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也許是神諭。母親說,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一只粉紅色的鴟梟落在了門前的白楊樹上,它凄 厲地叫了三聲,飛進了祁連山,有人清楚地看見它飛過了十二座山崗,然后消失在茫茫的云 霧之中……
多年以后,母親在敘述這件事的時候,語氣中依舊充滿了一種迷離恍惚的恐慌和神秘。那只 鴟梟的哀鳴,仿佛是一枚深秋的樹葉,帶著霜寒落進了她的心靈,給她留下了難以言說的傷 感。在我的故鄉,人們歷來把鴟梟當成不吉利的象征。跟烏鴉相比,鴟梟的鳴叫更有一種鬼 魅般的邪惡與恐怖。據說叫聲荒寒慘烈的鳥可以帶走人的靈魂,使他一生都不能走出心靈的 黑暗。或者童年夭亡,或者中年遭遇不測,生命就像一顆露珠,隨時都會被無常的妖風卷入 另一個世界。
按照鄉村巫神的說法,我是個短命鬼,來到人世轉一圈便迅速離去,只把更大的悲傷和痛苦 留給父母。當然,這種災殃也可以避免,那就是向山神禳災禱告,祈求神靈保佑,他們會在 高高的山頂,在白雪飄搖的地方為我驅逐鴟梟幽魂,保佑我長生不老。
童年的夢云遮霧繞。夢中浮現的一直是巫神的影子,那個黑衣黑褲的中年女子,歪歪斜斜地 走進我家的院子,坐下來,有時唇吻歙合,念念有詞,有時揮舞一把生銹的銅劍,東砍西劈 。她的眼睛似乎蒙著一層綠幽幽的霧氣,目光從我的身上掃來掃去,帶著颼颼的冷風。在我 的故鄉,有關巫神的傳說充滿神秘色彩,有一種說法是,她能夠閉上眼走進幽冥地獄,把人 間的信息傳遞給那些孤獨的亡靈。還能把陰間的亡靈找回人間,跟他的親人團圓。但我看到 的她卻是另一個樣子,譬如不善言談,終日沉默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還譬如不知羞恥,只要 碰見墻角旮旯,就旁若無人地解開褲帶,翹著屁股撒尿。總之,那個神乎其神的巫婆,不過 是一個冷漠邋遢的鄉村老婆子。
父母親沒有理由不相信巫神,他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大山之中,完全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那 里的清泉溪流、草木鳥獸,真心地膜拜深山幽谷中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相信那白云棲息 、山風獵獵的崗巒上就居住著萬能的山神。幾乎是每年的端陽節前后,父親都要依照巫神的 吩咐,懷揣一張畫有鴟梟的符裱,帶我去祭祀山神。
十二座山崗,十二個名字:蓮花峰、銀洞坡、旗桿頂、龍王嶺、臘臺子、邊瓦房……那些山 崗是祁連山系的余脈,峰巒上已沒有嶙峋嵯峨的氣勢,陰坡上長著鬼柳,、牛筋刺之類的低 矮灌木,偶爾能看到幾棵云杉和柏樹。陽坡則分外開闊,隨處可見旱獺和狐貍的洞穴,洞穴 前荒草紛披,野花爛漫。
到了山崗腳下,父親便讓我跪下來,然后取出面桃、瓜果之類的供品,恭恭敬敬地獻在石頭 上,他磕頭,我也跟著磕頭。他說,山神爺,保佑我兒子吧。我也說,山神爺,保佑我兒子 吧。父親就呵呵地笑,摸著我的腦袋說,你小子還聰明呀,屁大點人就想要兒子呢。我知道 說錯了,也咧著嘴嘿嘿笑。那時候,父子倆不像是來祭祀山神,倒像是玩什么游戲。我想的 是,山神就住在白云繚繞、山嵐飄搖的地方,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
