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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孩子

2008-12-31 00:00:00李月峰
山花 2008年15期

我是丹,我是妹妹。雙兒是我姐姐,我們是雙胞胎。但雙兒從沒到過人間。可雙兒的確是我姐姐,這世界上的人,只有我知道她存在。過去,現在,將來。

我們曾經是兩個人,同時蜷縮在一個子宮里,但最后從子宮中被推出來的是我。那會兒,我拼命在狹窄漆黑的通道里往前擠,我知道我命系發絲,任何障礙或阻撓就注定要我死于窒息。終于,白熾燈的灼熱刺在我緊閉的眼簾上,我慘烈地誕生。而雙兒在某個不明確的時間,化作了一縷氣息,依附在我身上,事實上,我們同時出生。我活著,意味著我具有兩個人的力量,就雙兒來說,她已經超越了我,超越了所有人。

八歲這年,我在北京火車站被一個高個子人領走。那會兒,我在熙攘的候車室的一個角落里,守著兩個包裹,那人走時沒動它們。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一下子出現在我面前,對我露出白白的牙齒,他的聲音聽上去既不是北京口音,也不是我家鄉話,他說,多俊的女娃兒啊。

我盯著他看,但我對他的話無動于衷,我對很多人的話都無動于衷。

他說,在等媽媽吧,媽媽去買票了吧。他蹲下來,我坐在一個包裹上,他仍然高出我一頭。他穿一件灰色的夾克外衣,里面的白襯衫領子已經臟了。他有一張瘦瘦的臉形,顴骨有點兒突出。我一眨不眨地看他,我知道我有這本事,我的眼睛可以長時間地不眨動,所以,我從三歲時起,就鍛煉出觀察人的能力,這種能力讓我看出人們表面背后隱藏著另一個形象或自我,只是,我從來不做表達或表述。

我面前的這個人,臉上和眼睛里有讓人放心的溫良,他急于討好我,又怕驚嚇了我,他努力讓自己的那種溫良感染我。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然后,從衣服最上面的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玩意兒,像小扇子樣的東西,有短短的木柄,他像變魔術一樣把緊扣在一起的小扇子兩個折面打開,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團漂亮的紅絨花。他一搖手,團狀的紅絨花變成了金燦燦盛開的花朵,他搖了五次,我看到了五朵不同的花兒,我很驚奇,不知道他還能搖出多少種花兒來。

花兒不見了,又變成了一把小扇子。他把小扇子遞給我,喜歡吧,拿著。

我盯住他的手,我確定我喜歡它,但我不動聲色,我只是把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了他臉上,我很早就知道不應該要一個陌生人的東西,更不能隨便吃別人給的食物。如果是一顆糖果或一只蘋果,那一定要堅決拒絕。糖果里會有毒,蘋果里也可能有迷糊藥,吃了有毒或有迷糊藥的糖果或蘋果,頭發要掉光,還會被狼外婆一樣的人吃掉小手指。但是,這個人的手上既不是糖果也不是蘋果,而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大概它能把花園里的花朵都搖出來。

我決定要它,我盯住那人,我的手仍然放在我的膝蓋上,但我知道我的手已經準備接受這個人的禮物。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他送我東西,一定也會向我討要他的需用。

那人笑了一下,他一笑,臉上的皺紋都集中在眼睛四周,他本來就細小的眼睛變成了一條線,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了。他把小扇子遞到我手邊,一下子,那個充滿誘惑的小扇子就到了我手中,我用手心緊緊攥著兩個小木柄。沒有人再會從我手中把它拿走。

那個人沒有馬上離開,他眼睛四周的皺紋消失了,我又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流露的東西跟他表面上的表現截然相反,他很累,很焦慮,也充滿渴望。他不是個危險的人,我只是有點兒擔心他會跟我要錢,或只是讓我摸摸那個小扇子,在雙兒姐姐沒看到它的神奇之前,我絕不還給他,如果他依仗是大人來搶它,我就要大喊大叫,盡管我從來沒大喊大叫過。

