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孫仲旭
文:[英]伊恩·麥克尤恩
本文為作者為其兄長戴維·沃特所著《完全放棄》(Total Surrender)一書所做的序言。
1942年冬天,一個二十多歲的漂亮女人抱著她六周大的嬰兒,在維多利亞風格的駐兵鎮奧爾德肖特踏上了一列火車,跟她一起坐車的,是她的妹妹,攜帶一包嬰兒的衣服。她們打算做的不合法,但不簡單,而且意義重大。她們要坐半個鐘頭左右車到雷丁鎮,已經安排好在站臺上把那個孩子送給素不相識的一對男女,還附了一份假出生證。我們知道傷心難抑的兩姐妹馬上就回家了。這樣送掉孩子,道德評判是不適用的。那位年輕的母親是想解決一個必定看來非常棘手的難題,從最有限的方面說來,她成功了:此后六十年之久,那個嬰兒毫無音信。
她的名字叫羅絲·沃特,她撒手不管的那個兒子是我的兄長戴維。想了解這件奇特而痛苦的事,需要的是一位全知全覺的神,對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無法盡知。當時,在那個嬰兒到了一位也叫羅絲的年輕女人以及她的丈夫珀西·夏普身邊時,是各種力量和緣由湊成了一張密實的網,這些力量和緣由中,有些是全球性的,有些事關隱私,以至于再也不曾提起。羅絲在1942年時經歷的感情波瀾詳情如何,只可臆測而已。我們的確知道的,是一場災難性的世界大戰——其結局在當時尚不明晰——改變并支配了所有人的生活。戰爭把羅絲的丈夫歐內斯特——她兩個孩子的父親——從她身邊帶走,把他變成一位步兵,參加了北非戰役。戰爭也把一個二十五歲、腰桿挺直的軍士長戴維·麥克尤恩帶進了她的生活,在此之前,戴維·麥克尤恩自己的生活也有了極大改變:他在1940年敦刻爾克大撤退時負了傷,在奧爾德黑醫院住院半年。他當過軍士、教官,但是被認為不適合打仗。最后,戰爭會把歐內斯特從羅絲的生活中完全帶走——1944年時,他在奈梅亨傷重去世。羅絲和戴維·麥克尤恩1947年結婚,第二年我出生,之后不久,羅絲就入院做了子宮切除手術。
顯然,當時這對情人認為必須永遠掩蓋有關他們私情的活證。羅絲也許生活拮據,時不時,她和她的兩個孩子“依靠教區接濟”——這種戰前福利相當于現在的社保救濟。她經常說起歐內斯特會怎樣一次好久不見人影,讓她無依無靠。在她跟我父親的私情中,也許有點以牙還牙或者理當如此的意思。當然,多年后她跟我說的話里,也暗示了是這樣。無論如何,她是位可敬的年輕婦女,在離奧爾德肖特鎮只有兩英里的艾什村,在這樣一個人際關系緊密的村子里,丈夫離家參戰,她卻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會激起眾怒的。羅絲會受到極度排斥,她的韻事被視為很不愛國的行為。她會害怕歐內斯特回來,害怕免不了無比難堪地面對。她的孩子會帶上“非婚生”、“私生子”、“雜種”的烙印——僅僅再過兩代人,這些稱呼都會失去意義,現在對于更年輕的人來說,難以想像這些稱呼中殘酷和指責性的份量。需要毫不聲張并且做好復雜的安排,才能把懷孕和嬰兒出生的事瞞過鄰居及家里人——特別是兩個孩子,當時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正是出于這個原因,他們被送走了——吉姆之后的童年是在奶奶家度過的,瑪吉最后被送進一間給軍人的女兒開設的撫養所,條件很差,她曾差點因為治病不及時而喪命。我們四個人——羅絲的全部孩子——以這樣那樣的方式,都給送走了,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我的父親。
