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離婚了。廠里人說,當初她就不該結(jié)婚,可她偏偏不聽話,結(jié)果自己吃了苦頭。
認識小花是在十三年前,那時候,我產(chǎn)假后為照顧小孩,又請了近一年的長假,上班后被下放到車間勞動。車間里的那些老婦女們沒事兒總愛在我跟前嚼舌:“哼!享多大的福,就要受多大的罪!”我明白她們話里的意思,她們認為以前我在科室工作既輕松,工資待遇又好,是享福。現(xiàn)在不同了,任你是細皮嫩肉的大小姐出身,還不是和她們一樣成天和充滿油污的機器打交道,干粗活,受罪!每天,她們一邊熟稔地操作著手中那臺小小的切燈絲機器,一邊乜斜著眼看我手忙腳亂地用螺絲刀、鉗子撥弄著不聽我使喚的家伙,常常因為操作有誤或者完成不了指標挨上車間主任的一頓臭罵!這樣的時刻,老婦女們的臉上就會洋溢出勝利者欣慰滿足的微笑。真不知道,我在哪里得罪過她們!卻有一個人,從不見她笑話我,總是用充滿同情的目光注視我,倒引起了我特別的注意,這個人就是小花。
那天下午,我的機器又不好使了,想著完不成任務,就不能按時下班去接孩子,我焦急不安,笨手笨腳地搗騰出了一頭大汗,可還是不中用。我瞄著一旁的小花,多希望她能幫幫我啊!小花也看出了我的無助,我留神到那幾個老婦女面無表情地似埋頭苦干手中的活計,眼角的余光卻散發(fā)著某種威嚴,我這才知道小花為何不敢輕舉妄動。正當我孤立無援之際,小花驀地站起身,毅然向我走來,我終于盼來了救星。小花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我離開自己的位子讓給她坐,只見她不一會兒便將我的機器調(diào)試好了。我再三地謝她,小花只是輕輕地朝我點了幾下頭。
此后,我的機器一旦出了毛病,小花就會來為我修理,有時她的指標做完,還來幫我,也不顧老婦女們用眼白她了。我覺得小花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女子,和那些個老婦女不一樣,我開始把小花當朋友了。小花和我差不多大,圓圓的眼睛,黑亮的頭發(fā)。只是小花個子很矮,不足一米五,人也胖,因此老婦女們在背地里常譏諷她是三等殘廢。有一次,小花出去上廁所,一個叫王四的老婦女笑眼瞇瞇,詭秘兮兮地把我叫到跟前,湊近我的耳朵根小聲嘀咕,“你知道嗎?小花到現(xiàn)在都嫁不出去吶,嘿嘿嘿,沒人要的,她沒有月經(jīng)噯。”我一愣,忙打斷她,“不要這樣胡講人家!”王四立馬瞪圓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朝我嗔怪道“你是呆子呀?你和她好了這么長時間,看見她上毛房時帶過衛(wèi)生巾嗎?”
我雙眉緊蹙,緘默不語,不想再和王四搭腔,一股疑團凝結(jié)心頭:這么好的女孩子,難道真會是這樣?
