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立在中國近代詩歌史上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既是“同光體”的領袖人物,又曾參加過維新運動,所以同時代新舊兩派詩人對他的評價都很高。汪辟疆在對當時的詩壇人物進行排名時,把陳三立奉為“都頭領天魁星及時雨宋江”,足以看出陳三立在近代詩壇上的顯赫地#8202;位。
“同光體”的主要成員有陳三立、陳衍、沈曾植、鄭孝胥等人,陳衍作為這一派的著名理論家,曾在他的《石遺室詩話》卷九里說到:“同光體者,蘇堪(鄭孝胥)與余戲稱同光以來詩人不墨守盛唐者。”他們以宋詩正統自居,互相標榜,詩壇以之作為后期宋詩派的代稱。陳衍還將道光以降的詩人區分為“清蒼幽峭”與“生澀奧衍”兩派,以陳三立作為“生澀奧衍”流派的代表之一。實際上,陳三立寫詩宗江西詩派,推崇蘇、黃,尤其是黃庭堅“點化陳腐”、“以故為新”的變通之路,是他主要模仿的對象。他曾在自己的詩中這樣寫道:“末流作者沿宗派,最忌人云我亦云。樹立還期成一子,聲譽安用列三君。”為了詩句的創新,詩人陳三立“最惡俗惡熟”,刻意采用“煉字”的方法,以求達到字句上的刻意求新,不過這樣往往造成了一些生僻字詞的出現,給讀者在理解上設置了一定的障礙,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陳三立新變的努力中,包含了沖破束縛、追求自由的愿望,只是他無法放棄舊有的詩歌體式,因此他的改革只能在局部進行表現。我們應該客觀地看待那個時代舊派詩人艱難掘進的創新精神,不能對傳統的創作方法全盤否定。
陳三立的文學創作內容豐富,題材也比較廣闊。他的詩歌寫景、敘事、抒情、題詩、題畫等方面的內容都有,所呈現的藝術特色也各有面目,不少詩作都顯露了陳三立創作的自我性情。而他的散文創作也包含了深刻的人生意志,展現了個人特色。筆者想以他文學中所展現的憂憤之情為切入點,對他的作品進行論說,據此窺見陳三立一生的創作及心理歷程。
一
陳三立的父親陳寶箴是清代的名士,21歲得中舉人。1860年離家進京參加會試,不料名落孫山,便滯留北京,打算再參加三年后的下一科會試。他在京期間,正逢英法聯軍攻陷京津焚燒圓明園之時,陳寶箴在酒樓上滿腔悲憤、號啕大哭,愛國憂切之心令人動容。后在仕途當中,他又以卓越的才干和優異的政績受到朝廷的看重,曾國藩稱他為“海內奇士也”。有這樣的父親,陳三立自然耳濡目染,深受其影響,而陳三立作品中所呈現出的感傷情結與陳寶箴有密切的聯#8202;系。
光緒十二年(1886)的會試當中,陳三立得中進士,授吏部主事。但陳三立出于對當時吏治黑暗、不可救藥的憤概,并沒有在朝中以一官半職庸庸度日。據文廷式《聞塵偶記》記載:“陳伯嚴吏部曰:舉五千年之帝統,三百年之本朝,四萬萬人之性命,而送于三數昏妄大臣之手。”中國古代一些先進的文人,本來將讀書仕進當成為國為民的手段,陳三立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在黑暗中的獨自清醒,只會讓他更痛苦地看到當局的腐朽落敗。所以在吳宗慈的記述中也談到:“時先生尊人右銘中丞揚歷中外,有政聲,先生恒隨侍左右,多所贊畫,藉與當世賢士大夫交游,講學論文,慨然思維新變法,以改革天下,未嘗一日居官也。”一句“未嘗一日居官”,道出陳三立多少辛酸與無奈。
1895年9月12日,陳寶箴升任湖南巡撫,這也給蹇澀多年的陳三立一個大展宏圖的機會。陳三立在《巡撫先府君行狀》中寫道:
府君蓋以國事不振極矣,非掃敝政,興起人材與天下更始,無以圖存。陰念湖南據東南上游,號天下勝兵處,其士人率果敢,負氣可用;又土地奧衍,煤鐵五金之產畢具。營一隅為天下倡,立富強根基,足備非常之變,亦使國家他日有所憑恃。故聞得湖南,獨竊喜自慰。……
