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韋春曉
文:【美】喬·哈根(Joe Hagan)
《時代》雜志的最近三任執行主編曾經是好朋友,也同屬一個精英俱樂部。然而,目前在任的這位卻被指責為想要掀翻整個俱樂部。
理查德·斯登格爾卸下外衣,摞起袖子,像在準備一場政治演說。他身材高大,英俊,但有些蒼白,咧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位新任主編面前,滿滿地坐著一百位前任編輯、出版商和雜志的資深攝影師。大多數人已是滿頭白發,有些是禿頂,還有些拄著拐杖步履蹣跚;不少人在互相輕輕地咬耳朵。這些“時代-生活”老友會的成員聚集一堂,是要來看看,這個才當了八個月主編,不過五十一歲的斯登格爾怎么領導“八十四歲”的《時代》周刊。
“關于《時代》的運作,我們的使命是做到‘卓越’”,他在講臺上高聲說道,“我們以后要有選擇性的眼光,只追求那些最好的東西。我相信《時代》過去也一直是這樣。我堅信這也會使《時代》再度輝煌。”
一個坐在角落的前執行廣告主管舉起了手。
“《時代》雜志的時代難道還沒有過去嗎?”
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您問我這樣的問題,還是這里的一員嗎?”斯登格爾回問道。聽眾席上發出一陣局促的笑聲。
“周刊已經創辦八十年了!”廣告主管說,然后說了句毋需多講的話,“時代不同了。”
當這些忠心耿耿的人也開始發問,對這份老牌著名雜志的實用性表示懷疑時,看來是出了什么問題了。的確,問題存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亨利·盧斯和布里敦·哈登于1923年創辦此刊,將每周報紙的精華濃縮至一本雜志中;可是有線新聞興起后,近二十多年來,已經不斷有人宣稱這份雜志該進垃圾桶了。如今,整個出版業的基本經營模式正在經受前所未有的沖擊。連時代出版公司也承認,《時代》雜志正處在一個“轉型點”,這是公司對“糟糕時辰”的委婉說法。
正因為如此,發行人艾德·麥卡利克稱雜志目前經歷的過程為一場“革命”。領導革命的人就是斯登格爾和他的雇主——壞脾氣的約翰·休伊,時代出版公司的總編輯。他們的事業發展到此時此刻,兩人誰也不愿在自己的任期內看到美國最偉大的雜志之一走到盡頭。
沉吟良久,斯登格爾終于給了廣告主管一個答復。
“《生活》雜志在停刊二十年后,依然是美國人心目中最受尊敬和認可的品牌,”斯登格爾理論道,“這里面就有種力量和價值。我認為,我們可以倚靠品牌的力量,打造當代的必讀刊物。”
這是個古怪的比方,因為《生活》雜志如今已成了大型雜志死亡的代表,作為大牌企業也會倒閉的例證。
斯登格爾在《時代》公司成長起來。在時代生活大樓二十四層,他和他那一代的撰稿人共同醞釀策劃;這些人現在構成了媒體機制的主要部分。他們中有華爾特·伊薩克森和吉姆·凱利,二人后來成了《時代》的執行主編;格雷登·卡特,后來的《名利場》雜志主編;科特·安德森,后成為《紐約》雜志領導人,現任該雜志專欄作家;莫林·多德和弗蘭克·里奇,二人后成為《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對于那一代人,《時代》雜志仍然是美國媒體中的中心,就像亞瑟王的宮殿。對當時的讀者來說,那時的《時代》雜志形象一如既往:它是美國中產階級價值觀的代表——樂觀,中庸,可靠。1982年,凱利到堪薩斯一個小鎮作了一次報告,那時的《時代》的號召力如此強大,人們紛紛要他為自己手中的雜志簽名。“我感覺像是半個神仙,”凱利說。