那人好像已經忘了他送給我什么東西了,他的焦慮在加重,他又摸了我一下頭,那只手在我的頭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中,他的手似乎有些抖動。他瞇起眼睛四處看看,整個臉就變了樣子。但他沒變得讓我害怕,我不怕,從來都不怕,有雙兒姐姐跟我在一起。他往我的眼前湊近了些,聲音低下來,低得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么,我只是看著他的嘴唇在動,我從他嘴唇上讀出了他跟我說的話:咱們去看看媽媽買到票了沒有,你為什么不打開這花兒玩呢,玩吧,孩子。哦,那邊有賣好吃的,我們去買,你喜歡吃什么呢?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茶雞蛋?你喜歡什么咱就買什么,好嗎?

他牽起了我另一只手,我不由得跟他站了起來,我知道他并不是要領我去看媽媽,也許,他只是要給我買些好吃的東西,他已經給了我小扇子,我還要接受別的東西嗎?我仰著臉看他,他握我手的那只手又濕又熱,且始終沒有停止輕微的抖動。

走吧。他咧嘴笑笑,他的笑一點都不好看,很難受的樣子,仿佛他要哭了。我低頭看看腳邊的兩個包裹,又抬頭看他,他說,咱馬上就回來。

我跟他邁出了第一步,不像是我自己走的,是他拽我而行的第一步,有了這第一步,就走出了第二步,然后,我就覺得自己的步子變輕快了。

我就是在這一天,我八歲的這年夏天,被一個高個子男人從北京火車站領走。跟我走的還有雙兒姐姐,我們從來都是形影不離,我們從來都在一起。

他先看到了那女人,然后,是那個小女娃兒。母女倆兒長得很像,一樣的俊俏,年輕的母親臉上掩飾不住憔悴和悲傷,就像此刻的他。他所以注意到這對母女,大概就是因為做母親的臉上那種不為人知的悲傷表情,那種悲傷在深處,屬于舊日的刻骨的悲傷,只有經歷了不幸又不得不從不幸中站起來的人才會有這樣令人動容的悲傷。

年輕的母親一直彎著腰跟女娃兒講話。富麗堂皇候車大廳的座位坐滿了人,那對母女倆兒在鬧哄哄中呆在一個角落里。在她們一旁,歪倒一個人,不是因為喝醉了酒就是一個流浪漢。年輕的母親沒有顧及到身邊的人或其他,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女娃兒身上,她不停地講話,好像永遠都講不完似的。他不知道那個做女兒的是不是在聽母親講話。小女娃兒靜靜地,也淡然地坐在那里,偶爾,抬起眼眸看一眼母親,看不出歡欣或喜悅的樣子。

他站在一塊公示牌旁,與這對母女倆兒隔著十幾步遠,中間旅客來來往往,女娃兒抬眸的某個亮閃閃的瞬間,讓他的胃抽搐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

小豆子也有這么一雙眼睛,沒女娃兒的眼睛大,卻也亮晶晶的,可是,他再也看不到小豆子的眼睛了,而兒子的那雙眼睛看這世界也不過才十一年。都是那輛黑色轎車作的孽。

他后悔讓小豆子離開家,這娃兒從五六歲時起就纏著要去北京的姑姑家玩兒,纏了好幾年,都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成行。如果他堅持一下就好了,他沒堅持住。娃兒去北京還有一個鄭重其事的理由,看升國旗。小鎮上的人對去北京那個遙遠的大地方有一種天生的敬畏和羨慕,小豆子臨走時在鏡子前練了好多遍敬禮動作,電視上常看到戴紅領巾的孩子向國旗敬禮,小豆子學得像模像樣。他托一個常跑北京做生意的人把小豆子帶到北京。才過五天,電話來了,妹妹在電話里嚎啕大哭,小豆子出事了,在樓下玩耍時被車撞了。

