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獨立、統一和現代化需要語言文字的統一。世界各國的經驗表明,一個國家的團結統一,既取決于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發展,也取決于這個國家的語言、文字、宗教、文化等狀況。統一的語言和文字,是促進民族團結、加強經濟發展的重要條件。一個國家的共同語得不到普及,這個國家的現代化就是不完整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對于我國這樣一個由多民族構成的國家來說,國家共同語指的就是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現代漢民族共同語就是普通話,它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的。瑞士語言學家費爾迪南·德·索緒爾說過:“隨著文化的發展,人們的交際日益頻繁,他們會通過某種默契選出一種現存的方言使之成為與整個民族有關的一切事務的傳達工具。選擇的動機是各種各樣的,有時選中文化最先進地區的方言,有時選中政治領導權和中央政權所在地的方言。”眾所周知,現代漢民族共同語是在北方方言的基礎上形成的,在這個形成過程中,北京話有著特殊的地位。公元1153年,金遷都燕京(今北京),以后元、明、清三個朝代,除明初一個短暫時期建都金陵(今南京)外,都建都北京,北京作為我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前后歷時八百多年,因此,以北京為中心、以廣大的北方地區為基礎,形成了現代漢民族共同語——普通話。這個共同語,是所有方言環繞的中心,不僅高于其他非基礎方言,也高于基礎方言。當然,普通話還有一個更高層次,對于國內其他民族和世界各國的語言來說,它又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共同語,是國家共同語。
然而在當前強勁的普通話大潮中,仍存在著一股逆勢而上的暗流,這就是陳原先生曾提到的語言運用中的一種現象。他說,一個民族、部落、地區、方言區,一方面“在不流行他的父母語的社會環境中,強烈地感到要用他的父母語彼此交際”;另一方面,“雖則能掌握另外一個社會集團所使用的語言,在一般情況下他總歸認為只有使用他的父母語對話,最能夠表達感情”。這里,我們可以借用精神分析學派的一個術語“情結”來指稱這種現象,稱之為“方言情結”。具體來說,是指操某種方言的人自發地認為自己的方言親切、優越,并且歧視、排斥其他方言乃至民族共同語的社會心理現象。這種情況若在政治尚未統一、經濟有欠發達的狀態下還不會凸顯其負面作用,而在民族統一、社會安定、經濟日趨一體化、人們迫切要求使用統一的共同語來進行交際活動和協調彼此行為的今天,越來越成為推廣民族共同語過程中的不和諧音。
民族共同語是整個民族的母語,理所當然地處于中心的、支配的地位,其他方言要服從它,向它靠攏。關于這一點,斯大林有過精辟的論述,他說:“除此之外,還有方言、土語,但是部落或民族統一的共同的語言占著主導地位,并使這些方言、土語服從自己。”又說:“馬克思承認必須有統一的民族語言作為高級形式,作為低級形式的方言則服從于高級形式。”而“方言情結”正好是這種規律的反向運動。在我國大力推廣普通話的今天,某些方言(尤其是處于人口密集、經濟發達地區的所謂“強勢方言”)卻借助著本地區特有的某種優勢,頑固地堅守固有陣地,抵抗普通話的推進。吳方言和粵方言在這點上尤顯突出。
