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是大學本科和碩士研究生公共基礎課中較有難度的一門,其難度一方面來自美學學科作為哲學學科分支的規定性,另一方面來自學生對某些美學問題認識的模糊。由此,大學教師在教學中的思路與方法的選擇,就成為解決美學教學問題的一個重要途徑。
教學方式的選擇在于教師將何種研究美學問題的方法引入教學。哲學、社會學、心理學是原有的方法背景。在當代文化研究的學術浪潮興起之后,跨學科研究的思路對美學課教學工作具有了越來越大的啟發性。美學教學已不再適用于簡單的通過一般哲學概念闡釋和舉例的方式來進行講授,而是需要由跨學科的角度綜合歷史、社會、心理、民族、藝術等多方面的教學資源來進行講授。在這一跨學科發展的趨勢中,文化地理學是能夠帶給美學教學新啟發的方法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一種。
文化地理學主要探討空間中的文化的差異性,包括其成因、分布與呈現等方面,并在地方人類群體的文化實踐的特殊性方面與人類學形成互補。通過對真實存在的地區與想象之中的地區之間的辯證,以及對陌生的文化環境和異國情調的營造的探討,文化地理學與美學也形成了密切的關聯。文化地理學對文化實踐的特殊性的觀察和思考,在當代文化研究的語境中蘊含著多元文化的可能性,在美學教學中展開了“地方性”(local)美學探討的空間。所謂“地方性的”審美并不單指某個特定地方的獨特的感知方式或審美經驗,而且指那些難以在“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on)的表述中被涵蓋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那些因群體文化實踐的特殊性而形成的感知經驗。這與美學這一學科本身所倡導的審美、趣味、視角的多元性形成了良好的對應。在這些新方法的背景下,美學教學可借助地方性的文化實踐與審美經驗來與美學學科原有的基本概念相呼應與結合,形成既有理論深度又富于趣味性和啟發性的教學思路。
大學文科本科階段的美學概論、藝術概論和文學概論教學通常都會介紹法國社會學家丹納的文藝觀點。后者在正統的“三論”課教學中通常是作為需要批判接受的學術觀點而存在,但無疑其中已經包含了當代文化地理學所探討的地方性的因素。時代、種族、環境三個因素的價值,就在于它們參與構成了一個時代藝術和社會發展的文化語境,并參與了審美主體的建構。于是,藝術作品的審美價值要放在特定時代的文化環境中來進行探討,其中即包括地理環境。時代、種族、環境之間的關聯與互動也形成了有關藝術美的重要主題,如藝術作品的時代性、藝術風格的民族性、藝術書寫對象的地域性之類。不僅如此,教師在解析魯迅、沈從文、老舍、張愛玲等現代作家作品的審美特征時,地方性的審美經驗是一個重要的角度。強調這種角度并不是要重歸單純的作家傳記分析,而是要在地域文化與作家的互動中綜合各種相關的文化因素來進行闡釋。如此,魯迅作品中的紹興城鄉經驗、張愛玲作品中的上海都市經驗、沈從文作品中的湘西鄉村經驗、老舍作品中的北京鄉土城市經驗均可在新的視角中生成新的意義。社會空間中的不同地方,因其文化實踐的差異性而萌生了審美的獨特性,這種差異性和一般的美學教學思路中著力強調的共通性一樣,都是文化的產物。教師不應以共性或規律性簡單地涵蓋這些差異性,而要在一種相對靈活的框架中創造原有美學教學思路中的共性或規律性與不斷涌現的特殊的例證之間,建立一種對話和互動的機制。
在美學教學中,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論述的“感覺的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的形成也可同地方性的文化實踐相結合來進行探討。感覺的結構是人與環境互動的產物,而藝術作品則與地理環境同樣是藝術的文化環境中不可割裂的一部分。雷蒙·威廉斯認為:“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感覺的結構是一個時期的文化:它是一般組織中所有因素產生的特殊的現存結果。正式在這方面,一個時期的藝術,包括論證中的獨特研究方法和基調,非常重要。