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銀行曲線自救

這家剛剛經歷擠兌風暴的老牌金融機構將一個宏偉的救贖計劃冀望于首家邊疆分行的開業，可行嗎?

2008年9月24日之前，香港東亞銀行主席李國寶從來沒有意識到金融危機會對自己產生如此大的影響。當天一早，香港街頭忽然出現各種關于東亞銀行“財政困難”的傳言，隨即驚恐的人們開始迅速涌入營業廳內支取現金，短短十幾分鐘內，東亞銀行遍布于全港的88家分行門口便出現了長長的取款隊伍。下午2點34分，東亞銀行、香港金融管理局先后對此作出回應，稱關于東亞銀行的謠言毫無根據，香港銀行體系穩健。但此時，東亞銀行的股價已經大幅下挫11.3％，直到次日凌晨，東亞門前擠兌的人群才漸漸散去。

為了迅速平息擠兌事件，幾乎各方面力量都迅速挺身而出：“超人”李嘉誠在事件發生后的第二天便對外聲稱，自己在擠兌當天大筆買入東亞銀行股票；同時，香港金管局局長任志剛則公開擔保說，東亞銀行是“沒有問題的、很堅強的”一家銀行。隨后，金管局為穩定同業拆借利息向銀行體系注入38.83億港元，而中國銀監會的相關負責人也表示，東亞近年來在內地經營穩健，目前基本面良好。

自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這是香港首次發生銀行擠兌，同時更是這家有著90年歷史的香港本地老字號銀行首度遭遇擠兌。此前，資產排名香港第五的東亞銀行素以穩健著稱。

然而在過去一年中，由于在債務抵押債券(CDO)和結構投資工具(SIV)的損失，東亞幾乎成為受美國金融風暴沖擊最嚴重的香港本地銀行。8月5日，東亞銀行公布的中期業績財報出現了57％的倒退，其中因次貸而損失的稅前盈利高達20.06億港元。更糟糕的是，9月18日晚，東亞銀行突然發表聲明揭發公司內一名交易員未經授權，擅自操控衍生工具遭受損失，令公司2008年中期的稅后利潤再度減少1.09億港元。

與此同時，東亞銀行今年以來的股價持續走低，據港交所公開資料顯示，李國寶已先后17次增持公司股份。這一切都使得投資者對東亞的經營情況日漸擔憂，而在謠言的推波助瀾下，終于以擠兌的形式徹底爆發。

所幸在香港這個十年前剛剛經經歷過金融危機的市場，當年的傷痛使得政府和商界至今仍然對金融動蕩保持著高度警戒，在金管局和李嘉誠、鄭裕彤等當地知名人士的共同聲援下，東亞銀行的經營在26日便開始趨于正常。

事實上，除了香港本地的支持外，東亞得以迅速穩定的另一個重要但卻不為人注意的因素便是其苦心經營數年的內地業務。在業界人士看來，作為首批獲內地法人銀行資格的四家外資銀行之一，東亞的資產規模比匯豐、渣打、花旗等其他三家都要小，但相比之下，東亞卻是在內地擴張最為迅速的一家。到2008年9月底，東亞銀行(中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亞中國”)已經在中國大陸擁有57個網點，在外資銀行中居于榜首，同時，東亞中國也是最早進駐大陸西部地區的外資銀行。

今年上半年，東亞在中國大陸的盈利貢獻上升至71.1％，而受美國金融危機影響的香港業務卻大幅下滑至9.5％，這也是香港和大陸的盈利貢獻首次出現了戲劇性的倒掛。頗為耐人尋味的是，早在2004年，李國寶便曾預言，“東亞銀行集團從內地和海外業務所得收益，足以彌補任何(香港)地區收益的下降。”如今，盡管預言成真的時機有些尷尬，但對于東亞銀行來說，內地市場正日益成為其新的生命線。9月16日，李國寶更是遠赴新疆，親自主持了東亞銀行(中國)有限公司烏魯木齊分行的開業典禮。

西進運動

2006年第一次來到烏魯木齊尋找新客戶時，時任東亞中國西安分行副行長的吳俊良對眼前的現代化城市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驚艷”，這個在大陸生活了17年的香港人從沒想到，中國的邊疆會是如此繁華的景象：百貨公司里品牌齊全，樣式新穎；街道上人頭攢動，很多人不惜從幾百里以外的克拉瑪依油田趕來購物；每天都有大量運輸貨物的汽車開向中亞各國。作為中國西部的資源寶地，新疆的煤炭儲量占全中國的40％，西紅柿醬出口量占全世界27％。

如此富庶的地區，本應是商業活動最為活躍的地區，但吳俊良卻很快發現，情況并沒有想象中樂觀，當地的民營、中小企業要想從銀行獲得貸款仍然十分困難，這大大降低了他們的盈利能力。

