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載于《宇宙風》雜志的《駱駝祥子》是老舍的代表作品。他為我們講述了一個 無依 無靠的年輕人——祥子來到北平,想干出自己的一番事業,最終歸于失敗,成為“個人主義 末路鬼”的故事。小說形象地反映了祥子的人生理想和他所處的社會環境之間不可調和的矛 盾。故事發生在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舊中國。在這個黑暗的社會環境中,充滿著大量的越 軌現象,而越軌行為的大量存在,又進一步加重了社會的黑暗程度,形成惡性循環。根據功 能社會學派的看法,社會是由一群具有共同價值傾向的人結合而成,他們擁有共同的社會期 望,約定俗成的共同的社會規范,表現出相同的行為模式,因此處于這個社會中的人與人之 間才能相互理解和溝通,整個社會才能保持和諧與穩定。相反,社會中總會存在著一些人不 遵循現行社會規范,其觀念和行為不符合大多數人認定的行為準則和模式,這樣的人稱“越 軌者”,此類行為叫做“越軌行為”。當一個社會中存在著大量越軌行為的同時,社會的正 規活動和運作就難以為繼。通過對《駱駝祥子》的解讀,比較明顯的越軌行為有五個方面。
(一)祥子的越軌:人從獸中
提升出來后的復歸
舊中國是以農業立國的封建國家,其經濟基礎的封閉性造成了自給自足,具有排他性的文化 特征。以此造就出來人的性格,一方面具有積極向上,樂天知命,勤勞勇敢、注重鄉土情誼 和倫理道德等優點,另一方面包括自私自利,死要面子,守舊,殘忍等缺點。前者屬于社會 中的正軌,后者則是越軌行為。祥子最初愿望的合理性在于他想要一輛屬于自己的車,有車 就不用再交“車份子”,有車心里就覺得踏實。“買車”這個觀念一開始在祥子腦海中是根 深蒂固的。為此他頂著烈日寒風,少吃短用,即使自己連人帶車被大兵截獲,他寧愿冒著生 命危險也要帶著三頭駱駝,因為駱駝可以換錢買車;為此他甘愿忍受楊家人的侮辱,甘愿賣 力幫劉四干活,甚至甘愿娶自己并不喜歡的虎妞……為了買車,他是流盡汗水,受夠侮辱, 傾其全力。但自身性格存在著不合群、自私、死命賺錢的缺陷。在“逃匪”、“偵探”欺壓 的社會里,虎妞死了,小福子遭遇悲慘,拉車的同行晚景凄涼,無法擺脫的經濟拮據和情感 苦悶徹底改變了祥子,使他最終淪為一個“越軌者”。在他身上發生的越軌行為層出不窮, 譬如好吃懶做,得過且過,同情心消失殆盡,不誠實,逛窯子,對人使用暴力,進行人生攻 擊,出賣別人。這一切使他最終與文化目標和社會規范相剝離,從常人復歸為走獸。
(二)虎妞的越軌:
從愛的匱乏到欲的沉淪
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在《匱乏性動機與成長性動機》一文中指出,匱乏性動機指的是有 機體的基本需要或匱乏性需要,它“在本質上是指有機體身上的赤字所形成的需要,我們把 它叫做匱乏學要或匱乏性需要,打個譬喻說,這些匱乏就好比為了健康的緣故必須填充起來 的空洞,而且必須是從外部填充,而不是主體填充的空洞。”虎妞外表兇悍,處事干練,但 缺乏女性固有的溫柔,模樣也遭人厭惡。這些都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她人老珠黃卻沒人肯要 。當她瞅準了老實勤快,討人喜歡,一心想要買車的祥子的心思之后,就采取了勾引的手段 。勾引也屬于越軌行為的范疇,它是指勾引者為了自己的需要,誘使他人違反他所持有的社 會準則,受勾引者被引上歧途。祥子一心想通過合法勞動成家立業,對于虎妞沒有好感,從 他和虎妞發生關系后的羞愧中也可以看到這是自己的行為違背了道德準則和人生目標之后的 一種后悔。平心而論,虎妞對祥子也不是沒有愛意,但更多的是出于縮小需要,緩解緊張、 降低壓力和減少焦慮的匱乏性需要。這種需要的匱乏由來已久,以致于她以越軌的形式去獲 得祥子的“愛情”。
(三)二強子和小福子的越軌:
從“父慈子孝”到為娼客死
親緣關系是維護傳統社會穩定發展最基本的紐帶,“父慈子孝”的范式更是為社會倫理的倡 導者所津津樂道。二強子由于貧困,被迫把女兒賣給軍人,傷心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在被黑 暗的社會現狀徹底擊垮之后,不僅對小福子淪落風塵熟視無睹,還成天無所事事,靠榨取女 兒賣身的錢過活,醺酒鬧事,動輒惡言相向,拳腳相加。這無疑是對正統倫理中慈父形象的 一種顛覆,其越軌行為發人深省。小福子則是一位具有濃重悲情色彩的女性。賣身幾乎在所 有社會中都是一種越軌行為,它是指補償既非屬于性欲方面又非屬于感情方面的任何性行動 。這種性行動直接目的是為了金錢,但間接目的是為了家里有兩個沒有勞動能力的弟弟。