凱利是把斯登格爾拉到他們圈子里來的人。兩人在七十年代中期曾經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同學,共同師從《紐約人》的著名撰稿人約翰·麥卡菲。八十年代初,當斯登格爾進入公司時,當時的報道機制還是盧斯于四十年代建立的那一套。雜志有四十名左右的職業撰稿人;在全世界三十家辦事處的一百名通訊員,他們把通訊寄給公司的新聞部,新聞部把它們分配給各個撰稿人寫成專題報道。編輯們連夜窩在打字機前,光著腳板在大廳里跑來跑去,吃著工作餐,趕在周六凌晨以前完成雜志——他們大部分時間在時代公司這個伊甸園里面度過,幾乎不需要花什么錢。
這一周的雜志做完后,這些人開始撤離公司,打車去漢普頓。凱利、斯登格爾和伊薩克森在那里的薩格港租了間小平房,并給它命名為“鼠屋”;原因是女房東收集了一系列小老鼠的雕像。周末的時候,人們常常能看見日后的媒體名人如角谷美智子、《時報》的亞歷山德拉·斯坦利、前《紐約》專欄作家和電視劇本作家勞倫斯·奧唐納利,以及《新聞時報》的伊萬·托馬斯一起出現在海灘邊。
“那時候的《時代》,人人都聰明絕頂,真是個傳奇的時代。”格雷登·卡特說。
“我們常喝醉酒。除了在工作上表現自己,我們并沒有什么真正所謂成年人的責任感。我們是一個讓人驚訝的團體,而且至今大家仍然是好朋友。”的確,現在卡特仍舊每年為當時在《時代》工作的那些人舉辦一次宴會。
伊薩克森是團體的領袖,人人都覺得他總有一天也會成為《時代》的領導人。他每周六上午必去參加媒體壘球賽,并與默特·祖克曼和肯·奧萊塔過從甚密。伊薩克森后來果然成了執行主編,他讓凱利做他的副手(據伊薩克森說,原因是凱利“能讓火車準點運行”)。但伊薩克森與斯登格爾更為密切;兩人都曾作為羅德斯學者在牛津大學學習;都對歷史和政治感興趣,對美國的幾位國家創始人尤其著迷。
在凱利接替伊薩克森成為執行主編之前,斯登格爾和凱利的關系也還算密切。但在決定誰擔任“國家”部分編輯這個享有極高聲望的職位時,雙方關系開始變得緊張起來。那時的編輯主任約翰·休伊已經在幕后決定提拔斯登格爾,并鼓勵他爭取這個職位。但是凱利并不愿拱手相讓,據熟悉內情的人說,原因是他覺得斯登格爾管理組織能力不夠,未必能在情況多變的總統大選期間勝任這份工作。在拖延一陣后,凱利最后還是讓步了,但他仍時時控制斯登格爾,在大方向上進行調整和修改。斯登格爾對此相當不滿。有另一名編輯問起他在凱利手下干得怎么樣,斯登格爾說:“只有一句話,再也沒什么朋友可做了。”
過去二十五年里,斯登格爾曾幾度暫別《時代》——一次是為內爾森·曼德拉代筆寫他的自傳,另一次是為比爾·布拉德利寫演講稿。但是當他于2004年2月離職時,看起來這次他是真的走了。斯登格爾說他想要“經營些什么”,而在《時代》并沒有一條明朗的道路可走。凱利選擇了史蒂夫·考普做他的副手。斯登格爾沒有把辭呈遞交給凱利,而是跳了兩級,交給了執行編輯普里希拉·潘頓。然后他收拾東西到了費城,當起了國家憲法中心的CEO,這是一個進行憲法研究的非營利性博物館。他邀請伊薩克森加入了主任團。
約翰·休伊并非《時代》雜志俱樂部的成員。他原是來自亞特蘭大前海軍情報官員,對“飛來州”情有獨鐘(他與人合作了沃爾瑪創始人山姆·沃爾頓的自傳,至今仍搭飛機從南卡羅萊那飛來曼哈頓),他有時還是個愛表現的冒失鬼,有一次喝多了波旁酒,就開始扮演起詹姆士·布朗來。休伊的為人,與那些常春藤名校聯盟的畢業生截然相反。九十年代,休伊擔任時代公司《財富》雜志的執行主編受到稱贊,成為了時代公司總編職位的主要候選人。2001年進入管理層后,他以撼動舊的“盧斯文化”聞名——主要做法是拋棄大雜志的職業編輯,例如《體育畫報》和《娛樂周刊》的編輯。有一名雜志的長期編輯曾認為,9/11以后在《時代》封面上放布什的照片不是一個好主意,休伊這樣反駁他:“你憑什么認為,有人會在意你怎么認為?”