他那會兒的腦海里像有個陀螺一樣飛速轉著,他差點兒就被轉暈過去。小豆子死了嗎?他不敢這樣問,可是,這一句不知怎么就脫口而出。電話另一面只有妹妹的哭聲。他知道,小豆子死了。他的胃一陣陣抽搐,一直往電話前湊的他的女人一聲沒吭,休克了。

他腦海里的那個陀螺不見了,不轉了,不暈了,他的思維出現了真空,等到聽到女人像要被殺了般哭嚎聲時,他才從噩夢中驚醒了般恢復了知覺。他醒過來后的視線定格在墻壁上掛著的一雙紅色旱冰鞋上,那是小豆子的。小豆子早早學會溜旱冰,帶輪子的鞋換了兩雙了,這一雙是妹妹從北京捎回來的,紅黑皮面,黑色的輪子,比前兩雙都漂亮,也結實。小豆子放學后總要穿著它在街前的那條窄窄柏油馬路上溜來滑去。

小馬路上有各種車輛,三輪車,摩托車,驢車,大卡車,還有不多的夏利出租車,偶爾,路上還會嗖嗖駛過一輛豪華小轎車。他從來沒擔心過娃兒在溜滑時會出事,就像他從來不認為自己騎自行車會摔倒一樣。小豆子還想著把這雙鞋帶到北京去,到天安門廣場上滑,他的女人倒是提醒了一句,天安門那地場大,人多,可別碰了撞了的。

女人的意思是自己的娃兒野慣了,別碰撞了別人。

他挪動了一下麻木的腿,揣在口袋里的手觸到了一樣東西,是妹妹的閨女兒給小豆子哥哥的禮物。六七歲的孩子還不懂什么叫死亡,她問舅舅小豆子哥哥怎么就走了呢,小豆子哥還什么時候來呢。他的胃抽搐了半晌,是啊,咋就走了呢?他也想問問旁人,可他問誰去呢。

把這個送給小豆子哥哥,等下次來,我們一起坐地鐵去。

那個小玩意兒放在手里一搖就能搖出一朵花兒出來,小豆子未曾見得就喜歡,這是小女娃兒們玩的,但他還是決定把它帶回去,連同小豆子的骨灰。

候車大廳的廣播喇叭無處不在,他一會兒聽到喇叭里的那個女聲說從某個地方開來的火車進站了,一會兒,她又說要去某個地方的火車要發車了。沒提他要回的地名,他回的地方沒有火車直接到達,要倒車。他已經買了一張火車票,坐上從北京發的這趟火車,幾小時后,他要再上另一列火車,下了火車也沒到地方,要坐公共汽車,當然,也有馬車驢車。

還有一個小時就要發車了,他就要離開這大地方了,離開帶走小豆子生命的著名的北京城。這地方活見了鬼了,在樓下玩耍竟也能出車禍,而在他住的那地方,他還從來沒聽說有小娃兒們在街面上玩耍被車撞沒命了的事兒呢。他沒了娃兒,一下子就沒了,他以后再也不會有娃兒了,他的女人在小豆子出生不久就做了絕育手術,不做這手術娃兒就上不了戶口。那地方的女人,人人都要做,他們那個鎮,計劃生育做得最好,鎮政府得了好幾面大紅錦旗。

彎腰跟女兒說話的年輕母親終于站直了身子,四處看看,又垂頭囑咐了幾句什么,然后,朝售票處走去,走幾步,回過頭,沖女孩子笑笑,那笑容帶有幾分疲憊。

那個念頭是一下子跳出來的,他被這個念頭嚇得直冒冷汗,腦子里就又有個陀螺在旋轉,他快要暈倒了。他神情恍惚地看那個年輕母親隱在人群之中,然后,身不由己,像被一種不可知的力量驅使一樣朝那個女娃兒走過去。剛邁一步,他打了個趔趄,身邊有人咳嗽一聲,把他嚇一跳。他停下腳步,望了望那個咳嗽的人,好幾秒鐘,他都沒意識到為什么要盯住那人看,忘記了那令他緊張得要窒息的念頭。