后來又陸續(xù)聽到關于小花生理缺陷上的傳聞,私下里也有意無意地觀察過,我為小花感到惋惜。年近三十歲的小花喜歡聽愛情歌曲,熱衷于談愛情故事,私下里常問我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情。我猜想她的內(nèi)心一定是極渴望愛情的。上帝對小花有些殘酷了,給予她一顆懂愛的心,卻不給她一個女孩子可愛的身體!一天,小花悄悄地對我說,“這個星期天,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婚介所?”我詫異道,“去那里做什么?”小花說,“我想征婚!”我一聽,嚇了一跳,問她有沒有和父母商量過,她說家里人是不會同意她找對象的。我沒想到小花竟然這樣大膽,同時也為她追求愛情的勇氣所折服,我答應了她。
星期天下午,我陪小花打的去了郊外一家婚介所登記,交付了二百元的婚介費。沒過幾天,婚介所還真為小花安排了一次約會,也是我陪她一道去赴約的。那天,小花先叫上我和她一起上街買了一條紫紅色小方格的背帶裙,罩在她潔白的襯衫上,下穿黑色長筒襪,腳登一雙咖啡色半長靴,人顯得精神。她的臉紅撲撲的,蕩漾著少女的羞澀與興致勃勃。我們在婚介所見到的那個文質(zhì)彬彬的男孩,個子也不高,但長得很帥氣,有點像張信哲,比小花小一歲,小花一下子就被他給迷住了,當即和他要電話號碼,男孩也大方地給了。一個星期以后,我按男孩給的號碼請男孩出來吃飯,男孩同意了。那是個天空中飄揚著雪花的傍晚,小花和男孩相約在繁華街區(qū)的一家自助火鍋店里,我們每人都選了好幾樣自己喜愛吃的菜肴,其樂融融地圍坐在溫暖的桌旁,笑語歡聲。我看見小花不停地用筷子往男孩的碗里撿菜,目光中充滿對男孩的愛意,自己顧不上吃一口。男孩也很開心的樣子。晚飯后,我們?nèi)ジ栉鑿d唱歌,男孩唱了一首名叫《風雨無阻》的歌,小花說男孩一定是特地唱給她聽的吶,我說應該是的吧,小花滿臉幸福地笑了。也含情脈脈地一連唱了好幾首歌給男孩,什么《我只在乎你》、《真的好想你》之類的戀曲。臨別時,小花從自己的皮包內(nèi)取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領帶往男孩的手里送,同時塞了一張電影票給他,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第二天晚上,小花冒著凜冽的寒風,在電影院門口等待了一個多小時,卻沒見男孩的身影,男孩沒有赴小花的約會。一連幾天,小花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笑容,我忍不住打電話問男孩,男孩說,他不想和小花處對象,只想當作一般朋友,怎能與她單獨去看電影?我無言以對。
接下來的日子,小花好似變了一個人,整天悶悶不樂,茶飯不思。看著她憂郁苦惱,日漸消瘦,我真替她擔憂。直到有一天,她又歡快地告訴我她談到了一個對象。男的也是個大齡青年,因為家境貧困而沒能找到合適的伴侶。據(jù)小花說,是家門口鄰居介紹的,已經(jīng)和對方確立了戀愛關系。春暖花開的一天,小花把她的對象帶來我家讓我看,見男的雖其貌不揚,倒像是忠厚本份的老實人,我仍為小花高興不已。
結(jié)婚的那一天,小花身穿潔白的婚紗和新郎手挽著手走向她父母為她準備的新房時,小花的眼里閃爍著喜悅的淚光。
車間里的老婦女們都十分熱衷于小花的婚后生活,人前背后地討論著小花能不能過夫妻生活,怎么生孩子等問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來了。那天中午,我正欲下班回家,剛走進車篷,王四板著她那臃腫的黃臉,用一種責備的口吻喊住我,“我說你呀,還和小花是好朋友呢,都不關心關心人家。你看見她脖頸上那條血痕和胳臂上塊塊青紫了沒有啊?”我說,“看見了,我問過她,她說是自己不小心撞的。”王四挨近我,口鼻腔里沖出一股難聞的腥氣味,“哼!撞的啊?”就趟著自行車一溜煙兒騎跑了。我的心猛然地縮緊了。
下午下班后,我把小花叫到我家里,問她的傷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下子撲向我懷中痛哭起來,一邊抽噎道“他、他打我的,說、說我不能生育,剝奪他做父親的權(quán)利,說我讓他失去男人的尊嚴,讓他在別人跟前沒有面子,要、要和我離婚!他還、還用皮帶勒我……”
“啊!”我驚愕了,忿忿地說:“這個畜牲!當初,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情況,婚檢時,醫(yī)生不是和他講得明明白白嗎?他也是心甘情愿娶的你嗎?”
“是的、是啊……嗚……”
“你家里人知道他打你嗎?”