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一只蝴蝶。是白色的那種,翅膀像重疊著兩個半圓的花瓣,上面印著 黑色的斑點。它繞著一朵金露梅飛了一圈,然后就落下去,靜悄悄地伏在花蕊上,翅膀向上 收攏,再慢慢展開……
僅僅就是一瞬間,我幼小的靈魂發生了微微震顫。也就是那一瞬,我恍惚看見了山神,她原 來是一個蝴蝶般美麗的女孩,從遠方,從白云深處,扇動著潔白的翅膀,向我飛來。
二
幾場毛毛細雨落下來,十二座山崗變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在藍幽幽的霧嵐中時隱時現。小溪 從巖石的罅隙邊汩汩地涌出來,匯成小河,慢慢地流向遠處的荒野。濕漉漉的苔蘚上生出一 些零星的野花,跟著呼呼的山風搖曳。
那一年,我的一位小伙伴溺水身亡了。他是在一個幾米深的水潭中游泳時淹死的,里面的水 草和淤泥絆住了他的腿腳,下去后就再沒有上來,等大人們趕到時,他的尸首已經在水里浸 泡了一天一夜。小伙伴被一個放羊的老漢撈了出來,像死魚般晾曬在一塊石頭上,他的肚子 膨脹得又大又亮,仿佛是一個氣球。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黑亮的瞳孔還閃現著隱隱的光芒 ,鼻孔中粘著幾瓣絳紅的野山茶花。四肢蜷曲,做出努力像上游動的動作。我撫摸著他冰冷 的身體,腦子里一片空茫。
一連幾天,十二座山崗之間都回蕩著小伙伴母親凄慘痛苦的哭聲。每日黃昏,那個頭發花白 的女人就抱著一件破舊的襯衫,從這個山谷走到那個山坡,一遍又一遍地嘶啞著嗓子喊: 娃呀,回家吧,娃呀,睡覺吧。喊魂的哭叫聲驚起了石崖棲息的鴟梟,它們拍擊著翅膀,呼 啦 啦地飛向蒼藍的天空。
巫婆又開始在山腳的古廟里做起了道場。樹枝上掛滿了紅布條兒,到處都飛舞著冥幣燃燒后 留下的黑色灰燼。巫婆不停地向人們嘮叨著有關水鬼的事情。她說,鴟梟在午夜鳴叫,水鬼 從深潭中爬上岸,等待孩子的到來。水鬼長著綠色的眼睛,綠色的皮膚,就連舌頭和指甲也 是綠色的……
小伙伴意外的死亡給我們家帶來了不祥的預兆。我的父親和母親整天陰沉著臉,一副心事重 重的樣子。好像是水鬼的魔爪已經逼近了我的身體,饕餮般的大嘴正覬覦著我那些鮮嫩無比 的肉和骨頭。可惡的鴟梟還在鳴叫,他們害怕自己的兒子成了水鬼的第二頓美味佳肴,于是 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我出門上山,而一年一度祭祀山神的事情也有父親一人承擔,他獨往獨來 ,虔誠地為我做著祈禱。
然而,我還是常常溜出家門,在十二座山崗的溝溝壑壑中嬉戲玩耍。那個水潭邊已沒了我伙 伴的影子,潭水幽碧幽碧的,風吹過來,漾開細碎的漣漪。但看不見水鬼,水面上只有墨綠 的草葉,輕輕地飄來飄去。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只松鼠,在水邊的草叢里跳躍,亮晶晶的眼睛 一閃一閃。安靜,神秘,恬淡,平和,在我童年的心靈中,十二座山崗的每一朵花,每一株 草,每一潭水,每一縷山嵐,都氤氳著靈氣,有著詩和童話般的情愫。
更多的時候,我去鉆那些幽暗深邃的山洞。聽父親說,很早的年代,十二座山崗上都有埋藏 銀子的地方,人們為了找到寶藏,就在山腰間開挖了許多巖洞。我走進去,里邊什么也看不 見,只聽到自己“咚咚,咚咚”的腳步聲。黑暗中,好像隱隱約約現出一個光斑,但到了跟 前光斑很快又消失了,接著是更加粘稠的黑暗。在洞穴里行走,感覺到黑暗也帶著響聲,宛 若潮濕的空氣,飄進眼睛,又緩緩滲入骨髓。
有一回,剛剛到了一個山洞前,探頭望里看,竟然發現靠近石坎的地方,有兩個人影,一男 一女緊緊抱在一起,都赤裸著身子,像兩條蛇互相交纏、蠕動,不停地滾來滾去。我沒有看 清他們的臉,印象中,那女人圍著一塊紅色的頭巾,因為光線暗淡,那頭巾就顯得分外艷麗 ,猶如一團火苗,在我的眼睛里燃燒。