他是位職業軍人,出生于格拉斯哥,長相英俊,肌肉發達,抹了發膠的頭發梳理整齊,蓄一道軍士長那種時常修剪的小胡子。他十七歲時無工可做,三十年代初期虛報年齡,加入了高地輕步兵軍團,當時調到了新組建的皇家電氣機械工兵部隊。工作之余,他性喜交際,喜歡在軍士餐廳里講精彩段子和唱歌。他生性喜歡支配別人,作為部隊里的人,講究秩序和效率,接受他培訓的人都怕他。多年之后按照他跟我說的,他發現自己難以與人親近,遇到我們的母親之前,他在性這方面還是一張白紙,我沒理由不相信他的話。讓一個女人有了孩子,而這個女人的丈夫在海外參戰,這會意味著斷送麥克尤恩軍士的軍旅生涯——這又是一個需要盡快處理的理由。那位被背叛的歐內斯特為了國家和解放歐洲而戰死,我父親卻待在軍營里,這肯定也加重了他晚年時的罪疚感,也讓他更加守口如瓶。
也許是他堅持要把這個問題解決掉。當然,羅絲在性格上,不會強硬得跟他對著干,身為她那種階層和那一代的女性,一意孤行地對抗一個男性的意愿,那不是她的性格。要么,也許他們在這件事上都深陷其中。要么——只是有可能而已——我母親在這種情形下是較為軟弱的一方,是她要求快刀斬亂麻。無論如何,他們所執行的實際方案很具有我父親的做事風格。刊登在本地報紙上的廣告稱可以把孩子送給任何愿意接納的人,措辭簡潔到無情的程度,“完全放棄”有種軍旅味道——他也許遲疑過,想寫上“無條件”。我的兄長被送到里丁火車站,所附的出生證上,父親一欄填的是歐內斯特·沃特。我父親給這個孩子的分別禮物既是他自己最喜歡的弟弟斯圖爾特的,又是他自己的教名——戴維,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殘留的父愛,還是虛榮,還是兩者稍微兼而有之?
我在2002年得知有這么一位兄長后那幾年,我和瑪吉、吉姆(又稱羅伊)都有時間去思考這件保守嚴密的秘密給我們家帶來的影響。當然,找到一位兄長的快樂與興奮,多少被過去的強迫性和持續的重新考慮抵消了。就我自己而言,一直會想到一些需要重新衡量的小事情:我九歲時我母親跟我說,和別人在一起時,千萬不要提起瑪吉和吉姆跟我不是一個父親;我1989年用錄音機采訪我父親時,想讓他描述一下他是怎樣第一次遇到我母親時,他無緣無故生氣了——因此結束了這次半心半意想拼出家族歷史的努力;1987年,在我跟吉姆見面喝了一杯時——在我們這個四分五裂的家庭里,這種情況很少見——我的父母奇怪地緊張起來,特別是我父親,第二天纏著我問,現在想來,好像他以為吉姆有可能知道得太多;九十年代后期,我媽媽跟為我的清潔女工說她——羅絲——也曾“失去一個孩子”。我不是親耳聽到,還以為指的是一次流產,大意地一直沒有再去弄清楚這件事。時不時的,像這種過去有過的星星點點之事,都需要重新解釋。
大致情況似乎稍微更清楚了。我一直感到不解為什么吉姆被送走跟他的奶奶住,我從來沒得到過滿意的解釋,直到現在。只是到了現在,我才完全理解在我們家里,有種未說出來的,要么說下意識遵守的規矩,即我父親在場時,絕對不能提歐內斯特·沃特的名字。戴維·麥克尤恩在海外一直服役至六十五歲左右,即使他有過很多機會可以回到英國。我懷疑這是不是一種自我放逐。1959年,我十一歲時,我被從利比亞的的黎波里送回英國的一間國營寄宿學校就讀。家人不在身邊,我父母的生活——特別是1961年之后在德國北部度過的二十年——似乎過得井井有條,卻是空虛的。在許多英國軍營,他們住在已婚的住宅區,極為無聊和寂寞。偶爾,他們會邀請家里人過去團聚,他們花錢大手大腳,好客之極。他們晚上看德語的電視節目,即使他們一個詞也聽不懂。我的母親一天到晚都在忙著給家族里甚至關系最遠的人購買、包裝、郵寄生日的和圣誕禮物,為從來不會見到的嬰兒編織東西。回想起來,如此盡心盡力,如此遙遠的距離,似乎讓人傷感無比。同樣令人傷感的是,許多年前,五十年代中期時,他們曾經想從一間巴拿多醫生孤兒院收養一個孩子,卻未能成功。有時我覺得,里丁火車站上所發生的那件事讓他們在生活中備受困擾,隨著羅絲和戴維走向老年,帶來困擾的往事更加生動了。我希望我錯了。