重要原因之一是爆發于2003年的“德隆危機”和“啤酒花事件”，其中僅“啤酒花事件”便涉及到新疆當地十三家銀行和非銀行金融機構，造成了二十億元債務。鑒于這些教訓，新疆銀監局一度直接將發展勢頭迅猛的民營企業列為“高風險企業”，此后，新疆境內各家銀行普遍收緊了當地民營企業以及中小企業的信貸投放。2003年至2007年，在中國企業發展最具活力的幾年中，新疆各項貸款增速僅維持在5％左右，比全國平均水平足足低了8個百分點。

“國有銀行貸款品種單一，靈活性也不夠，用很多條條框框用來限制我們?！毙陆A凌集團秘書處處長高建民表示，國有銀行的貸款申請往往時間很長，“十幾個億的項目至少要申請一兩年?！钡珜τ谄髽I而言這卻往往意味著喪失商機，2004年，急于擴張但貸款無路的華凌甚至不得不去海外尋求投資方。

了解到這些情況后，吳俊良主動找到華凌拜訪，考察企業的經營狀況，并最終為其提供了一款名為“十年期商場按揭貸款”的產品。但是對于東亞銀行來說，這筆貸款卻為其帶來了更大的市場。

早在2001年，東亞銀行就在西安開設了其在西部的第一家分行。與東部沿海省份不同，中國的西部地區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因而西安分行也被視作是進軍西北五省的立足點。

當時東亞銀行的初衷是想搶先占領進駐西部的外資企業客戶，但是很快便發現，當地最大的客戶群并非外資企業，而是中小企業以及民營企業。由于國內銀行覺得這些客戶業務量小，還容易出風險，因此并不愿為其提供服務，但對于初來乍到的東亞銀行來說，他們卻是最具潛力的客戶。經過幾年的精耕細作，如今西安分行的業績排名已經在東亞中國19家分行中位列前茅，“不比某些位于沿海城市的分行業績差?！睎|亞中國西安分行行長金孝賢說，到目前為止，西安分行僅有一筆不良貸款。

西安的成功經歷促使得東亞銀行最終下定決心進一步西進“淘金”。去年9月下旬，東亞銀行向銀監會提出設烏魯木齊分行的申請報告，西安分行的副行長吳俊良則成為首任行長。

不過在東亞銀行主席李國寶看來，烏魯木齊分行不會僅僅將眼光停留在新疆，“東亞銀行開設烏魯木齊分行，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烏魯木齊提出要建設為中亞金融中心?！苯鼛啄曛?，隨著哈薩克斯坦、俄羅斯等國家經濟的迅速發展，地處中亞八國邊境的新疆自治區已經成為中國同其他各國貿易往來的中轉站，而既能夠服務本地客戶又熟悉外資企業的東亞銀行可以借此將未來的業務范圍拓展到中亞市場。

新絲綢之路

如同數千年來中國打通西部走廊的歷史一樣，東亞銀行深入西部市場的路途并不輕松。今年3月初，吳俊良和原東亞中國西安分行房地產信貸部主管張耿，只身來到烏魯木齊籌建分行。雖然新疆的城市規劃和配套設施已經比較現代化，但是投資環境卻并不成熟。在拜訪了當地銀監局后，兩人開始同各個政府部門打交道。然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當地政府對外資銀行的態度。

就東亞在其他沿海城市開設分行的經驗而言，常見的現象是由市長帶著稅務、房產、土地部門等各職能部門人員跑到位于上海的東亞中國總行，拿出一整套招商引資方案——諸如減免稅收、無償提供臨時辦公處所、安排和當地企業的見面會等，有的市政府甚至還會給發上幾百萬的現金獎勵。而在新疆，所有的優惠方案全都沒有，實際上，這在東亞中國所有的分行開設中也是絕無僅有的情況。

“這同新疆政府‘穩定第一’的思’路有關?！币幻浽诋數劂y行工作多年的東亞員工表示，由于新疆是個多民族聚居的邊疆省份，因此長期以來當地政府對經濟發展并不足夠重視。過去曾經出臺的與外資有關的文件甚至都沒有真正兌現，這就對包括東亞在內的外資企業都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在東亞銀行，一貫有買樓辦公的傳統，經過與總行的反復商議，烏魯木齊分行選擇了新疆的標志性建筑：伊斯蘭大飯店，作為辦公地點。但購樓之后才發現這幢有50多年歷史的老樓，消防樓梯只有90公分，而新標準卻要達到1.2米，不但消防部門遲遲不給許可，就連質檢局、建設單位和公安局都頻頻來檢查，這直接影響了新分行的開業進程。

“在辦理具體手續上的難度甚至一度讓我們懷疑在此設分行的必要性?！比缃竦臇|亞中國烏魯木齊分行副行長張耿回憶說。直到今年5月，烏魯木齊市政府出面召開各個部門的協調會后，事情才算進展順利起來。