“他是個打破平靜的人,”他的朋友,被免職的《時代》編輯豪威爾·雷恩斯說,“但他比我能干。”
休伊最想動的地方就是《時代》雜志。盡管他在公司的職能是編輯主任,但是他的上司,總編諾曼·伯爾斯坦卻在《時代》這塊給予他最少的權力。這常常讓他煩惱。2005年秋,伯爾斯坦退休,休伊準備擔任第六屆總編的時候,他告訴一個同僚,“我都等不及了,一定要在《時代》大動一番。”他總算有了機會,可以給出版業的旗艦刊物打上自己的印記了。
沒過多久,也就是2005年11月的最后一天,休伊請凱利一起出去吃午餐,同時告知對方,他打算雇傭一位新的編輯來管理《時代》,凱利將到“樓上”三十四層的公司辦公室工作。由于自從休伊在伯爾斯坦手下擔任編輯主任后,就不斷有傳言說他將解雇凱利,所以凱利并不覺得意外,但他也不覺得開心。他每天的工作都在《時代》,操辦這份雜志已經五年,雜志在他手里經過了9/11和卡特琳娜颶風這些事件,還獲得了國家雜志獎。他有極強的保護性,在伯爾斯坦和休伊插手雜志時,他縝密而又謹慎地處理著與兩人的關系。
休伊對凱利關于繼任者的看法毫不在意,并說他將在公司以外雇人——這樣一來他直接否決了至少三名希望得到這個職位的高級編輯。不過他還是問了一下凱利,如果是他,會選擇怎樣的人做主編。凱利回答說,要一個性格平和的人。
“你確定不是一個廢物?”休伊問。
“對,不要廢物。”凱利回答。
休伊首先向丹尼爾·奧克倫特發出邀請,他是九十年代《生活》雜志的編輯,也是《紐約時報》的首位公共編輯,現在他是頗受歡迎的歷史學家。他性情和藹,年逾五旬,頭發花白,而且對時代公司內部事務的進展有敏銳的眼光。他和休伊從九十年代起開始密切交往,那時候休伊在《財富》雜志。休伊給奧克倫特這個職位,有個限定條件——任期一年,在此期間他們還要給凱利找一個永久的替代者。奧克倫特拒絕了他的邀請。(他的理由是,他不想自己閑散的撰稿人生活受到打擾,他每年要花五個月在科德角度假。)但他同意擔任短期的顧問工作,幫助休伊尋找新的執行主編。
有奧克倫特做顧問,休伊用接下來的幾個月會見有人和國內的商業總裁,與現任和前任時代公司要人反復商討,包括和伊薩克森、時代的政治撰稿人喬·克萊恩,以及前《財富》執行主編埃里克·普里。休伊在物色過程中不夠小心,結果候選人的名字被泄露給了報社:其中有《紐約時報》編輯喬恩 ·米契亞姆、網絡雜志《Slate》的編輯雅各布·威斯堡,以及前《名利場》和《紐約人》編輯提娜·布朗。這些推測在《時代》員工當中引起了焦慮,大家尤其對布朗接管《時代》的前景表示擔心,據相關消息透露,布朗還主動要求獲得這個職位。
休伊后來說,斯登格爾的名字一直在一張秘密名單上,名單藏在休伊的日歷本中。但直到2006年3月,休伊才開始認真考慮他,此時距他開始物色人選,已經三個多月了。
經過四次會談(其中有一次是在勒·伯納丁餐館和奧克倫特的會談),斯登格爾和休伊達成了一致,他倆都覺得《時代》雜志在凱利帶領下跟不上時代,尤其是Time.com在競爭中敗給網絡新聞(1999年,斯登格爾曾經短暫接管Time.com)。在一份長達七頁,名為“懸而未決的問題和答案”的備忘錄中,斯登格爾描述了自己的狀況,他在里面寫道:“《時代》還有沒有意義?二十一世紀還有新聞周刊的生存空間嗎?”“在這媒體林立的世界,在現代化媒介紛紛擾擾的混亂狀態中,需要有一份標志性的刊物……它可能就是盧斯最早創立的一種新聞手冊,作為人們閱讀的向導。讀者面對的都是未經選擇的信息,而《時代》是知識。”斯登格爾接下來這樣寫道。然后他列出了以下幾個欄目:
其他媒體《時代》
信息 知識
混亂 清晰
意見 權威
他和休伊都沒有告訴凱利自己競爭職位的事情,盡管如此,凱利卻通過別的渠道聽說了此事。當休伊最后告知凱利,他已經于四月份定下了人選時,凱利只是簡單地說:“他不是個廢物。”
