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W.H.奧登百年誕辰
1
暖氣在增加自己的力量。
我認可,我低頭。模擬的夏日仿佛
繼父的愛撫。我哆嗦。
這不是激動。我戴著畏懼的棒球帽,
我穿著橘黃的毛衣,縫著蛋灰的條紋。
詩,本該是洗衣機中的襯衣,但現在
它卻是推著你旋轉的骯臟水流。
2
冬日不再安分,零上兩度。
冰塊流鼻涕。路雪仿佛燒焦的白布。
鞭炮皮,煙花筒,扮演點綴的布丁。
突然炮聲隆隆,起哄似的,
戰爭悄然拉開帷幕。我幸災樂禍地盯著行人。
他們更加幸災樂禍地穿過泥濘。
我和他們,誰看誰?誰嘲笑誰?
3
沒有煤屑或融雪劑,泥道
仿佛不同戲種的演員,按照各自的唱腔交鋒。
正面看來熱鬧非凡,側面一看,
全不挨著。東一撇西一捺,而且厚薄不勻,
考驗你的摔跤能力。禿頭男子,
戴著皮手套,在拆坍塌的冰橋;黃毛姑娘,
修理著冰人軟塌塌的鼻梁。
4
我從不抱怨自己生錯了年代。
我只抱怨父母:憑什么制造一個地獄?
我就是這時開始理解你的逃離,
我就是這時開始理解你的皈依。
而且也理解你對霧的懷念。
從來沒有對錯,霧鋪天蓋地,
遮住的并非松鼠和群山,而是心眼。
5
孤寂是活該的懲罰,它的行刑室
正在重新裝修。新安的壁燈,新安的電椅。
但疼痛是一樣的,甚至也包括麻木。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但我的心卻在顫抖。
我看見墻外原野的花海,我稍微安靜一些。
我并沒有勇敢,不過轉移了一些注意力。
我會繼續轉移的,這是犬儒們的秘訣。
6
誰有資格要求你的心靈——除了上帝
除了通過你的嘴傳達而出的命令與火焰。
你去過西班牙還有中國,你并非需要
增加履歷,也非為了改詩或者被人修改。
你是按照大腦而做的,而現在
它向你證明更為強大的力量仍舊來自
神秘的光芒。是的,光芒,在晚年閃現!
7
僅有贊美與呼應是不夠的,也不要
相信所謂的常識。在我的堅定后面是一大團
更為堅定的懷疑。與年輕時不同,不是
為懷疑而懷疑,為反對而反對,而是
真正的感到懷疑,感到發自內心的懷疑。
它本身不冷,甚至也沒有體溫,你只想
接近一點點,哪怕是幻想性的那么一點點。
8
如果沒有隱喻,我將是一位啞巴。
如果我直言,那么我將是不折不扣的騙子。
曠世未有的騙子。沒有什么是能夠直接說出的,
沒有什么是紙張與鋼筆能夠聯合固定的。
我不相信所謂的精確,我不相信所謂的坦率。
我的嘴巴其實就是真理的邊疆,
一旦被突破,我的世界就坍塌為一片廢墟。
9
幸虧我是渺小的沙礫,幸虧我是
不起眼的一段回憶。在海上,我看到
鏡子是怎么制造的。在沙漠,我看到
風中的旋渦具有怎樣的美感。
誰說我結束了?誰說我成為了廢人?
在皺紋中你可以記錄溝壑,
在陰影中你可以觀察一塊正在變暗的小白斑。
沼 澤
一切都是嶄新的。他故作鎮靜,
好像已歷上百次。他偽裝成一個熟手,
面對陌生人或陌生的城市,竭力掩藏
內心的惶恐。當他沉默的時刻,并非胸有成竹,
而是他只能沉默。陌生的搖滾樂隊,
新起的莫名建筑,引起他的痙攣。
他漸漸變得無所不知,洗頭坊,按摩室——
但他從無體驗,雖然他的描述與真實的一樣。
他確實如同一個少年,把想象當成親歷,
把正在經歷的卻當成一個小小的傳奇,張嘴胡扯。
如果他更誠懇一點,我還以為是中世紀。
他要求自己沉靜。他要求自己類似
一片羽毛。柔軟而粗糙的羽毛,只能遠遠注視。
如果過于接近,沒人會欣賞它的輪廓,
它分岔的毛發,它沾染的灰黑色的雨漬。
它沒有那么白,只不過對一個粗疏的歸納者而言,
白的幅度較寬而已。它沮喪地在風中掙扎,
無形的氣泡四處噴濺,如同血管爆裂。
夜 雨
你在看電視,樓外下雨了。
你撩起紗簾,走過落地窗,陽臺的瓷磚
摸起來比較干燥。左面和對面的樓房全都黑著,
只有兩間窗戶亮著燈光。紗簾和百葉窗的后面,
是否擁有更加新鮮的內容?
