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棗林灣坐落在寧通公路以北、泗大公路以西。30多年前,我的母親下放落戶在這里。對于祖籍,我默認中總有一層很厚的隔膜。而對于生于斯、長于斯的棗林灣,這里的山山水水、溝溝坎坎,我熟悉它們,有一種難以割舍的親近。
記得初夏的清晨,我總是被雞鵝鴨鳥的啼叫聲催醒,被關了一夜的家禽們早已是饑腸轆轆,按耐不住地高聲叫喚,欲沖出柵欄覓食,不容許你想睡懶覺。我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來不及梳理發辮,忙打開柵欄,為首的公雞、公鵝們“呱”地一聲高叫,揚起脖子,撲騰著翅膀,像重獲自由的犯人,向前飛去。我手拿著竹竿,顧不上吃早飯,追隨著它們來到青草漫坡的棗林水庫大堤上。
這時,太陽剛剛露出半張臉,晨霧彌漫,田野披紗。遠處青山如黛,似屏展開;近處,湖水碧波蕩漾,銀光點點;堤右,剛插下去的秧苗一望無際,嫩綠如詩;堤上,白鵝陣陣,羊如粒粒珍珠撒落在青翠的地毯上,一陣微風吹過,送來了沁人心脾的芳香。站在這兒放牧,不是苦役而是美差。滿目、滿耳、滿心、滿肺都在享受大自然的清新饋贈。而那些鵝兒們更是上天的寵兒,吃飽了美味早餐,一個個嗉子上像掛個大鴨蛋,弓起脖子,瞇著眼,相互竊竊私語著,一搖一擺地排成一縱隊,穿過堤壩,下到水庫里洗澡去了。在這個天然浴場里,它們盡情地遨游,時而追逐打鬧,時而潑水嬉笑,時而引吭高歌。呵,做個棗林水庫邊的鵝要比駱賓王筆下的鵝們還要幸福吧!
盛夏的傍晚,晚霞映紅了天邊,夕陽西下,牛羊倦歸,一條清亮的小河從我家門前歡唱而過,蜿蜒幾里。農忙過后,插下去的秧苗每天要喝許多水,如不能及時補充,會干涸而死,靠老天爺及時下雨補水,似乎不大可能,只有從水庫里抽水灌溉。灌溉時節,打著赤膊、光著腳板、肩扛大鍬的農民出現在村頭,他們在電灌溝旁來回巡梭,查漏補缺。幾小時灌溉過去,一大片秧苗被滋潤得郁郁蔥蔥、油光锃亮,鉚足了勁往上長。這時停水了,小河突然從眼前消失,露出了深淺不一的“肚皮”,好了,這便是村里娃的“兒童樂園”。我趕緊跑回家,拿一個小臉盆,穿著小褲頭,腳后緊跟著家里的老貓、小狗,哼著小曲,撒著歡兒,一路小跑,跳到溝里。大水淌過后,溝底斷斷續續的水流中,有許多從水庫里抽上來的小魚小蝦,運氣好的話,還會遇到甲魚、黃鱔之類的。眼瞅著一條小魚在淺顯的水里搖著尾巴,拿著臉盆,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靠近。可家里的老貓正在那兒虎視眈眈,眼盯著小魚打著水花游到它的面前,只見它梅花爪如電光一閃,上去“阿嗚”一口,叼起活蹦亂跳的小魚掉頭就跑,再看看自己,魚沒逮到,卻沾了滿身的泥巴……
童年的棗林灣,給我的是輕松,快樂,與歡笑!