休伊沒有挑選一個喜歡添亂的人;從某種意義中,如果他這么做,對凱利而言反而不那么艱難。他選擇了俱樂部的另一個成員,凱利的朋友和暗中的對手。這個決定不能不讓人覺得是對凱利的責備,但同時也相對表現出對于《時代》文化傳統的尊重。經過細致的搜索,休伊沒有帶回一個滿腦子革新思想的外人,而是一個受尊敬的《時代》人。正如斯登格爾自己說的:“我有些激進,但沒有激進到那種程度。”
斯登格爾受雇之際,休伊肯定已經意識到對《時代》雜志進行大手術有相當的風險。他最終坐上了美國大出版公司的最高席位,但卻受到商業陰謀和艱難的商業境的困擾。整個產業在下滑,而廣告制作費占總產業費用百分之二十三的時代公司正在被網絡廣告奪取份額。每年都不得不忍痛解雇員工。而休伊的老板,CEO安妮·摩爾也承受著必須降低成本的壓力。
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休伊和摩爾的關系從他上任起就很僵。他是老派新聞傳統的維護者;而摩爾則以“出品人”聞名,造出一系列軟性的雜志標題,從根本上轉變了公司的性質。作為時代公司《人物》部門的前主席,摩爾監管了“In Style”和“Real Simple”雜志的產生過程。可以預料,摩爾在傳統刊物《時代》和《財富》的員工中間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他們認為她會在公司內部一貫的地皮戰中偏向自己的雜志。據相關人士說,甚至休伊也在背后偶爾抱怨摩爾(但休伊自己否認這一點),以表現自己對立場堅定的記者的支持。比方說,他驕傲地宣稱,他不讀時代公司的女性雜志,然而,他本人也是這些雜志的主管。
不論休伊看不看,摩爾的雜志卻帶動著整個公司的效益。單是《人物》的盈利就占整個時代公司收益的百分之四十。相反,《時代》雜志的收益只占百分之五。盡管與別的雜志相比,這仍是筆巨大的收入,然而這筆收入也在逐年減少。1999年Time.com處在巔峰時期,《時代》創造了九千五百萬的利潤;去年,它大約盈利五千萬。
此外,休伊過去的合作伙伴現在都走了。前時代公司CEO,常和休伊一起釣魚的阿拉巴馬人唐·洛根退出了時代華納的高層。幫助休伊登上高位的伯爾斯坦也離開了,干起了私人股權工作。就在休伊升任總編之前,摩爾為了平衡收支,一下子辭退了他的另外三個朋友:時代公司副主席理查德·阿特金森,頗受歡迎的時代公司廣告銷售主任杰克·海爾。“這是在打仗,”休伊用一貫的夸大口氣對朋友說。
“對個人來說,這是樁麻煩事,可這就是商業。”現在,當我提起解雇的事,休伊神色黯然地回答。他說他和摩爾“曾經開誠布公地討論過這些問題,我也對她的決定表示認同,她不得不做那些事情”。
休伊留在三十四層的同事并非與他志同道合的人。摩爾本人以及新任聯合首席運營官約翰·斯奎爾斯來自愛達荷州,他監管著休伊最關心的雜志,卻是一個保守的商業執行官。“這可不是他想要的合作伙伴,”一個朋友說,“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不過,往光明的地方想想,休伊說事情其實變得更容易了一些。如今關于《時代》的變革,需要說服的人少了,盡管同時在背后支持的人也變少了。“大家的意見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統一過,過去由于各種原因,情況很復雜,如今的趨勢倒變得相當明朗了。”
如今的趨勢就是必須在《時代》動手了。休伊和摩爾都看到了面臨的問題。很久以來,《時代》一直依靠“覆蓋率”這個基礎,也就是《時代》告訴廣告客戶的雜志購買人數,這個數字大約是四百萬冊。前CEO唐·洛根曾在九十年代令時代公司的效益蒸蒸日上,他告誡《時代》雜志的發行人一定要保住這個基礎,因為這使得《時代》雜志比《新聞周刊》三百一十萬的流通量有更大的優勢。