陳寶箴任湖南巡撫的三年,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期,他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整飭吏治。而陳三立則盡了一些參贊籌劃之力,因此得到了一定的社會聲譽。但是,陳寶箴、陳三立父子在湖南的改革并不順利,他們只能在鄙陋的保守派與“多患發熱病”(陳寅恪語)的激進派的夾擊中艱難掘進,最終還被清政府一紙令下革了職,“湖南巡撫陳寶箴,以封疆大吏,濫保匪人,實屬有負委任,陳寶箴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伊子吏部主事陳三立,招引奸邪,著一并革職。”對于父子同被革職的經過,陳三立是這樣敘述的:湖南之治稱天下,而謠諑首禍亦始此。先是,府君既銳興庶務,竟自強,類為湘人耳目所未習,不便者遂附會構煽,疑謗漸興,其士大夫復各挾黨擠排,假名義相勝。……二十四年八月,康梁難作,皇太后訓政,彈章遂蜂起。會朝廷所誅四章京,而府君所薦楊銳、劉光第在其列,詔坐府君濫保匪人,遂斥廢。既去官,言者中傷周內猶不絕,于是府君所立法次第寢罷,凡累年所腐心焦思、廢眠忘餐、艱苦曲折經營締造者蕩然俱盡。
在那樣一個風云變幻、仕途難測的時代里,陳寶箴、陳三立父子堅決地站到了時代的前鋒線上。那個時候,可以想見的是他們心中燃燒著的激情。他們太想打開這沉寂已久的局面了,國家災難深重的苦痛,民族備受壓抑的屈辱,實在是讓這些先進的中國人無法坐視。但他們的艱難開拓,到頭來只能以無獲告終。吳宗慈在《陳三立傳略》中寫道:“……先生一生政治抱負遂盡于此,先生即罷官,侍父歸南昌,筑室西山下以居,益切憂時愛國之心,往往深夜孤燈,父子相對唏噓,不能自已。”
除了政治仕途中的沉重打擊外,陳三立在1898—1900這兩年多的時間里,還先后失去了四位親人,分別是其母黃氏、大姐德齡、長媳范孝娥、其父陳寶箴。經歷著這些生離死別,陳三立自己也重病幾死。在他寫于1900年8月的《大姊墓碣表》中,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沉重的感傷和哀痛之情:自吾母以丁酉臘告終湖南巡撫官廨,明年正月,姊遂于家奔數百里來哭。留數月,吾父得罪免。其冬攜家扶柩浮江絕重湖抵南昌,偕姊行,以余妻及長兒婦皆病。姊又留數月,既葬吾母,余復得病幾死,姊又少留至七月始告歸。將歸大哭連晝夜,別時遍與家人相向哭,而持吾父裾拜哭尤絕哀不止,取道過吾母墓又往哭焉。未三月,則吾姊以病死矣。姊病氣逆累歲,來吾家稍久病徐徐而歸,竟以死。其哭也,果為之兆邪?將非復向者之病兒別有大戚于心而死邪?……嗚呼!姊歸及一歲耳,死且才二百余日,吾家兒婦既前死,妻尤累病未已,而吾父又猝以六月忍棄其孤。天邪?命邪?余反不幸不得如吾姊竟死矣。今支余息,時時哭吾父,又時時憶姊哭別吾父。處天地日月,慘栗慌惚,自視不復辨為所托何世。……
陳三立的悲痛散發于字里行間,讓我們不忍讀之。在他的憂傷當中,還隱藏著由于其父陳寶箴之死帶來的痛苦。關于陳寶箴的死因,眾說紛紜,連陳三立自己也模模糊糊的一筆帶過。近人戴明震先父遠傳翁《文錄》手稿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六月二十六日,先嚴千總工(名閎炯)率兵從巡撫松濤馳往西山“崝廬”,宣太后秘旨,賜陳寶箴自盡。寶箴北面匍伏受詔,即自縊。巡撫令取其喉骨,奏報太后。
對違逆自己的大臣下詔處死,本來是封建統治者的習慣做法,陳寶箴在變法期間的積極表現,使慈禧太后在事后也必除之而快,所以筆者認為這一段記載應該是可信的。如果陳寶箴只是微疾,不可能暴卒;如果身體一直有病,在陳三立的著作中一定會有記載,但奇怪的是陳三立只字未提。
陳寶箴死后,陳三立不再過問政事,而他詩文中的感傷情結愈加濃重,表現出一種經常被論說的“孤兒感”,他關于西山崝廬的題詠之作,也成為他文學創作中的高峰。有論家談及:“散原集中,為崝廬作者,幾無一不工,情至者文特至。”“散原詩中,凡涉崝廬諸作,皆真摯沉痛,字字如迸血淚。蒼茫家國之感悉寓于詩,洵宇宙之詩文也。”讓我們通過兩首詩歌感受一下陳三立的此類作品風格:
昏昏取歸途,惘惘穿荒徑。扶服崝廬中,氣結淚已凝。歲時辟踴地,空棺了不勝。猶疑夢恍惚,父臥辭視聽。兒來撼父床,萬喚不一應。起視讀書幃,蛛網燈相映。庭除跡荒蕪,顛側盆與甑。嗚呼父何之,兒罪等梟獍。終天作孤兒,鬼神下為證。(《崝廬述哀詩五首#8226;之一》)(16#8202;頁)
憶從葬母辰,父為落一齒。包裹置壙左,預示同穴指。埋石鐫短章,洞豁生死理。孰意飽看山,隔歲長已矣。平生報國心,只以來訾毀。稱量遂以施,堂堂待惇史。維彼夸奪徒,浸淫壞天紀。唐突蛟蛇宮,陸沉不移晷。朝夕履霜占,九幽益痛此。兒今迫禍變,茍活蒙愧恥。顛倒明發情,躑躅山川美。百哀咽松聲,魂氣迷尺咫。(《崝廬述哀詩五首#8226;之五》)(17頁)
作品語言沉痛,將喪父之感傷蘊含在報國理想不被認同的失意當中。一個滿懷抱負的改革家,終于在時代的重壓下做出無奈的選擇,退而固守自己的心靈。
陳三立還曾經應梁啟超之請做過一首詩《任公講學南下及北還索句贈別》:
辟地貪逢隔世人,照星酒座滿酸辛。舊游莫問長埋骨,大患依然在此身。開物精魂余強聒,著書歲月托孤呻。六家要指藏禪窘,待臥西山訪隱論。(625頁)
詩中蘊含著詩人大難余身的酸辛與痛苦,也表達了對現實政治的厭倦和希冀歸隱的愿望,可以說是陳寶箴的死使陳三立看透了官場黑暗,而他也就此再未涉足政治權力的舞臺。
二
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悲哀,陳三立迫不得已選擇了當一名詩人作為他的人生逃避方式。他在《〈俞觚庵詩集〉序》中慨嘆道:“……然而生世無所就,賊不得殺,瑰意畸行無足顯天壤,僅區區投命于治其所謂詩者,朝營暮索,敝精盡氣,以是取給為養生送死之具。其生也藉之而為業,其死也附之而獵名,亦天下之至悲也。”陳三立從政治舞臺上引退之后是有許多難言之痛的,他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和心靈創傷,因此他的筆下不斷流露出傷痛之情。他一方面在詩中自嘲自己是“憑欄一片風云氣,來作神州袖手人”,希望超越現實來擺脫自身的痛苦;另一方面他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又無法壓抑內心涌動的激情,面對一個風云變幻的時代忍不住想去吶喊。雖然他已不再參與朝廷事務,但他創作中的很多內容都有關于庚子事變、日俄戰爭以及民生疾苦,其中涌動著愛國激情。
在《十月十四夜飲秦淮酒樓,聞陳梅生侍御、袁叔輿戶部述出都遇亂事感賦》中,陳三立描寫了八國聯軍在京畿一帶燒殺搶掠的暴行:
狼嗥豕突哭千門,濺血車茵處處村。敢幸生還攜客共,不辭爛漫聽歌喧。九州人物燈前淚,一舸風波劫外魂。霜日闌干照頭白,天涯為念舊思存。
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殘暴,北方人民在這場浩劫中的鮮血,讓我們讀之心驚。
而幾年后爆發的日俄戰爭,更是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參戰的雙方都不是中國人,戰爭卻在中國境內進行,目的也是為了爭奪在華利益。清政府自欺欺人的宣布“局外中立”,理由是觀“鷸蚌相爭”,這讓陳三立深感痛心,他在《園館夜集聞俄羅斯日本戰事甚亟感賦用前韻》中表達了自己的擔憂:“烽煙遽有窮邊警,奴虜難為此夜心。鷸蚌傍觀安可幸,豕蛇薦食自相尋。”詩人警告統治者,妄想通過旁觀中立獲得國家平安在目前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實現的。而另一首《小除后二日聞俄日海戰已成作》表現了陳三立對家國前途的憂慮:“萬怪浮鯨鱷,千門共虎狼。早成鼾臥榻,彌恐禍蕭墻。舉國死灰色,流言縮地方。終教持鷸蚌,淚海一回望。”