然而這些還不是全部，怎樣在當地找到合適的人是東亞銀行需要解決的另一個難題。與國內商業銀行招收本科學歷的應屆大學生不同，東亞銀行偏向于尋找有工作經歷的成熟員工，而最理想的人選莫過于國內同行。但是當地銀行對此非常不理解，甚至對離職的員工設置重重障礙，據了解，由于有些當地銀行不給轉社保關系，使得一些東亞員工至今仍然在申請勞動仲裁。

其實，這種方式在外資銀行中十分常見，據東亞內部員工透露，東亞中國的西安分行開業之后第二年，匯豐便也進入了西安市場，當時，每個東亞中國西安分行的員工都收到了來自匯豐的邀請函。經過層層篩選，烏魯木齊分行最終從9800份簡歷中精選出58個員工，但是高級管理人員仍然缺位，“現在從重慶借了一個副行長，但還想找一個?！睎|亞人力資源部的有關人士表示。即便如此，東亞銀行在烏魯木齊的分行仍然被認為是聰明的一步。在開業當天，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主席努爾·白克力便稱贊東亞落戶烏魯木齊，成為首家進駐新疆的外資銀行是“明智的選擇，有戰略眼光”。而據新疆銀監局副局長扶明高向《環球企業家》透露，在過去幾年中，雖然有很多外資銀行來進行禮節性拜訪、政策性咨詢，但是只有東亞銀行提出了正式開設分行的申請，“先占據市場的外資銀行肯定能夠分得更大的蛋糕，港資背景的東亞銀行很會解讀中央政策?！?/p>

前路艱難

當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東亞銀行深入新疆的舉動仍然頗具冒險氣息，接下來的要應付的顯然是更大的挑戰和更多意外。

首先是宏觀經濟環境，“超出預想的主要困難就是人民幣升值?！痹蜚y行(中國)有限公司個人銀行總裁葉楊詩明表示，這直接導致了外資銀行人力成本的上升。而據恒生銀行的一位高管透露，盡管銀監會對外資銀行的限制已越來越少，但由于外管局的換匯額度有限，大量美元資本金無法兌換成人民幣，使得每家分行都在實際上處于虧損狀態。與其他外資法人銀行一樣，東亞中國也無力改變目前的狀況。

同時，剛剛進入內地時間不久的外資銀行還必須面對各種業務監管條例，目前最容易“過線”的便是貸存款比例。按照外資銀行管理條例規定，到2011年外資銀行的貸存比必須達到國內銀行的水平，即控制在75％。但在2007年由銀監會制定的《外資銀行管理條例實施細則》中，考慮到剛剛轉制的外資銀行在吸收存款的能力上還難以和國內銀行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于是對外資銀行的貸存比給予了5年的監管寬限期。但是由于網點有限，外資銀行吸收存款的能力普遍不足，這就使其放出的貸款往往超過這一比例，“這是很大的挑戰”葉楊詩明說。

除了這些外資銀行共同面對的問題外，東亞銀行在中國大陸的業務發展仍然處在布局階段。以新疆分行為例，在企業銀行方面，新疆的大型企業如中石油、中石化等在基本存貸業務方面都是由總公司統一管理，剛剛進入市場的東亞中國所能夠分食的僅僅是這些大型企業在當地的“三產”公司。“特別好的我們才能接觸，不太好的要觀察一段時間?！睘豸斈君R分行副行長張耿表示，東亞中國的目標還是中小企業，如果大企業有資金需求，只能以銀團貸款的方式參與。

不過在烏魯木齊當地銀行業的有關人士看來，東亞銀行在企業客戶方面仍然具有一定優勢，“他們可以根據客戶的需求量身定制，靈活設計產品，一些具體條款上可以依照需求調整”，而在中資銀行，貸款合同卻往往是一成不變的“填空”式。

然而在個人業務上，東亞銀行的拓展卻仍然需要花費不少精力。由于品牌在當地缺乏影響力，幾年前，東亞銀行剛剛到西安的時候，當地人在很長時間里甚至以為這是一家日本銀行。事實上，東亞中國目前的主要精力仍然集中于和其他外資銀行搶奪公司客戶的圈地戰爭之中，個人業務的發展并不理想。從某種程度上說，此前的擠兌事件沒有蔓延至東亞中國，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東亞在國內的個人客戶數量并不多，煽動性不大。

“業務突破口還是在中小企業，同時慢慢培養個人業務?！睎|亞中國烏魯木齊分行行長吳俊良告訴《環球企業家》，在他的計劃中，東亞中國在今年底希望能吸引到10億存款，“已經有十多家客戶正在洽談中了。”而李國寶的期望則是：“在未來三年中，希望烏魯木齊分行還能再開三、四家支行?！辈贿^顯然，這個香港李氏銀行家族的第三代傳人首先要應付的還是近在咫尺的金融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