不過9/11以后廣告市場疲軟,客戶開始檢驗這些數據,看看是否四百萬冊雜志都有人閱讀。因為,其中幾千冊都是免費發送的。《時代》的傳統客戶,尤其是底特律的汽車制造商們,開始抽回開支。對雜志來說,證實自己的覆蓋率也變得越來越艱難。
于是,《時代》做出了一個出版史上罕見的決定:讓讀者群縮小五分之一。這樣做抵消了一大部分激烈變動的影響。覆蓋率從四百萬降低到三百二十五萬,售報亭雜志價格每份升高一美元,再縮小刊頭編輯的數目,以此彌補廣告損失。為配合摩爾降低成本的目標,2007年秋天休伊雇用了麥肯錫公司,考察時代公司編輯部的運作。因此年初休伊可以實施一次大規模的裁員。此次“放血”解雇了五十人左右,為公司節省了六百萬的開支——而公司還希望能再多省一些。
裁員顯然也讓休伊受到了損失。二月初,當他同時代公司其他領導人開會時,他驚訝地發現許多部門沒有達到預期的降低成本的目標。據當時在場的人說,休伊滿臉通紅,發了一通情緒激烈的演說,因為他完成了財政上的任務,別人卻沒有,他為此大為光火。“他大吼大叫,發泄怒火,”有人說,“他覺得受了背叛,因為之前他相信所有人都會說到做到。”
在銷售線上的壓力,廣告頁面的停滯和眼前降低成本的需要,《時代》準備完全轉向另一種商業模式——一種用更少代價完成更多任務的方式。這與休伊設想的精簡的辦法又不完全一樣。盡管出版界并不買賬,但《時代》和商業雜志的廣告上都在宣揚一場即將到來的革新:“我們將把出版業引向前所未有的將來,”一則廣告寫道。另一則說:“世界上最受信賴的雜志也將是最有創意的。”
改革主要分兩個步驟:休伊和斯奎爾斯都認為首要的任務是改變雜志的投遞日期。雜志自己進行的內部調查顯示人們更喜歡在周末閱讀紙質新聞,這時候他們已經在網上看了一周的頭條了。“這意味著你必須在本周中段結束雜志的編輯工作。也就是說要轉變這個觀念:一周已經過去了,發生了些新聞,看看這里就你知道發生了什么。而我們要做得越來越多的是,更有前瞻性,有更多的背景分析。”休伊說。
第二個步驟是第一個步驟的自然產物:那就是集中精力發展Time.com。“有數百萬讀者樂意花錢購買和閱讀《時代》,我們必須讓他們繼續樂意這樣做,”休伊說,“但是我們要面對現實,如今人們可以從多種渠道獲取信息。”當我們披露新聞時,也要同時將它搬上網絡,還要讓人們習慣登陸我們的網站。”
網絡,無疑是讓整個新聞產業看到希望的地方。但《時代》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目前,Time.com吸引的瀏覽者是競爭對手newsweek.com的一半。斯登格爾對于網絡的熱心是他受雇的主要原因之一。為了扭轉局面,他選擇了喬什·泰倫格爾擔當重任,泰倫格爾是一個三十四歲的《時代》編輯和撰稿人,2000年斯登格爾管理“藝術”專欄時,伊薩克森雇用他寫樂評。泰倫格爾嗜喝咖啡,語速極快,精力充沛。“我們要定一條路線,”他說,“那就是給聰明人看的全天候新聞。我們要節省讀者的時間,不讓無用的信息淹沒讀者。是要把這里八十四年的管理、編輯方面的優勢發揮出來。”他停了停說,“還是八十三年?”——是八十三年。
“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他補充道,“我總是一心想著行動,很多人也是這樣。”
一方面網上的資源變化迅速,難下定論;一方面也很難確信Time.com可以維持現行的《時代》雜志模式。現在的情況是,網絡僅帶來《時代》收入的零頭,用來支付幾位專欄作家和博客家的報酬還行,但遠遠不足以支持整個公司。
事實上,沒人敢說這些措施能否奏效。通過搶先改變印刷計劃,《時代》執行官們認為他們邁進了一大步,搶在了《新聞周刊》前面,從戰略上把后者作為老式的每周一新聞讀物孤立起來。也許他們做到了,但也許這樣還不夠。