小花搖頭直哭,“不能讓家里知道呀,他們本來就不贊成嗚嗚……”
小花的哭聲令我心碎,緊緊摟住她不斷顫抖的身體,輕輕抹著她臉上的淚,我長嘆一聲,“小花,認命吧。”
幾多哀怨,幾多無奈。當小花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她那短暫婚姻的時候,我不知道是該為她慶幸還是難過。
穿黃球鞋的人
黃球鞋的第一代產(chǎn)品叫解放鞋,它是淺幫子的,布料及鞋帶都是黃顏色的,與軍人穿的軍裝的顏色相似,是一種七十年代的產(chǎn)物。那時在我們鄉(xiāng)村,村民們能穿上一雙黃球鞋已是非常奢侈的事了。黃球鞋穿在他們的那雙結(jié)了硬繭的大腳板上,他們便感到透心的舒適。那怕是肩頭擔著再沉重的擔子,走起路來也會覺得輕松而堅實。
記得我父親當時就曾穿著黃球鞋,和村民們一起,肩頭有時擔著兩只盛著沉甸甸的糞便的大木桶,有時挑著用兩根粗粗的麻繩捆扎著有大半人高的金燦燦的麥把子,在田間的小路上忙碌著、奔波著。黃球鞋的幫子被穿破了,父親的那雙粗糙的腳指頭掙出了鞋外,晚間,母親便翻出一塊補丁頭將其破處縫補好。鞋底給磨得紙薄紙消的,父親依然穿在腳上舍不得扔掉,直到實在不能上腳了,才從家中的那只破舊的盒子里,一分兩分地數(shù)出二、三塊錢來,依舊去買一雙黃球鞋穿在腳上。那時,黃球鞋已成了鄉(xiāng)村的一道風景。一個莊子、一個村、一個鄉(xiāng)的村民們的腳上,大都是穿著黃球鞋在田頭奔波勞作。黃球鞋可作歷史的見證了。它們見證了那時的村民的辛勞、節(jié)儉;見證了他們心頭的苦與甜;見證了在那份艱難的歲月里,他們的肩頭扛起的多么沉重的擔子!
可沒想到,就這樣一雙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黃球鞋,會隨著時光的流逝,特別是我離開鄉(xiāng)村,遷居揚城十多年,對于它的記憶,似乎完全給忘卻了。但前不久,我卻又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它,當時便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自心底涌了出來……
還記得那天我騎著車,在路邊慢悠著,那路旁正在建筑著樓房。看上去房子才砌到第一層,有一些工人正在腳手架上忙碌著,我偶一注目,便發(fā)現(xiàn)有一工人正抬腿在腳手架上行走,他的腳下正穿著一雙我已久違了的黃球鞋,剎那間,我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了,黃球鞋!我激動得幾乎喊出了聲。在這座大城市里,且又是如此繁華的時代,竟還會見到黃球鞋,見到穿黃球鞋的人。據(jù)我所知,那些建筑工人都是來自鄉(xiāng)村的農(nóng)民,而且眼前這位農(nóng)民兄弟,至今依然不變地穿著似乎早已過了時的黃球鞋。于是,對于黃球鞋的那份扯不斷的情結(jié),使我不僅對那位農(nóng)民兄弟,產(chǎn)生了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且心頭的激動久久不能平息。
以后幾天,我便有意識地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收尋著黃球鞋的蹤影。終于我又見到了那些騎著、拖著三輪車忙忙碌碌地,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的男人、女人們,他們身后的車子上有的載著為人運送的空調(diào)、冰箱什么的;有的里面放滿了油油臟臟的豬食桶;有的堆著收來的廢紙盒及瓶瓶罐罐的;有的裝著臭氣熏人的垃圾……。我發(fā)現(xiàn)這些穿黃球鞋的人,和以前鄉(xiāng)村里的村民們一樣,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而我感到正是這些普通的人,他們才更能給人以親近感,富于同情心。你跌倒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將你扶起;你悲傷哭泣了,他們會陪你一起落淚;你有喜事盈門,他們便會笑逐顏開,和你共同分享喜悅。他們決不做生活的旁觀者,他們和社會上的那些中層的、高層的、甚至是“貴族”們一起,構(gòu)成了社會的繁榮,推動了社會的發(fā)展!
我敬愛他們———穿黃球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