,他的生活是他的教育,他的教育也就是他的生活,即兒童的學習生活和生活的學習是完全統一的。但是,當兒童進入學校后,學校教育有可能產生一種傾向,教育與兒童的日常生活“愈趨愈遠”,從而導致教育的種種弊端。以赫爾巴特為代表的傳統的主知主義教育,在杜威看來,更是進一步加劇了與日用教育的疏離,導致教育的種種弊病:學校同社會生活隔離;課程與學生需要及現實生活需要脫節;教學是灌輸式的,學生充當消極的聽眾角色;老師在課堂上充當監督者或獨裁者。在對傳統教育批判的基礎上,杜威深刻反思所處時代的教育問題,得出了一種新的教育理念——生活教育哲學。既然教育起源于生活,當然也應該回歸于生活,但這種回歸不是一種倒退式的“返祖”,不是取消學校教育,使之退化、復古到日用教育階段,而是一種批判性的、超越性的回歸,是通過一種高于生活的樸素性的反思,正確地向生活的素樸性的回歸。
那么,學校教育通過何種途徑回歸生活呢?杜威那深邃的教育思想以及在芝加哥大學實驗學校的實踐告訴我們,通過給學生自由,通過建立民主平等的師生關系等方式回歸生活,因手段和目的是統一的,要造就理想的教育,必須使用理想的教育方法。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學會生存》一書指出,在現代學校教育中,教育和生活相脫節,受教育者的人格被分裂為兩個互不接觸的世界:在一個世界里,學生像一個脫離現實的傀儡一樣,從事學習;而在另一個世界里,他通過某種違背教育的活動來獲得自我滿足。可以說,這正是杜威所指出的專門的學校教育與日用教育“愈趨愈遠”的后果,因此,克服當前學校教育與學生生活世界的二元對立,讓教育回歸生活,使教育切實做到“以人為本”“以學生的發展為本”,便成為當今教育管理改革的迫切要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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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杜威著.傅統先,邱椿譯.人的問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