隔著一扇金屬紗窗,你的手沒有碰到雨滴。
風向不是對著室內的,你轉身走回起居室。
窗戶不必關了,你可以繼續保持體內正在沸騰的水分。
電視的音響競爭不過夜雨不停的咳嗽,
不是因為它的大嗓門,而是因為它的單調。
單調的東西,比如涌動的海浪,晃動的鐘擺,
誘惑你臨近睡神的懷抱。你眨動的眼皮也是單調的,
但你就是不肯睡覺,你勉強撐張著眼皮,
你以為這樣就能延長你的壽命。
當你醒來,樓外徹底黑了,夜雨徹底停了,
只有電視閃爍著仁慈的光影。
傷 心
與其說他平靜,不如說他麻木。
就是他自己任由盛夏的暑氣鉆進
自己的大腦,將溝回之中的灰漿頂替。
他視而不見景色的差異,惟有他認為:
今天的夏天與去年的是同一位,
不論是刈草機切割草茬的那股香氣,
還是順著卡車廂縫滴落出來的腐汁,
都不過是云朵的詭計。他順手關閉
感官的閘門,讓自己睜眼昏睡。
白水湖
雨下了一夜,窗戶貼著飛蛾的殘體。
我起床,沿著湖邊走了一會兒。
濃霧遮住棧橋盡頭的涼亭,
前后左右還是能夠看清楚東西。
我沒想看自己,我根本看不見自己。
我不敢以水為鑒,我怕掉進去。
水面漫著蒸汽與浮萍以及其他水生植物,
如果照看,我的臉肯定是花的。
在霧中行走其實不像夢境。
夢境比這清晰。夢境里根本沒有霧,
當然也沒有輕浮的日光。
我慢慢地走,但是眨眼就到了盡頭。
到處是水,是香蒲與蘆葦。
楊銘給我照相。一綹香蒲的寬葉
抽打著我的右臉。不疼,但是缺乏情意。
相機記錄的其實不是我,而是風。
雛菊旁的青蒿,借風勢甩我一褲腿露水。
冰涼的水讓我打了一個冷戰。
冷戰是不會結束的,如水鴨的哼鳴
不是粗嘎的,而是嚶嚶的,曖昧的。
遠處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數百米之外
就是去齊齊哈爾的高速公路。
昨天下午,我看到一面蒼蠅拍式的
廣告牌。經過的小汽車都是無聲的。
我能夠聽見的只有無邊的水聲。
我不快樂,也不是不快樂。
或者說,我的心情就是一個零。
我在霧中游蕩,是霧目睹了我的虛無。
我看看左胳膊,有五個紅色的疙瘩。
右胳膊是六個。它們是蚊子吸血的痕跡。
我沒殺它們。它們快到末日了。
我們之上的手何時落下來呢?
我低著頭在湖堤上行走。
日光穿過濃霧,抹在灰黑的水面上,
但是轉眼之間又消失了。
周圍一點不安靜,夜蟲疲憊地叫著。
就是它們陪雨叫了一夜。
它們或許以為現在仍舊是在夜里。
霧是夜之衣還是什么呢?
夜蟲沒雨聰明,但是我卻想睡了。
寒 冷
我有些冷。我現在越來越像一條蛇。
我的體溫隨著氣溫改變。不是我適應季節,
而是季節將我變為我不想成為的人。
一個寒冷的人,一個坐在餐廳里顫栗的人。
他的心臟與身體都在哆嗦,仿佛不是冷的,
而是恐懼。他怕什么呢?他不知道。
現在天是亮的,正處于燦爛的下午。
他哆嗦。心臟或胸部似乎塞滿切碎的橡皮,
眼里似乎塞滿淚水,但卻流不出來。
他有些冷。他現在越來越像一條蛇。
他坐在餐廳里,問自己:我冷嗎?我知道
冷暖自知的意思嗎?我知道我知道。
鸚鵡輕浮地叫喊著從樹梢之頂飛掠而過。
孤獨的怠工者
怎樣把一篇報道寫壞,
對他而言是多么艱難。
他不能容忍平庸的修辭,
更不能容忍詞語之中
攙雜水泥與泥團。
最壞的報道仍舊出眾。
這惹他生氣。他已盡
最大努力,在里面添加
鉆石粉末或者香檳酒
暗色的渣子。但是
它們的香味或許
太過微弱,如同經過
醋水浸泡多年的大蒜瓣,
只有所謂知音的食客
才能伸縮敏感的舌尖。
把它徹底寫壞吧。
堤壩或者防彈墻興許
顯露致命的缺陷。
但是他做不到。他根本
做不成糊弄的勇士。
詩人檔案:
桑克(1967—),當代詩人。,1989年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現居哈 爾濱。著有:詩集《滑冰者》、《海岬上的纜車》、《桑克詩歌》、《桑克詩選》;譯詩集 《菲利普#8226;拉金詩選》、《學術涂鴉》。作品獲劉麗安詩歌獎、《人民文學》詩歌獎,被譯 為英、法、西、日、斯洛文尼亞、孟加拉等多種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