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后期的魯迅研究一直拘囿于傳統與反傳統的無休論爭與停滯重復,其重大誤區就 是走 不出對傳統的態度判斷,所有觀點概括起來有三種:一是認為魯迅繼承了傳統,二是認為魯 迅反對反叛或詛咒否定了傳統,三是將前兩種觀點中庸調和,認為魯迅思想充滿了巨大矛盾 與深刻悖論。觀點貌似不同,其實思維同構,都樂于并急于對魯迅與傳統的關系作出簡單明 確的態度評判,卻沒有意識到這種單一研究與態度判斷究竟存有多大的價值及意義,究竟有 多少準確論證與全面判斷的可能。魯迅的研究要保持新的鮮活的生命力,就得走出這個我們 自己設置的柵欄與障礙。我們認為,“怨恨”是21世紀魯迅研究的新判斷,怨恨是魯迅文化 反思與文學體驗的最主要特征。自從他開創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怨恨主題后,怨恨 就幾乎成為現代中國文學的原型體驗與心理母題。
一、反抗與怨恨的根由
魯迅的怨恨來源于諸多沖突與矛盾。首先,怨恨來自于傳統力量的強大。傳統無法斷絕滅除 擺脫,不僅是歷時性的更是共時性的,具有極強的生命力以及道德和情感的持久約束力與排 他性。傳統絕不是過去、古典、陳舊、凝固體,客體,而是流動于過去、現在、未來中的承 前啟后的一個過程。作為一個中國人,魯迅就成長和生活于中國傳統之中。然而在魯迅時代 ,中國文化激烈轉型,傳統已失去神圣,其真實性因受到質疑而陷入危機甚至崩潰,面臨重 新評價與創造性轉換。對魯迅而言,他已經有了世界化的視界,有了西方文化的參照系,有 了文化的現代價值定位,于是在理性追求與價值取向上他義無返顧地選擇了反傳統,而傳統 力量的異常強大導致了魯迅在內心深處產生了無盡的怨恨。
其次,怨恨來自于現代文化價值與傳統文化價值的矛盾。傳統絕非沒有其存在價值,它與人 類一些原始心理需要如畏權、懷舊、戀鄉、親情、道德感等密切相關,體現著人們對神圣性 、確定性、規范性的價值追求,保證了世界的秩序、法規、協調、信仰、穩定、平衡。但傳 統與現代的價值觀存在根本不同,所以魯迅對已經僵化的以儒家為主體儒、法、墨、道、佛 等多位一體的傳統充滿了深深怨恨。魯迅強調個人生存發展,追求個體價值與人權保障,以 自由獨立自主的人為標準,從人的解放與公民權利出發,看到的是傳統等級秩序的吃人本質。魯迅更注重原創性、個體性、自由性,注重人的 心靈世界中的可能、多元、個性,認定為 了人的個性自覺可以重構傳統使其走向現代化,而傳統卻漠視人的個性自由并通過文化遺傳 不斷地表達這種漠視。歷史中間物從傳統中走來必然打上傳統文化烙印,同時歷史中間物要 在現實中尋求意義就必然選擇現代文化價值理念,傳統價值觀與現代價值觀構成激烈矛盾, 所以魯迅對傳統充滿了深深的怨恨。
再次,怨恨來自于現代性本身的內部矛盾。魯迅在理智上選擇了現代文化價值,但 是作為現 代化結果的現代性卻是一種悖論性存在:社會現代性與審美現代性的矛盾構成了現代性在整 體結構上的悖論,同時審美現代性本身與社會現代性本身內部也是一種悖論性存在。中國現 代性的歷史具體性就在于它不僅是從前現代到現代的古今演變,是古典與現代之間的巨大裂 變,而且也是由西方到中國的西化式演變,這種創傷經驗使魯迅的文化反思表現出痛苦與異 常復雜。西方現代文化無力為魯迅提供一個完整體系,而是在知識和價值之間充滿了不可克 服的巨大裂痕與深刻矛盾,這就造成了魯迅更嚴重的怨恨情結:他怨恨中國傳統,也怨恨西 方現代,并且由于對現代西方的怨恨而更加重了對中國傳統的怨恨。
二、反抗與怨恨的特點