如果這個特點在某處得以表現的話,那么就是在這里,它的表現通常是不自覺的,但卻通過一下事實表現出來,在我們僅有的載體的被記錄的傳播例子中,實際的現存感覺,使交往成為可能的強烈的共同性,被自然地加以利用。”這種思路的闡明,一方面可以在文化地理的層面深化對“地方性”的重視,另一方面則可以用來解釋某些與文化殖民有關的審美現象。如20世紀初,電影作品在世界范圍內的生產和散播,不僅推動了文化產業的迅速發展,而且催生了一種與之相應的新的感知方式。這種感知方式不僅與美感密切相關,而且進一步成為意識形態合法性的支柱。其中,歐美殖民宗主國的電影作品在全球范圍內的傳播,不斷鞏固和支持著與其相關的“帝國表述”,推動了殖民文化的再生產。相應地,第三世界民族電影產業形成之后,電影又可作為國家意識形態重點利用的傳媒形式,成為組織和動員民眾的有力手段。國家可借助電影取得合法性和道德優先性,進而自上而下推行既定主導意識形態和文化戰略。民族電影能夠不斷生產出國族框架下的理想個體,并說服他們不斷認同和歸順主流意識形態,這一價值的實現過程,也是藝術的國族性與地方性在審美和消費過程中相互結合的過程。于是,第三世界民族國家的電影產業,也不斷在這一語境中與殖民者的意識形態乃至感知方式發生著復雜的對話、協商和調和的關系。換言之,電影成為了新的感知結構的制造者,也成為文化殖民與反文化殖民的工具。這種新的感知結構在第三世界國家和地區的文化實踐中居于外來的殖民主義和本土的民族主義之間,群體感知體驗與個體感知體驗之間,是特定時期和特定地方文化的特殊性的體現。由此,這一問題又扣連了第三世界國家和地區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過程,乃至地緣政治的相關問題,成為文化研究語境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美學論題。
與此相關,皮亞杰(Jean Piaget)的發生認識論心理學論述提供了解釋具有地方性的感覺結構的形成方式的心理學框架,可視作文化地理學觀照下的美學教學的有力補充。皮亞杰在批判前人有關“刺激—反應”的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認知圖示”的解釋模式。“客體只有通過主體結構的加工改造以后才能被主體所認識,而主體對客體的認識程度完全取決于主體具有什么樣的認知圖示” 。人在不斷進行社會實踐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種適應性的機制(圖示),這一機制是不斷處于發展變化之中的動態機制,是心理與外部環境進行協商互動的結果。這一論述對審美的過程同樣具有概括性,審美主體的建構過程其實也正是這種認知和互動的過程。而其中具有重要意義的因素,正是主體所處的地理和文化環境。
從以上的思路出發,大學美學教學可以進一步將美學問題與文化景觀結合起來進行探討。探討的方式除了由美學史的理論資源在歷史維度上展開之外,還可以在人文地理學的理論上由空間維度展開,并借助空間的主題整合地方文化環境、審美體驗以及藝術作品的特質。如本科美學教學中,“美的存在形態”這一論題中的“自然美”類型即無法脫離地方文化環境而存在,而這些自然美在藝術作品中的呈現,通常與各種類型的意識形態論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成為藝術作品中社會價值表述的必要因素。如陳凱歌的《黃土地》、田壯壯的《盜馬賊》、張藝謀的《紅高粱》等經典電影作品對自然風光與地方民俗的呈現,均在某種程度上進行了有關“國家”和“民族”的價值構建。在這一問題上展開文化地理學的考量和描繪,應對當代大學生具有一定的啟發。而在研究生美學教學中,這一問題的講述還可以引出“民族志”或其它文化人類學論題與美學的對話。同自然景觀相對,社會文化景觀也可在歷史視角之外加入地方性的分析,探討其中社會空間中的美感問題。尤其是當代美學研究中越來越得到重視的都市問題,更提供了將美學、地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進行交叉的多重可能。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