“他們在打一場后衛戰;但你就是這么輸掉戰斗的。”前《新聞周刊》執行官馬克·艾德米斯頓說,他現任ADMedia 伙伴公司的營運總監。“能做的一切,就是避免秋后算賬的那一天。”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改革后的《時代》會是怎樣一份雜志?在這一點上,有一些困擾。在51大街的帕里奧酒吧,斯登格爾端著酒杯,要我猜猜世界上最賺錢的新聞雜志是哪一家。他說,答案是:《經濟學人》。
《經濟學人》是斯登格爾欣賞的典范,并想讓新的《時代》也看到這一點。當然,《經濟學人》在美國只有約五十萬讀者。倘若不收取高額的年訂閱費,《時代》需要比這多好幾倍的讀者,才能保證盈利。(《經濟學人》的年訂閱價格是一百美元,《時代》是三十美元。)因此這不能讓人覺得,《經濟學人》對于坐在醫生辦公室里讀《時代》的人來說,檔次太高了點兒。
斯登格爾說,即使人們不喜歡聰明的雜志,他也不想讓《時代》變成傻瓜讀物。
我問他,那怎么解釋“狗食放在狗吃得著的地方”這句臭名昭著的編輯座右銘呢?
“這話是誰說的?”他問。
“約翰·休伊,”我告訴他。這是休伊的名言,在時代公司利已被傳誦了多年。
斯登格爾以前從沒聽說過。
之后,當我問起約翰·休伊和《經濟學人》的比照時,他表示完全反對。“如果我們的目標是《經濟學人》的讀者,那么公司恐怕要變得更小一些,”他說,“嗯,這不是我們在做的雜志。我們不會走這條路,也不會這樣說。”
斯登格爾后來修改了他的描述:他的意思不是說《時代》要變得更聰明,而是更富“雄心”。我問他,我提起“聰明”這一點后,他是否和休伊討論過。他說,“我想我們討論的是‘更聰明’的問題。休伊有一點敏感,因為傳媒界有太多人把‘聰明’誤認為是對‘大眾’的無視。”
斯登格爾用“大眾階層”來形容《時代》龐大而且雄心勃勃的讀者群。他大約是指一群數量巨大的中產階級人士,他們聰明(但又不是太過聰明),忙碌(而又不算太忙),并且看了《時代》的廣告后,有可能去買輛豐田車——有志成為《經濟學人》讀者那樣的人,但還沒有到能夠拋棄《時代》定購《經濟學人》的水平。
確定《時代》會如何發展并不容易,在老員工的會面上,斯登格爾說:“原先《時代》的理念是覆蓋整個海岸線,現在我們要變得稍微窄一點。”
雖然休伊在嘴上支持“大眾”,斯登格爾已經給了《時代》雜志一個更窄、更鮮明的編輯形象,雜志有了更多戰爭和政治主題的封面,幾乎沒有流行文化主題(艷星安娜·尼可·史密斯還夠不上標準)和軟性社會報道的主題(比如永不過時的耶穌基督封面)。他大力推行自己的意見,用大牌的白人撰稿人和他們學究氣的稿子。其中有自由派專欄作家麥克爾·金斯利、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尼亞爾·弗格森、《標準周刊》編輯威廉·克里斯托爾,當然還有沃爾特·伊薩克森。(據熟悉情況的人說,斯登格爾的七名內參中五人反對雇用伊薩克森,這七個人被斯登格爾的秘書稱為“神奇七人組”。斯登格爾最后說:“我是這里的執行主編。”于是他還是雇用了伊薩克森。)現在,《時代》讀起來更像印刷版的“與媒體見面”節目。這正是斯登格爾努力要實現的目標,因為他說,他希望《時代》可以“引導談話”。
由前《紐約》雜志設計主任,“五角星”設計公司的呂克·海曼重新策劃過的雜志計劃將于三月十六日出現在報亭。大家也期望這使它成為一份更嚴肅的雜志的信號:排版更寬松、更有序,圖標也變得更小,紙質更厚,更多使用黑白色調。按斯登格爾的說法是,“經典”。還會有一些新的欄目,讓人會想起老版本的《時代》(雜志的開頭部分,現在叫“記事本”,以后仍改回原來的“簡報”),還有大量新的專欄,斯登格爾稱之為“專家名人堂”,其中包括喬·斯坦因(斯登格爾稱之為“二十至三十歲人心中的神”)關于食物的評論和薩曼莎·鮑爾關于外交事務的評論。