2
小學即將畢業的那年,望女成鳳的父親把我接到他身邊———一家大型企業的職工子弟學校就讀,希望我好好讀書,以期有個好的未來。誰知在這里我沒變能變成鳳,卻折斷了飛翔的翅膀。
因父母是工廠的職工,在子弟學校讀書的子女無論初中畢業還是高中畢業,都會有工作安排。所以,學業成績的好壞是無謂的,反正將來都能進廠。可少不更事的我不知道自己因母親為農村,身上的“標簽”跟別人不同,稀里糊涂地混,沒認真讀書。及至畢了業,方如夢初醒。看著身邊的同學一個個拿著城鎮戶口本報名招工去了,而我是棗林灣人,卻無緣成為一名工人。
像只離群的孤雁,我眼巴巴地看著身邊的同學一個個興高采烈地進了工廠,自己只能呆在家里,黯自神傷。
我在家待業了一年多。為了生存,四處打零工。盛夏,頭頂炎炎烈日,我拎著小泥桶,跟在泥瓦匠后面當“小工”,送砂漿,遞磚頭,給剛砌好的水泥墻澆水,汗如雨一樣的下。烈日烤炙著我的肌膚,也燒灼著我的心。棗林灣———像塊發燙的小石子烙在我心頭,隱隱作痛。
時隔不久,當地一家醫院招清潔工人,我雖不情愿,但別無選擇,我去應招,被分派在門診大廳做清潔工。愛面子的我每天面對著人來客往、求醫問藥的人群,拿著簸箕和笤帚,把帽子拉得低低,口罩戴得嚴嚴,目光來回梭巡,看看有無相熟的人;如果沒有,就迅速出擊,把大廳打掃一遍。一天,我正在干活,忽然看見一個混得不錯、春風得意的同學來醫院看病。為了維護可憐的自尊,不想讓人看見我如此落魄,我趕緊躲了起來。過了半晌,估計著那位同學看完病走了,我才出來。
那段日子,我常抱怨父親:如果不把我送去上學,索性在農村,不離開棗林灣倒也罷了;可現在跟職工學校的同學相比,我無法不自卑!我怨父親:愛我,無意之中卻又害了我。
3
在百無聊賴之際,一次偶然翻閱一家期刊,我看到一則招聘啟事。那是遠在河南安陽的一家公司招聘女工。極度苦悶的我像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寫了一封信給他們,只想盡快地離開這兒,離開這傷心的棗林灣。我瞞著家人,收拾起衣物,踏上列車,一路呼嘯著北上。
從未離開過家鄉的我來到那個陌生的城市,像一株小草被移植他鄉,水土不服,反應強烈。但我努力改變自己,適應環境。嘈雜的白天在忙碌中一晃而過;夜深人靜之時,我獨自一人寄居在旅店里,除了唧唧的秋蟲和我作伴,四周一片寂靜。一輪明月穿云破霧來到窗前,我擁一床薄被,頭枕著一從家鄉帶來的小影集,望著月光,想著棗林灣的山山水水,想著親人,想著童年的小伙伴,一些不美好的人和事此時此刻也變得柔和起來,親切起來,感動起來,月光似乎捎著故鄉溫潤的氣息,牽動著我敏感而脆弱的心,使我心里漲滿了春潮。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啊,故鄉縱有千般不好,可她的孩子還是如此眷戀著它呀!
正當我“鄉思病”害得嚴重之時,父親從千里之外給我來了信,告訴我戶口問題解決了,廠里要招工,要我馬上整裝回家,參加廠里的招工考試。
望著那親切的筆跡,我仿佛看見了父親那張飽經滄桑的臉和翹首以盼的眼,當即把信拋向天空,大喊一聲,收拾行裝啟程。
我神采飛揚,過黃河,跨長江,一蹦一跳回到家。推開院門,大聲喊:“爸爸,爸爸!”可卻沒人答應我,心里正納悶著,只聽屋里傳來父親虛弱的聲音:“女兒,我在這兒呢。”我循聲而入,推開房門,發現父親竟躺在床上,急忙走近一看,父親的一條腿上竟綁滿了白花花的石膏。幾個月不見,父親消瘦了許多,臉上爬滿了皺紋,兩鬢的變得花白,一下子衰老成老頭兒。我心里“咯噔”一下,忙問父親怎么回事?
父親苦笑了一下說:“沒事,沒事,是騎車不小心摔的;乖女兒,你回來了就好,我這顆懸著的心也落下了。”
傍晚,在我再三的追問下,母親才道出了原委,原來父親因我的“北漂”,一面深深地自責,一面加緊為我辦城鎮戶口東奔西跑。恰好那時國家出臺新政策,在60年代的下放戶可以落實政策,辦理回城的戶口。得知這一消息,父親既興奮又激動,馬不停蹄地奔波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可那些官僚們想趁機要挾,耍官腔,擺臉譜,推三阻四。不善言辭、不會迎奉的父親為蓋章辦手續,只得不停地去跑、去問、去追。一天回來的路上,天色已晚,鄉村的小路坑坑洼洼,父親騎的是28型載重自行車,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見五指,忽然前面有個小土丘,一個踉蹌,連人帶車重重地摔在硬梆梆的石子路上,致使股骨骨折……
進廠的那天,我并沒有興奮。站在父親的病床前,摸著他還不能下地的腿,腦海里閃現出如下的情景:弓腰曲背的父親騎著破舊的自行車,孤零零地奔波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小路上的……我心如刀割,潸然淚下……父親用他的腿,換取了我今天新的生活,這就是上天的安排?這就是命嗎?我滿心酸楚!
父親拉著我的手,替我擦去眼淚,說:“傻丫頭,你的問題解決了,爸爸也了卻一樁心事,這點傷痛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再提起棗林灣,那童年快樂的記憶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父親那條受傷的腿,是揮之不去的永遠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