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應邀參加在安溪舉行的海峽兩岸茶文化交流活動,偏心于“從來佳茗似佳人”的我信步來到了暗香浮動的品嘗會現場。
品茶室內左右各擺四張簡樸的新木方桌,各有一位茶藝小姐負責,或燙杯或沖淋,個個顯得輕盈而嫻熟。每桌都有一個標志,左邊的四張方桌分別標出安溪烏龍茶的“四大金剛”;“鐵觀音”、“黃金桂”、“本山”、“毛蟹”;右邊四張方桌標出的是臺灣烏龍茶的“四大天王”;“臺灣烏龍”、“凍頂烏龍”、“新品種”、“阿里山烏龍”。供泡飲的八種茶是兩岸茶文化交流會評選出的八種“茶王”。如果說在跨進品茶室之前我還三心二意的話,那么一旦置身于清香裊裊的“八大王”之中,場面的美滿令我大喜過望,周身的細胞完全沉浸在“可遇而不可求”的茶緣里!這種茶緣源自愛茶人骨子里的“茶之髓”,您想想,能隨意隨緣同時品飲兩岸烏龍茶的“八大王”,人生幾何?!
觀湯色,聞杯蓋,我不慌不忙先品安溪的四款烏龍,每一桌淺斟細啜三杯:“鐵觀音”的甘鮮,“黃金桂”的醇細,“本山”的濃厚,“毛蟹”清高略帶花香,一一盡收喉底;然后一轉身,就悄然轉移到了“對岸”,再一桌一桌喝過去:“臺灣烏龍”蜜綠顯黃,與“黃金桂”品位近乎;“凍頂烏龍”色澤金黃而回甘,同“鐵觀音”判若姊妹;“新品種”和“毛蟹”大同小異,芽葉嫩且多白毛; “阿里山”清鮮芳醇,根本就是親和的“本山”嘛,也許有些微差異,但我硬是品嘗不出來?;蛘哒f享受茶王長飲不醉,細微的差異浸沒在共同的甘醇之間,品不出也罷。眼下壺壺都是極品,杯杯湯色透亮,不僅同為烏龍茶一系,且制作上的新趨勢也極為相似:茶青搖得越發輕微,潛行在輕發酵和不發酵之間??诟猩细幼非笞匀坏那宕?,力避微澀,也遠離濃香。而葉底則一派綠潤,傳統的“紅鑲邊”正在淡化,若隱若現……
我已是久經茶場的“老喝茶”,但在兩岸茶友閑情逸致中隨和地邊聊邊飲,再專業的行家也很難在注意力不夠集中的情況下品出那細微的差異。茶是一個對生長地域比較敏感的精靈,近乎胎兒與母腹。依我之見,安溪烏龍茶與臺灣烏龍茶的差異遠不及閩粵烏龍茶差異的顯明,廣東潮安的鳳凰水仙和福建漳平的水仙茶我隨便聞聞都能分辨出來。安溪烏龍茶和臺灣烏龍茶的差異甚至比閩南烏龍茶和閩北烏龍茶的差異還要輕微,西坪“鐵觀音”的回甘與武夷“小紅袍”的巖韻有著不同的口感。我突然覺得“八大王”之間的差異很像閩南方言在海峽兩岸的差異,僅僅異在某些語詞和腔調構成的韻味,不是方言人,難悟其中味。
廈門張水存先生在《中國烏龍茶》一書中旁征博引,蔡建明先生在《安溪人與臺灣茶》一文里步步論證,《安溪縣志》、《臺灣通史》、《烏龍茶及包種茶制造學》等等兩岸古籍新典異口同聲,詠頌著閩臺烏龍茶千纏百繞血濃于水的親緣。穿過歲月層層的薄霧,清代茶農霧里來浪里去,把烏龍茶茶苗從海峽這一邊的八閩,先后移植到了臺島的北部與南部,從此一方煙雨擁攏著兩岸青青的茶園,秋去春來多少載,海峽的和風輕云與綠葉青枝日復一日耳鬢廝磨,海峽的日月星辰與葉芽針針周而復始細語喃喃……潮起潮落,霧滋雨潤,“八大王”其實是海峽母親八位驕傲的子女,讓一盅盅透亮的香茗成為兩岸長飲不醉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