魯迅的反抗與怨恨以是否有利于人的生存發展為根本標準,其深層動力是生存危機 。魯迅曾 多次重復強調要保存生命、延續生命、發展生命。當反傳統成為生存需要時,無需再為維護 虛假的自尊與面子而直接去光大傳統。魯迅的理性選擇不是國粹而是世界,他不因文化的特 殊性而固守本土立場排斥西方文化,打破民族主義的狹隘保守,擺脫中西二元對立的思維模 式,有一種高于中國與西方的世界意識、人類立場、全球眼光。同時,魯迅雖對中國傳統與 西方文明有著雙重疑懼,但更失望于中國傳統,注重揭示傳統弊端。雖然魯迅反傳統思想不 是源于西方傳教士,但他力倡從外國藥房包括史密斯、安崗秀夫等外國傳教士那里販來瀉藥 來治療中國傳統的頑固愚昧、虛偽自大。不同文化是不同體系,不同體系具有不同的價值功 能。中國傳統具有強大的同化弱勢文化抵制強勢文化的排異力量,若不反傳統就很難吸取外 國優秀文化。所以相對于反西化,魯迅更猛烈地反傳統。
魯迅的反抗與怨恨具有弱者本位思想。不同于傳統是帝王與群體文化,以上為本位;魯迅以 普通人與平民下級為本位,通過反叛傳統強權與專制等級而重新肯定每個普通個體的自主存 在,使傳統桎梏下早已麻木的國人魂靈還原為存在的個性主義者。為此魯迅創造了許多被侮 辱被損害的弱勢魂靈,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狂人被囚,孔乙己被打被笑,假洋鬼子的老婆 跳井,吳媽上吊,阿Q被槍斃,祥林嫂撞香爐…魯迅對強權糾纏如毒蛇的憎恰恰就是對弱者 執著如怨鬼的愛,愛憎不相離的弱者本位思想結束了中國傳統帝王將相的狼文化傳統和歷代 闊人的狗文化傳統以及無數賤人的貓文化傳統,宣告了幫兇、幫忙、幫閑模式的傳統歷史終 結,揭示了吃人文化傳統在現代文化理念映照下的兇殘及其破產,樹起了中國千千萬萬不愿 為奴者的大寫著個性人的鮮明旗幟。
魯迅的大痛苦大歡喜大寂寞大悲憤不是西方存在主義式的來自于個人自由、上帝遺棄、偶然 被拋入世界,而是來自于他反叛傳統造成了與群體生存的間離性、不容性、怨恨性。西方的 存在原本就是個人的存在,而中國的存在首先得對個人進行還原,這種還原使魯迅喪失了傳 統生存依據而只能以反傳統走向中國式存在。魯迅的存在不是西緒弗斯式的存在與荒謬的反 復循環,不是耶穌式的將承擔變為更大的荒謬,而是在反抗時承擔了虛妄,在怨恨時承擔了 荒謬。在魯迅,懷疑不為虛無,批判不為否定,否定不為破壞,破壞也不是為了破壞,最終 目的是為重建,因此魯迅能在暗中看一切暗,在絕望中反抗絕望,在相對中體驗絕對,在迷 惘中尋求明確,在彷徨中作以選擇,在荒誕中看取真實,在傳統中反傳統,面對無意義而追 求意義,洞穿死亡而體驗生命。
魯迅的反抗與怨恨是一種文化的立場堅守、信仰追求,是選擇價值標準的超越性問題而不是 全面與片面、中庸與偏激的問題,它解決的是價值判斷而不是內容取舍,是意義問題而不是 情節事實。魯迅的反抗與怨恨造成了魯迅無以言說的曠世孤獨與絕世痛苦:魯迅的靈魂是最 苦痛最難以言說的靈魂,魯迅的痛苦是最復雜最無法直面的痛苦,魯迅的悖論就是中國新文 化的悖論,魯迅的反抗與怨恨就是中國現代文化的反抗與怨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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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參考:新怨恨理論視野下的巴金小說重讀,江西師范大學學報2007 (5).
[3]王明科.魯迅:國民性批判源于傳教士?[J].蘭州:甘肅社會科學, 2002,(6).
作者簡介:
黃愛平(1962—),男,漢,江西南昌人,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 當代文學。
王明科(1973—),男,漢,甘肅省莊浪人,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 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