吳方言分布的區域包括江蘇省長江以南鎮江以東部分、江北沿岸三縣和南通東部、上海市、浙江大部分地區和江西少數地區,使用人口據1982年普查資料約為七千萬人左右。典型的吳方言以蘇州話為代表,從現在的影響上來看應以上海話為代表。這一地區無論歷史上還是目前都是人口密集、經濟發達、文化先進的區域,伴隨而來的就是這里的人們普遍有一種方言優越感,以說方言為榮,強烈地排斥其他方言、甚至普通話。以上海為例,上海在一百多年來始終立于我國工商、金融等行業的潮頭之上;進入新世紀,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氣勢大步邁向世界,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大都市。種種因素造成了上海人排外的心理特質,極度膨脹了他們的地域優越感,從上海人把所有上海以外的人統稱為“鄉下人”這一點就可以體會得到。有這樣一則傳聞,一個北京人出差到上海,約見某公司老板。公司秘書通報:“老板,有個鄉下人求見。”北京人急忙糾正:“我是北京人。”秘書更正:“有個北京來的鄉下人求見。”北京尚且如此,遑論其他地區。所以說,在這樣的環境中,在“方言情結”如此牢固的地區內,推廣共同語的重點恐怕就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觀念的轉變了。
再如粵方言。歷史上嶺南這一地區并無太多優越之處,相反卻多作遭貶官吏的謫戍之地,蘇東坡就曾發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樣無可奈何的喟嘆。改革開放后,廣東沿海地區得風氣之先,占政策之便,經濟取得空前繁榮和發展。這里瀕臨港、澳,可以說是國家走向外部世界的前哨;港澳華人也多以粵方言作為日常交際工具。這些原因使得當地人普遍存在的“方言情結”得到強化。另外,由于廣東經濟高速發展,吸引了其他方言區的人紛紛涌入,成為浩浩蕩蕩的“南下大軍”,客觀上也慫恿了粵方言的優越感,普通話反倒退居其次,以致于當地許多用人單位的招聘條件都赫然印著“會說粵語”,甚至還專門出版了供外地人學習的粵方言與普通話對照的工具書,可謂“言以地貴”。粵方言挾這股凌厲之勢大舉北上,攻城掠地,進而侵蝕普通話的領地。例如,廣東人因終年不見冰雪,言及冰雪的詞語常混淆不清,凡普通話以“冰”為語素的詞大都以“雪”代之,如“冰棍兒”是“雪條”,“冰水”是“雪水”,“冰箱”是“雪柜”,“溜冰鞋”是“雪屐”,現在連北京人也將“冰淇淋”稱作“雪糕”了。許多源自粵方言的詞語,如“埋單”、“炒魷魚”、“大排檔”、“發廊”、“收銀臺”、“跳樓價”等等早已成為全民詞語。對于這些現象,許嘉璐先生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比如,這些年來廣東一些人的‘粵語優越感’,其實也是民族感情的離心感。又如,1997年、1999年香港、澳門回歸。如果內地方言依舊,港澳同胞就會缺乏認同感。”
“方言情結”嚴重阻礙了推廣共同語的進程。為了加強民族的政治、經濟、文化的統一,從而團結整個民族,為了順利地進行民族的各項事業,古今中外,無論哪個民族都非常重視共同語的規范與推廣。從秦始皇的“書同文”到建國后的推廣普通話,從一百多年前日本大力推廣日本語到1928年土耳其集體轉用拉丁字母書寫的新土耳其文,民族共同語從口頭到書面都經歷了從阻隔到提倡、從排斥到接納這樣一個艱難的歷程。規范和推廣共同語可以從兩個層面進行:首先,國家制定科學的語言規范標準,在法制、行政、新聞出版和文化教育方面采用強制推動力,新聞媒體在語言標準化方面發揮良好的導向作用;其次,經濟發展和科技進步對語言的統一產生了強烈的社會需求,學習共同語成為廣大國民生產生活、溝通交流、文化娛樂的客觀需要,讓共同語的普及推廣成為大勢所趨。
語言是維系民族感情的無形紐帶。在一個統一的社會中,“方言情結”會干擾人們的社會交際和經濟生活,久而久之就會影響全民族之間的感情融洽。《圣經·舊約》第八章“巴別城”的寓言告訴人們,人類彼此間最根本的隔絕是語言的隔絕,那是因為冒犯上帝而招致的懲罰。因此,語言的隔閡和原罪一樣,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重負。人類的得救,一定包括拆掉語言的高墻,填平語言的鴻溝。在今天的中國,我們公認自己的方言是同一母語的地域分支,并且有著超方言的、共同的書面語;公認我們有著共同的民族文化背景、共同的價值理念和思維方式;公認我們生活在統一的社會之中而且有維護這種統一的義務和責任。在強大的政治法律推動力量和經濟社會必然需求雙重作用下,“方言情結”將會日漸收斂、消解,共同語的普及推廣將大大加快。
(作者單位: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