當他在候車室門口抱起女娃兒時,腦子里出現了年輕母親臉上的深刻東西,他幾乎要因為那女人呈現給他的最后面容放棄了他的計劃。他看看懷中的女娃兒,女娃兒正注視著他,眼神中沒有恐懼和害怕,有幾分怯生和迷惘,這神情讓他想到了小豆子乍一見到陌生人時的樣子。這是天意嗎?他失去了一個男娃兒子,又讓他得到一個女娃兒?他猶豫,他等待,等待女娃兒的反應,尖叫,哭泣,掙扎。而女娃兒的任何舉動或一個聲音,都會嚇壞他,他會立即放開放棄她,逃跑。就這當兒,女娃兒的一只手伸向他的脖頸,輕輕一攬,他渾身一震,眼前變模糊了,他就在一片模糊中,深一腳淺一腳邁開了步子。

他惶惶地帶那女娃兒一路奔來。電三輪,長途大巴,火車,公共汽車,馬車。直到他坐長途大巴離開北京在另一座城市登上了一列火車后,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然后,他意識到這一路的顛簸他和女娃兒沒進食,也沒喝上一口水。女娃兒仍是沒吭一聲,他看不出女娃兒是不是被他這個陌生人嚇壞了,女娃兒的臉是靜靜的,淡然的,一如她面對她媽媽時的表情,只有汽車停在某一站時,女娃兒的目光才一眨不眨地盯住它的站牌,像是要把這地方印在腦子里一樣。他不認為女娃子兒能記得住那么多的站名,也不認為女娃兒能認上幾個字,顯然,她還沒到上學的年齡。

他在站臺上的流動售貨車上買了面包,香腸,軟飲料,茶葉蛋,一袋蘋果。售貨員找錢給他時,他又指了指包裝花哨的小袋食品問多少錢,然后,從找出的錢中又抽出一張遞了過去。那是一袋巧克力豆。

他對女娃兒說,餓了吧,吃吧。

那節車廂稀稀啦啦坐了不到半數人,卻也亂哄哄的嘈雜。他和女娃兒并排坐著,對面的座位是空的,面前的小幾上堆著小山似的食物。他沒“旅行”過,最遠的一次是在他結婚時,跟他的女人到鄰近的一個中等城市,城市給他的印象就是人多,車多,走路都能碰上人,擠擠擦擦,不如家鄉路敞亮寬綽。這次來北京,其實也沒見北京啥模樣,失去小豆子的悲痛已經讓他變麻木了。

火車終于啟動了,一直向南,再向南駛去。火車呼呼一站,又一站,窗外大片森林,田野,城鎮,成群牛羊,河流,果樹,玉米地,一一躍入眼簾,又一閃而過。他腦袋里的一個開關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也打開了,他用他的已經有些沙啞的聲音對女娃兒開始講話。講啊講啊,不停地講,他的家,他年輕時挖煤的礦井,他的女人,躺在床上好幾年沒下來的神智不清的小豆子的奶奶,奶奶誰都不認得,就只認得孫子,小豆子來北京的第二天,奶奶就死了。死的時候眼睛都睜著,等著看孫子。他的家,一下子失去了兩個人。

小豆子,小豆子。小豆子出生時被臍帶纏住了,差點兒就沒活成。小豆子的旱冰鞋,小豆子的紅領巾。那輛把小豆子撞了的黑色轎車,車主是一個胖子,粗脖子上戴一條像拴狗一樣的鏈子。胖子提出把事情私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他打開讓女娃兒看,里面是一點點骨灰,是小豆子的,原來要多一點兒,他灑了些在天安門那地場,小豆子喜歡北京,就讓他留一部分在這里。剩下的,他要帶回去,灑到小豆子洗野澡的河里,溜旱冰的柏油路上。他小心翼翼把小包揣進懷里,小豆子的姑姑要給小豆子買塊墓地,買個骨灰匣子,他沒讓,小豆子野慣了,就讓他野去吧,把他圈在那個小東西里還不難受死他。