然而難題在于,改變《時代》的模式等于和雜志的大眾讀者拉開距離。不過無論如何,媒體都在失掉大眾,因為過去20多年來它因社會、政治和種族的界線變得支離破碎。大眾媒體如《時代》和網絡新聞因大環境改變而退色,因為廣告客戶追著年輕讀者去找細分媒體了。《時代》自己的媒體評論員,詹姆士·伯尼沃茲克,在2003一篇名為《主流干涸了嗎?》的文章中聲稱:“大眾傳媒的盡頭——至少是大轉型的時候已經到了。”
在一個專門化的社會,新聞記者也按不同的行當分門歸類,而斯登格爾卻學起了巴拉克·奧巴馬,試圖保持中立地位。“我們的讀者居住在‘紅州’也居住在‘藍州’,他們中有共和黨人也有民主黨人,他們來自農村也來自城市,”斯登格爾說,“我們從整體上反映出住在美國的人們。《紐約時報》只和贊同《紐約時報》的人交談。我要說的是,我們的阻力更大,因為我們面對著多樣化的讀者,我們不是對自己人布道。”
除了把《時代》和《時報》拉開距離外,斯登格爾也毫不臉紅地偷走人家的專欄作家,包括他的老朋友莫林·多德和《時報》的外交事務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他還試圖獲得《時報》的法律記者亞當·利普塔克和《紐約人》的彼得·波義爾。問題是,沒有一個人愿意為《時代》工作。“他們是在等著看我打算怎么干嗎?”他自問,“無疑是的。但是,隨著我們的進展,會有人加入進來的。”
很少有人能夠清楚地預見新雜志的前景,也許斯登格爾自己也不能。在最近幾次裁員中,《時代》的一大部分老新聞機構被淘汰了。如今在二十四樓的西南角,在一排顯示不同時區時間的鐘下面,原來接收全世界新聞報道的新聞部現在幾乎沒有了。有好些鐘顯示的時區,比如洛杉磯、芝加哥、巴黎等地的辦事處,要么沒有了,要么縮小了規模。有些在時代內部的人為斯登格爾派遣“筆記本記者”直擊新聞現場的計劃表示擔心,這樣做或許還不夠。不過雜志目前仍有三十名國際通訊員。
“每當有爆炸性新聞,像新奧爾良被水淹,或者飛機撞大樓時,《時代》總能干得很出色,”一個《時代》職員說,“那些是最有價值的時刻。斯登格爾還想那么干嗎?不過他沒有經歷過那種程度的考驗。”
如今斯登格爾已經經過各種程度的考驗了。這是他擔任過的最重大的工作,在某些方面,他也在學習。一月份,《時代》出版了一篇關于iPhone的獨家報道,作者列夫·格羅斯曼讓蘋果公司老板史蒂夫·喬布斯苦惱了一下,他披露了看到產品的經過(“我沒有打電話給史蒂夫,是史蒂夫打電話給我的”),他還暗示蘋果公司該對回溯股票期權日期做出解釋。報道一上網絡,喬布斯就打電話給斯登格爾抱怨(事情是,蘋果公司是《時代》的主要廣告客戶,而喬布斯是休伊的好朋友)。斯登格爾立即做出回應,他刪除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段落(它們后來又被恢復了)。然后他讓格羅斯曼到辦公室,為印刷版雜志改寫報道某些部分。格羅斯曼被激怒了。
“對整件事,我為雙方都感到很遺憾,”斯登格爾后來說,他解釋道,是交流不夠導致不和諧情況產生。“一定意義上,我也要承擔責任,因為我和史蒂夫曾達成共識,但我并沒有將這點告訴撰稿人,這是我的疏忽。”報道中關于回溯股票期權日期那一部分沒有被刪除,只是被移到雜志的側變欄。然而,斯登格爾還是承認這對雜志的新聞報道來說是一個脆弱的時刻。“也許有那么一點吧,”他說。
斯登格爾選擇在雜志封面印一面鏡子,表示選擇“你”作為《時代》的年度人物,也招來了批評。喜劇中心的“每日秀”模仿他在CNN為雜志宣傳的形象,狠狠地挖苦了他一番。“是你!”斯登格爾宣布,一邊對“美國早晨”主持人索爾達德·奧布來恩晃著雜志封面,“是你!是我!是所有人!”