我最終選擇了逃跑,幾乎是一口氣跑上了那個叫龍王坡的山崗。坐下來后,心還在嘭嘭地跳 ,頭上的汗流下來,順著脖子流進了脊背,不一會身上的衣服就全濕透了。那團火還在我眼 中升騰、飄蕩、肆虐,恍惚間,我感到自己就變成了一縷煙,被火苗帶上了天空。
一生中,那兩個人第一次影響了我生命和情感的軌跡。男女的偶然媾和,使我窺見了隱藏在 人性深處的秘密,還有生命的真相和本原。那是發生在我少年時代的重大事件,仿佛在水潭 中扔進了一個石頭,從此后,我平靜的心靈里就有了水花和波浪。
而最初,這一切并沒有轉化成罪惡的情欲,我只是隱隱地感覺到自己變了,比如喜歡無端地 流淚,即使看見一朵花被風吹落,也要輕輕地嘆息一番。甚至躺在山崗的陽坡上,無來由地 哼唱一支頗為憂傷的民歌小調。
三
我站在那條小河邊。我的影子被河水搖碎,復原,再拉長,成為一片孤獨的葉子。水中的倒 影很清晰,我看見了自己胳膊上的肉腱,脖子里的喉結,還有嘴唇邊毛茸茸的胡須。
山不轉水轉,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雄性勃發的男人。
做夢。奇奇怪怪的夢。夢中的十二座山崗被白雪覆蓋了,我從山頂一直往下滑落,宛若一片 羽毛,輕悠悠地飄進深深的山谷。有時候還夢見那個清冽的水潭,里面的像黑色的斑點,一 棵又一棵水草瘋狂地往上游弋,蛇一般吐著暗綠的信子……
青春期的騷動和迷茫像沒有星光的夜晚,籠罩著我的肉體和靈魂。
上高二的那一年,我從同學那里偷偷借了一本書,沒有封面,中間的紙頁被人沾著唾液翻過 了,留下了骯臟的痕跡。只有第三頁的插圖還在,是彩色的,畫有男女生殖器官。女性的器 官是一個剖面,深紅或玫瑰紫,像極了一串成熟的葡萄。到了晚上,當父親和母親睡熟以后 ,我就從枕頭下抽出那本書,對著昏暗的煤油燈看,看得如醉如癡。每當合起書本,閉上眼 ,腦子里就會浮現出一個女人,面容模糊,沒有真切的形象,很快就幻化成一朵花,在我心 慌意亂的凝視中消逝,再睜開眼睛仔細看,跟前便只有十二座山崗的背影了,刮著風,下著 雨,一片朦朧。
沒有誰向我講述男女之間的隱私秘密。也就是那一年,我的一位堂嫂結婚了,蜜月剛剛開始 ,她就跑回了娘家。那些日子,父母親總是背著我悄悄嘀咕著什么,隱隱約約,好像是說, 堂哥患了一種叫陽痿的病。陽痿是感冒頭痛嗎?是腹瀉拉稀嗎?我不知道。我只曉得那種病 很神秘,永遠不能告訴外人。家族里依舊請來了巫婆,讓她寫好符咒,焚香,禱告,然后把 那個糾纏堂哥的“鬼”裝進瓷罐,由我的父親把他送到十二座山崗腳下,摔碎,用石頭砸成 粉末,拋入碧綠幽深的水潭。巫婆拿了錢和供品走了,堂哥的病依然沒有好,反而是臉越來 越黃,人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一支隨時被風吹走的枯樹枝。
十二座山崗上生長著許多種藥材。有黃連、黃柏、大黃、秦艽、柴胡、黨參……每年七月, 放暑假后,我就跟著菊香姐去山里挖草藥。她是我的鄰居,沒有上過學,但人聰明伶俐,長 得也漂亮,蘋果臉,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像被秋天的露珠浸過一樣。挖草藥是一件很累的 活計,干一會兒就感到腰酸腿軟,到了歇晌十分,我和她簡單地吃一點干糧,便開始在云杉 樹蔭下睡覺,一直到了太陽偏西,再起來干活。