我的父母至死保守了秘密。關于我的父親,可以說的有很多,待人友善是其中之一。他喜歡喝一杯,七十多歲時,他知道肺氣腫正在奪走他的生命,許多個夜晚,我們曾經隨便聊天,直到深夜,可是即使他也相信自己正走向健忘,卻未能促使他開口談這件事。他去世后,羅絲又在世六年。她有時談到她的婚姻,涉及到一些不宜為外人道和幾乎讓人不想聽的細節,卻從來沒有談到過這件事。她的精神開始走下坡,但在她記性還不算太差時,說得更多的是歐內斯特,而不是戴維,而她跟戴維結婚了快有五十年。可是盡管她越來越糊涂,卻沒能讓她言語不慎。等到她最后終于跟自己送走的孩子團聚時,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那是怎么回事。
傷心事有那么多,戴維到底還是出現了。他通過救世軍組織找到了我們。科林·費爾克拉夫中尉當時即將告別燦爛的職業生涯,他處理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關于我們的。他以極度的靈敏與智慧,扮演了中間人的角色。2002年2月,我走進牛津鎮郊的一間酒館,來跟我從未見過的一位兄長見面,我一直認為那是我一生中最奇特、最妙不可言的時刻之一。不難認出哪位是他,就好像我是在走向一面鏡子。因為對于這種場合并無成規(也許除了莎士比亞喜劇的結尾),我們注定要在握手和擁抱之間摸索。我花一刻鐘才在吧臺那里買到兩杯葡萄酒時,我心里有了更多感傷。我不時扭過頭看他,有點希望那種詭異的感覺會消退。令人不安的是,兩個人的人生有多么快就可以總結完畢。我們聊了有兩三個鐘頭,我感到有趣的,是發現我們之間的共同點不能單單用經歷來解釋:討厭吸煙,有患上基底細胞癌的危險,還有一樣有趣的事實,即我們前一年夏天去西班牙時,住的是同一間酒店。這種選擇酒店喜好的基因有機會就表現出來。
戴維不曾離開里丁火車站多遠——南牛津郡僅有二十英里之遙——可是他跟我講的故事,是關于所走過的心理距離。令人欣慰的是得知第一天晚上,他的養父母就愛他,而且把他照顧得很好。他二十歲時,如果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親,所需的信息都齊全了。我可以理解他為何猶豫。他的——也就是說我們的——父母1943年時寄過一張卡片給他,之后顯然保持了沉默。當年那個年輕人琢磨如果他們在十九年里不曾聯系過他,他們這時再得知他的消息是不會高興的。我則會認為事實上,他們會感到開心,而且會如釋重負——會卸下羞恥和沉默的巨大負擔。可是當然,他們本來自己就可以卸下這個負擔。我感念戴維,他在六十歲生日到來前,做了一個艱難而冒險的決定,終于要去查明他的身世。我不僅得到了一位兄長、一位嫂子和一位侄女——我們很幸運地參加了她的婚禮——我們還了解到很多過去的事。已經被人說濫的是,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正常家庭,而我通過親身經歷,也發現了我們的家庭確實有多么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