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切察察：心靈的音樂

在回憶性散文《阿長與<山海經(jīng)>》中，魯迅先生用“從記憶中抄出來的”（見《朝花夕拾·小引》）事實，通過肖像、動作、神態(tài)、語言等描寫手法的運(yùn)用，成功塑造了勞動婦女阿長的形象。在這多種描寫手法中，人物的語言描寫，顯示了魯迅先生的匠心獨(dú)運(yùn)的藝術(shù)造詣。

老舍說過：語言“是人物性格的索隱，就是什么樣的人說什么樣的話。”這，可從“阿長的話”中得到準(zhǔn)確、鮮明而具體的印證。

在《阿長與<山海經(jīng)>》中，“我”雖然“最討厭的是（阿長）常喜歡切切察察”，但這“切切察察”，是阿長“從心眼里掏出來的，”“它是心靈的音樂”，（老舍語）值得我們用心領(lǐng)悟。

一、令人神往的“暢想曲”

“在一年最高興的時節(jié)”、“辭歲之后”，“哥兒，你牢牢記住！”她極其鄭重地說。“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睜開眼睛，第一句就得對我說：‘阿媽，恭喜恭喜！’記得么？你要記著，這是一年的運(yùn)氣的事情。不許說別的話！說過之后，還得吃一點(diǎn)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來在我的眼前搖了兩搖，“那么，一年到頭，順順流流……”

這番叮囑，可謂是令人神往的“暢想曲”。它高低和諧，頓挫有致，情深意切。“哥兒，”是何等親切、柔和的稱呼！“你牢牢記住！”、“記得么？”“你要記著”，一“記”三“疊”，如此再三囑咐，是這般的情懇意誠！“恭喜恭喜！”“這是一年的運(yùn)氣的事情”“一年到頭，順順流流”，這寄托著那么樸實善良而至誠的愿望啊！第二天，當(dāng)“我忽而記得了——‘阿媽，恭喜……”時，長媽媽從心里迸發(fā)出：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聰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歡似的，笑將起來……

如愿以償，這自然是“十分喜歡”的最強(qiáng)音——四個感嘆句的脫口而出——把“暢想曲”推向感情的高潮，令人神往。

二、發(fā)人深思的“迷信調(diào)”

阿長所講的故事，給“我”的影響是極大的。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魯迅記敘了長媽媽所講的“美女蛇”的故事，“這故事很使我覺得做人之險”（見《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如此影響，不能不說是極大的。在《阿長與<山海經(jīng)>》一文中，魯迅又記敘了長媽媽所講的“長毛”的故事。這次，聽故事的“我”，原以為“她生得黃胖而矮”、“尚且頸子上還有許多瘡疤”，故而“她一定安全了。”長媽媽卻反駁道：

“那里的話？！”她嚴(yán)肅地說。“我們就沒有用么？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墻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再放，就炸了！”

這段反駁語，無疑是發(fā)人深思的“迷信調(diào)”。正因為帶有“迷信”的色彩，才符合阿長的身份和性格，既表現(xiàn)了阿長的愚昧無知，又體現(xiàn)了阿長的率直爽朗。“我”作為一個孩子，聽了之后，“不能不驚異”，進(jìn)而自然產(chǎn)生了“不料她還有這樣偉大的神力”的“特別的敬意”。如此影響，的確是非同一般的。尤其值得我們深思的是：成年的“我”，把這些“從記憶中抄出來的”用意是什么？是贊美，還是批判？筆者認(rèn)為，是批判。因為，這揭示了像阿長這樣的勞動婦女之所以地位低微的根本的社會原因之一。

三、激人亢奮的“圓夢歌”

當(dāng)我“渴慕著繪圖的《山海經(jīng)》”，并因種種原因得不到，進(jìn)而“但一坐下，我就記得繪圖的《山海經(jīng)》”時，“告假回家”的長媽媽，一回來就“高興地說道”：

“哥兒，有畫兒的‘三哼經(jīng)’，我給你買來了！”

這簡潔的話語，確實是激人亢奮的“圓夢歌”。你看：一聽到這話，“我似乎遇著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了起來”。為什么？這是因為，“我”沒有想到，“我”所憎惡、討厭的大字不識一個的連書名都講不清的阿長，竟然能夠把“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此時的“我”，夢想成真，能不亢奮、驚喜、感激嗎？（當(dāng)然，這其中也含有內(nèi)疚和羞愧之情。）再者，這三句話，使阿長的性格更鮮明起來，恰如其分地展現(xiàn)了阿長的質(zhì)樸、爽朗、熱情和樂于助人的品格。特別是：“有畫兒的‘三哼經(jīng)’”，既凸現(xiàn)了阿長的身份和性格，又在結(jié)構(gòu)上暗中照應(yīng)了前文。

“言為心聲”。綜上所述，我們不難領(lǐng)悟到：阿長的話，“不是由字句堆砌而來的，它是心靈的音樂。”（老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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