那一天,她睡了,我去山谷里打水,回來后,就悄悄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觀察一只在樹丫 里做窩孵蛋的山雀子。正午的風悠悠地吹過來,當我的目光落到菊香姐身上的時候,心突然 跳了起來。我看見風把她的花格襯衫卷了起來,她沒有戴肚兜,兩個渾圓飽滿的乳房露了出 來,乳暈是褐紫色的,有著水一般的波紋。乳頭很挺,圓圓的,宛如兩顆草莓。不知什么時 候,從遠處飛來了兩只藍色的蝴蝶,款款地落在了她乳峰之間,翅膀忽悠忽悠地抖動著,在 那凝脂般的肌膚上撒下了星星點點的銀粉……那一刻,我覺得身上的血開始嘩嘩地流動,順 著臉,順著耳朵脖子,恰似剛剛從冰雪里鉆出來的小河,向著春天的某一個神秘的地方匯聚 、迸涌……
我心里的那只手慢慢地伸過去,伸過去,我感覺到了菊香柔軟、滑膩的肌膚,甚至觸摸到了 她那草莓般鮮嫩的乳頭。但也就在這時,山谷里猛然傳來了幾聲鴟梟的鳴叫,菊香姐一骨碌 坐了起來,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只是沖我笑笑,很自然地掩住了衣襟。
我后來一直在想象那個場景。寂靜的山谷。流水。樹蔭。花朵。蝴蝶。雪白的肌體。花蕾似 的乳房……所有的事物都被十二座山崗的影子遮蔽,閃著幽光,虛幻而模糊,只有菊香的臉 是真切地顯現在陽光之下,像金露梅的花瓣。
我是一個很坦誠的人,從不隱瞞什么。直到結婚,在洞房之夜,當面對妻子胴體的時候,我 把埋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往事告訴了她,我說,我曾在山谷里看見過一個女人的乳房,那個正 午,心慌得厲害,我沒有其它的邪念,只是想輕輕地撫摸一下,就像那只蝴蝶,用柔軟的觸 手,輕輕親吻她的乳頭。
四
哥哥從山上撿來了一只狐貍。是小狐貍,個頭還沒有我家的貓壯實。可能是失去了父母,它 顯得孤獨而憂傷。我把它放到院子里,拿來一些食物和水,但它不吃不喝,藍瑩瑩的眸子里 閃著淚光,充滿了對人類的恐懼和不信任。它就那樣可憐兮兮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 第五天,才勉強喝一些羊奶,但依然怕人,當我們走到它跟前時,它立馬畏縮成一團,渾身 簌簌地抖動著。
十二座山崗的峽谷中,原來生活著許多動物,有白唇鹿、黃羊、狼等,狐貍就是其 中的一種 。每年冬天,是狐貍皮毛最值錢的季節,村里的獵人就用鐵夾和鋼絲扣子,瘋狂地捕捉狐貍 。他們把抓到的狐貍吊起來,拿刀刺破喉嚨,血流如注,噴灑出桃花般的雨霧,漫天都是紅 光。待狐貍斃命,然后就像脫衣服一樣扒掉皮,把肉隨意扔在山坡上,而到了黃昏,就有一 群黑壓壓的鴟梟飛來,啄食狐貍的血肉。
我們最終把那只小狐貍送進了山谷。記得是一個夏天的早晨,我把它裝入蛇皮袋,背在身上 ,費好大勁才來到那個叫煙洞谷的地方,那里是狐貍的家園,每一處巖壁上都有或深或淺的 洞穴。小狐貍被我放出來以后,就顛著梅花碎步跑,還不停地朝我張望,一直消失于茫茫的 灌木叢中。
我知道這是一件不值得敘述的小事,但就是這件事同樣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之中。好多年過 去了,對于故鄉的十二座山崗,能進入我夢鄉的也只有菊香姐和那只毛茸茸的小狐貍。他們 同時構成了我生命歷程中的兩個隱喻和象征。
我離開故鄉的第二年,那個巫婆也死了。她的死,意味著纏繞了我幾十年的讖語云一樣飄逝 在遠方,從此后,當我拿起筆來記述十二座山崗的時候,就少了一種黑夜似的恐怖和驚悸, 我的筆下,更多是藍色的小河,縹緲的山嵐,還有美麗的金露梅山茶花……
作者簡介:
孟澄海(1962-),男,甘肅民樂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