雖 然感覺到屈辱,小福子還是決定通過賣身這一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慘淡經營破敗不堪的家庭 。這兩種目的中,前者無疑是越軌行為,后者卻是為了維持家庭成員的生存,顯得崇高。這 就加強了人物行為的張力,使社會和人物命運的悲劇色彩進一步突顯。小福子的越軌行為還 體現在自殺上。在現今社會,自殺在大部分人眼里被視為沒有健康、健全人格的弱者的行為 ,是一種自我實施的暴力形式。就小福子而言,身體倍受摧殘,精神極度壓抑,社會異常黑 暗,又看不到前途和希望,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想到以這種方式結束人生。
(四)阮明的越軌:
從“反叛者”到“精英越軌”
功能社會學家默頓認為,社會提供人們的理想與達成理想的現實之間有一段差距:一方面社 會鼓勵人們去追求理想,另一方面卻沒有辦法讓所有的人都達成該目標。于是兩者之間的差 距造成人們的越軌行為。這兩者之間又可以產生五種基本形態:遵從者、創新者、形式主義 者、退縮者、反叛者。按照他的看法,除了“遵從者”而外,其他四種都是越軌者。小說中 的阮明顯然一開始扮演的是“反叛者”的角色,他不滿現狀,思想激烈,認為一個有志青年 應當作些革命的事業。然而時過境遷,等到他做了官,“頗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應該打倒 的事”。阮明實現著從社會的“反叛者”到“遵從者”的過渡,成為了按照社會規范所允許 的方式追求文化價值里所認可的理想、目標,但問題在于舊的社會規范并不具有合理性。成 為“遵從者”后,阮明又開始了“精英越軌”。所謂精英越軌,是指上層社會的人和團體所 犯的越軌行為。為了錢,他出賣思想,“良心發現的時候,他以為這是萬惡的社會陷害他” 。最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靠出賣思想獲得金錢的人教會祥子為了錢去接受思想,最后也 被別人出賣。這既是當時社會的普遍狀況,也表現了老舍對革命失敗的反思。
(五)孫偵探的越軌:從“初級越軌”到“次級越軌”
前面多單純地從“質”上來考察文本中的越軌行為,此處轉而從“量”上來考察,說明孫偵 探的越軌。社會規范的目的是在給人提供思想行為的標準,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然 而人無完人,在一個社會中,犯錯違規的情況卻屢見不鮮,偶爾違規的越軌行為,我們稱之 為“初級越軌”,一旦這種行為的頻率和數量超出了一定的范圍,越軌行為連續表現,社會 學家稱之為“次級越軌”。孫排長在小說中不止一次地出現。他曾和十來個兵一起把祥子拉 到西山,祥子好不容易才逃命成功,但因此失去了辛辛苦苦掙錢買來的第一輛車。在第二次 出現中,孫排長已經改行做了偵探,他仍舊死性不改,極盡敲詐勒索之能事,再次騙走了祥 子拿命換來的三十塊錢。雖然孫偵探正面出場只有兩次,但見微知著,他的越軌行為遠不止 于此,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次級越軌者”。在那個混亂的社會里,像孫偵探一樣的次級越 軌者數量眾多。老舍再次引導我們反思,是什么讓這個社會中的人一再越軌,從常見的初級 越軌者淪為次級越軌者?
越軌行為的出現是對社會或團體警示的信號,代表某種問題的存在。一個社會中如此大量、 多次地出現越軌行為,且存在于各個階層的方方面面。它不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千瘡百孔, 病入膏肓的舊中國的社會圖景,還告訴我們舊有的社會規范遭到嚴重破壞,不能滿足人類社 會生存發展的需要,社會控制也不能行之有效地實行,需要設法糾正和制定新的社會規范, 建立一個人們生活得到保障,安居樂業,民主、自由的新社會。這也正是《駱駝祥子》社會 批判的指向所在。
參考文獻:
[1]蔡文輝,李紹嶸.社會學概要[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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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偉,男,漢族,四川成都人,工作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主要研究方向:現當 代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