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翠竹

我的故鄉鄂西是真正的竹鄉，山灣灣里，溪水兩旁和房前屋后都是青青的翠竹。它們與青山綠水組成一條綠色的海洋，從山底攀登上山巔，從山里通向山外。

故鄉的翠竹種類繁多，分為金竹、貴竹、水竹、南竹、毛竹等等。俗諺里說，水竹歪窩，金竹爬坡，所以根據竹子的生長特性，山民們在栽種竹子的時候就把水竹栽在山腳或是房前屋后土腳厚的地方，那樣水竹抱團生長，就能長出一窩一窩，然后串出一大片。桂竹則栽在山腰或是徜地里，因為桂竹是橫生的，它向兩邊發展，你不管它它也能長出一大片。金竹則是爬坡的，金竹的上方必須是土腳好的地方，這樣土層到哪兒它就可以生長到哪兒。

水竹水分足，顏色深，綠得像汪著一潭水，所以水竹比桂竹和金竹脆，但它的竹節把長，最適合做刷帚、扎條和背簍的扁花蔑了。扁花蔑先用蔑刀把蔑整得又薄又細，然后去地里挖回核桃樹皮，放一口大鍋里煮上九天九夜，再把蔑撈起來，那些竹子就全變成黑色的了。那黑色的蔑就是專門用來做背簍腰身的扁花的。蔑匠們就用這些黑色的水竹蔑編出大喜子，編出格子花，編出喜鵲登枝，雙龍擺尾等圖案來。所以蔑匠把水竹叫丫頭竹。它們是專門來美化這個世界的。桂竹的顏色沒有水竹深，但它的竹節粗大，最大的能粗到碗口那么粗，一柞還挊不下。所以桂竹的產量特別高。它的扎實程度介于水竹和金竹之間，是一種打得粗的蔑，所以桂竹一般與水竹配搭，編織各種各樣的花紋圖案。另外就是用它來編背簍的筒子。因此蔑匠便叫桂竹為娃兒竹。只有娃兒與丫頭配合到一起，才能顯得美麗的更美麗，粗野的更粗野。金竹則是竹子中的皇帝了。它的粗細介于水竹與桂竹之間，竹節短，顏色是青中帶黃。尤其是每個節把兒那里，黃得就像鍍了一層黃金。它是最扎實的一種蔑，俗諺里說匹蔑乘千金，說的就是金竹。因此金竹一般用做背簍的骨架和緄口。它是當家蔑是頂梁柱，所以蔑匠叫金竹為皇帝竹。

家有一園竹，子孫萬年福。這是常常掛在故鄉人嘴上的一句話。但在故鄉人眼里，竹子不僅僅具有經濟價值，而是深入到了人的靈魂成了我們土家巴文化的一種文化符號。竹子說木頭不是木頭，說草不是草，但它們不是木卻像木，不是草卻像草。木頭能做的它們做得了，草能做的它們同樣也做得了。而它們的生命力卻是這個世界上最頑強的。你看它們的根那么發達，地下莖、竹根、鞭根和竹稈盤在一起，把整塊地都盤成一個疙瘩，分不清哪是它們的頭哪是它們的尾。竹筍發出來，四五十天就成了老竹，一個晝夜能長米把長。把它們放到水肥的地方它們能生長，把它們放到枯包上它們同樣能生長。它們的美和無私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博大的。這個世界上有哪宗東西膽敢長它們這么高，而身子只有那么細呢?它們不過一挊粗，挺起來卻比屋檐還高，灑脫得很，高雅得很，世界上最優秀的軍人也不敢與它們比吧。而且它們一年四季常青，不凋落。古人就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它們是真正地雅到家了。可是它們卻從來不因為它們的雅而自鳴得意，而是把它們的雅給了別人。它們跟山相連，山因為它們更青了，它們與水相傍，水因為它們更清亮了。它們走到哪里就把超凡脫俗帶到了哪里。我們的祖宗把它們與梅花、蘭草和菊花并列在一起，稱它們為“四君子”。其實梅花、蘭草和菊花怎么能與它們比呢?它們的心是空的，虛的。它們的身體是柔弱的，纏綿的。空即滿，虛即實，柔即剛，弱即強，纏綿即正直。這才是真正的最高境界呀。正是因為空、虛、柔弱和纏綿，它們才挺拔，才剛正，才四季常青，才蓬蓬勃勃，才瀟瀟灑灑。才超凡脫俗。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它們從來都不是單身，而是抱團生長在一起。可它們抱團的時候又從來不相互爭奪，不相互殘殺，它們的每一個成員都頑強、剛直、充滿朝氣，誰都沒有落下，你說這個世界上有哪宗東西有它們這樣的品性呢?梅花有嗎?蘭草有嗎?菊花有嗎?沒有。而且更讓人嘆息的，是哪里都有它們的身影。做屋得有它吧，造紙得靠它吧，睡覺得有涼席吧，吃飯得有筷子吧，舒服得有竹椅吧，坐有竹凳吧，背有竹簍吧，挑有竹擔吧，烤火得有烘籠吧，生活得有簸箕、堂窩、米篩、大篩、二篩、糠篩、撮箕、曬席、沙撮吧，欣賞得有竹刻、竹雕、竹編吧，就連吃也還有竹筍呀。故鄉竹包容了一切，養育了生命，富裕了子孫，教誨了萬民，它是真正的山里精靈啊。

我愛你，故鄉竹。

責任編輯：龍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