斯登格爾聲稱這對雜志有好處。“我愿意看見自己出現在‘每日秀’上,”斯登格爾說,“我覺得很棒。那以后談論《時代》的人,是不是比現在任何時候都多?是的”
當然談論的不是好話。這個選擇被大家認為是雜志內部的一個失誤。“好吧,”斯登格爾對一個編輯說,“我們只打算這么干一次。”
我最近見到斯登格爾的時候,他顯得有些疲倦,充血的眼睛下面出現了眼袋。他一邊裁員,一邊改換出版時間,進行策劃。他說:“感覺一邊在做高難度的跳水姿勢,一邊還在抽煙斗。”
改革對休伊來說也很艱難。“不容易,”他說,“不容易,而且并不總是那么有趣。”
到達了職業的頂峰后,兩人誰也不顯得很喜歡這份經歷。“此時此刻,我們倆都快樂不起來,”斯登格爾說,“有大好機遇的時候總比機遇稀少的時候更有趣,但那只有在剛開始做雜志的時候才會這樣。”
對于斯登格爾和休伊來說,現在風險很高。時代公司內部有消息說,隨著時代華納在一兩年內領導人的變換——CEO理查德·帕森斯讓位給主席及首席運營官杰夫·布克斯——雜志公司可能會被出售。(另一個比較牽強的版本說諾曼·伯爾斯坦準備參與收購,并得到投資公司卡萊爾集團的支持,伯爾斯坦現為該集團的資深媒體顧問。)對此時代華納發言人埃德·阿德勒保證說,“時代公司不會被出售。我們正致力于該公司的轉型和壯大。”
但如果時代公司不能盡快改善盈利狀況的話,被出售的可能就會增加。一個認識休伊的人說他“每天”都會想到時代公司被收購的可能性。這是一股鞭策的力量。休伊告訴我,他不知道時代公司是否會被收購,但他并不希望如此。他和安妮·摩爾已經找到合作基礎,兩人都希望繼續作為時代華納的成員。“我認為這樣對我們再好不過,”他說。“我們認為這樣對雜志再好不過。”
在他監督下,不論《時代》發生什么——巨大的成功也好,衰落也好,總之,他會被人們記住。休伊知道這一點。“你問我是否認為《時代》雜志對我和公司有特別的重要性。我說,是的。”
“這事是休伊在給自己留政績,讓自己顯得是一個大膽的領導,”一個時代公司的編輯說,“除了被認為敢作敢為,對休伊來說再沒有更重要的事了。”
說到傳承,休伊有些羞澀。“如果你想要能有傳承的人,那么,詹·維納有傳承,他創立了《滾石》,泰德·特納有傳承,他創立了CNN。我不認為經過這些職業的人……”他的聲音變小了。“前CEO啥也不算,前總編也是,事情就是這樣。”
但亨利·盧斯有傳承。如果休伊需要有人提醒,他只要往四周看看:他坐在1958年造的盧斯的老辦公室里,雖說他在那兒不會太久。在一串頗有象征意味的事件中,時代公司計劃放棄三十四層的公司辦公樓,讓給雷曼兄弟的投資公司。出租盧斯的舊地這一步,也只是為了在這場戰斗中保住他建立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