國難深重,而人民因為戰爭備受折磨,陳三立作為一個關心民眾的詩人,在其詩歌中大量反映了民間疾苦,即使在他的賞月詩中,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流離失所的老百姓,如他的《十六夜水軒看月》中,“掩映霜痕深竹叢,迷茫霧鬢畫樓東。更堪玉笛關山上,照盡飄零處處鴻。”其他還有《閔災》、《江行雜感》等多首詩歌都表達了他對人民不幸遭遇的關注與同情。
基于這種心態,陳三立對戰爭有本能的抗拒,對于他親身經歷過的1911年的社會大變動,他從人民苦難的角度進行了評價,他在《〈俞觚庵詩集〉序》中寫下過這樣一段話:“余嘗以為辛亥之亂興,絕義紐,沸禹間,天維人紀,寢以壞滅,兼兵戰連歲不定,劫殺焚蕩烈于率獸。農廢于野,賈輟于市,骸骨崇丘山,流血成江河,寡妻孤子酸呻號泣之聲達萬里。其稍稍獲償而荷其賜者獨有海濱流人遺老,成就賦詩數卷耳。窮無所復之,舉冤苦煩毒憤痛畢宣于詩,固宜彌工而寢盛。”在這種心態的推動下,陳三立選擇了民國以后“遺老”的身份,將寫詩作為保存傳統文化價值的一種手段。近代的歷史進程實在是太快了,一些較完整深刻的政治思想體系根本沒有時間來醞釀成熟,所以在陳三立這樣一個曾經為資產階級變法殫精竭慮的“新人”身上,出現復古主義傾向也就不足為奇。是革命,必有流血與犧牲,必有社會的暫時動蕩,一個關心民生疾苦的詩人對于“亂”帶給人民苦難的厭倦,也是可以理解的。李澤厚在《梁啟超王國維簡論》中寫過的一段話,在此處用以描述陳三立也恰如其#8202;分:
中國近代人物都比較復雜,它的意識形態方面的代表更是如此。社會解體的迅速,政治斗爭的劇烈,新舊觀念的交錯,使人們思想經常處在動蕩、變化和不平衡的狀態中。先進者已接受或邁向社會主義思想,落后者仍抱住“子曰詩云”、“正心誠意”不放。同一人物,思想或行為的這一部分已經很開通很進步了,另一方面或另一部分卻很保守很落后。政治思想史先進的,世界觀可能仍是唯心主義;文藝學術觀點可能是資產階級的,而政治主張卻仍舊是封建主義。如此等等,不一而是,構成了中國近代思想極為錯雜矛盾的圖景。
不過,陳三立并沒有像其他“遺老”那樣與新文學作對,他只是自顧自的進行舊體詩寫作。在他看來,“自周漢以來積數千余歲之詩人固應風尚有推移,門戶有同異,輕重愛憎互為循環,莫可究極,然嘗以謂凡托命于文字,其中必有不死之處,則雖歷萬變萬哄萬劫終亦莫得而死之,而有幸有不幸之說不與焉。”預感著傳統文化幕落花凋的命運,陳三立格外神往于中國文化獨有的韻味,他在“五四”時代文化浪潮風起云涌的時候,執拗地以舊體詩的創作維護傳統文化所顯示的文人操守。他是想用這種自小便爛熟于胸的文體形式來敘寫自己的感觸,歲月蹉跎,人生變幻,往日的一腔情懷早已化作云淡風輕,他在傳統文化中尋找到了自己的精神退#8202;路。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陳三立憂憤成疾。在當年11月離世之前,這位愛國知識分子多次詢問戰況,甚至曾在夢中狂呼殺日本人,其愛國之心可歌可泣。
在這個激烈變遷的時代里,陳三立走過了他的一生。生逢大變革的時代,幸與不幸無法言說。在那些歲月里,國事、家事,所有的痛苦經歷都使陳三立受到了沉重的磨練,而這樣的痛苦,卻造就了一個才華橫溢的末代文人。
陳三立逝去了,留下他的詩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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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康文(1975—),女,漢族,吉林梨樹人。博士、副教授。工作單位: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