他就這樣講啊講啊,滔滔不絕,他停不下來。他就是想用講話打破他和女娃兒之間的沉默,陌生,還有對未來日子不確定性的擔心。他要講,他要告訴女娃兒一切,只有女娃兒了解了這些之后,才可以寬恕他的行為,不管這幼小的娃兒是不是懂得寬恕。她將成為他的小豆子之外的另一個娃子,她是他家庭的全部希望和未來。有一會兒,他戛然而止,看著似睡非睡,忽睡忽醒,即使醒著也仿佛不被任何聲音滲透到身體中的淡然的女娃兒,他心生出感激和愧疚,感激女娃兒的緘默和順從,他的愧疚是針對那個年輕母親的。他萌生了一種深沉的渴望,把什么都給了女娃兒的渴望,他對自己的小豆子還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不知道為什么這渴望在他的心底會那樣強烈,或者,從女娃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種世間沒有的孤單,一種無端的孤單,他在得知小豆子出事后獨自來北京時,也有過這樣的孤單。

你是我的娃兒,是我們的娃兒。他干裂的嘴唇嚅動著,發著誓言。

我是丹,我的不同于以往的生活在八歲這年突兀來臨。

我跟那個在之后一年多時間里,成為我養父的男人到了一個叫石橋鎮的地方。我認得站牌上的字,其實我認識好多字,我從三歲的時候就已經識字了。我對坐火車也不感到陌生,也是從三歲時起,我算是老乘客了。不光是火車,我還坐過飛機,輪船。我的過早在年輕臉龐上長了皺紋的媽媽帶我從一個城市去另一個城市,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昆明。如果有可能,我的年輕的媽媽能帶我到紐約或巴黎。

我媽媽不是旅行家,她是一所院校的音樂老師,但因為我,她的女兒,她注定要成為疲憊憔悴的旅行者。她所到之處,不是游山覽水,也全然不顧四季更迭,她關注的是醫院和有名望的醫生。

我是一個患兒,一個孤獨癥的患兒,在我三歲時,醫生就下了這個讓我年輕的媽媽幾近崩潰的診斷。十萬個新生兒中才有一個病例,我就是這十萬分之一的不幸病兒。媽媽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后,拒絕醫生的診斷,盡管在這之前的三年,她的女兒從來沒說過一句話。

媽媽情緒激動地反駁為我下診斷的醫生,我女兒說話晚,她沒有病,她很聰明,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兒。媽媽認定醫生的水準和醫術是有差別的,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我的年輕媽媽帶我從一家醫院到另一家醫院,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媽媽原本是個敬業的音樂老師,但這個時候工作和家庭都起了矛盾,學校里的同事對媽媽不停請假頗有微詞,因為媽媽不給學生上課就必須由另一個老師犧牲自己的時間代替她。學校的領導也要她盡快做好選擇。在家里,我的同樣年輕的爸爸勸媽媽接受現實,不要為一個確鑿的事實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媽媽和爸爸的吵架由此開始了。媽媽以她自以為的邏輯指責爸爸,你,我的年輕的媽媽說,也許就是你長期對孩子漠不關心的態度造成了這種狀況。

我的年輕的爸爸大為驚愕,你瘋了。

媽媽冷笑著,我沒瘋,我女兒也不是患兒,走著瞧吧。

我的年輕的媽媽接連帶我去了北京,上海,南京。在南京鐘鼓樓的一家醫院里,媽媽第一次失去了激烈的語氣,她開始哀求醫生了:大夫,我女兒是有點兒孤僻,可這樣的孩子在當今的家庭中并不占少數,是不是?我女兒也沒有您所說的那種病癥狀中的行為,她不攻擊他人,不自傷身體,也不暴怒,她很安靜,她能聽懂我說的任何話,她喜歡圖畫書,喜歡聽音樂,她在嬰兒期就對音樂有感覺。我了解過,在我家族中,有晚到五歲時開口說話的親人,我母親說過我也是快兩歲時才會叫人的。您看看我女兒,您仔細看看,她多可愛,她哪里是個患兒!您再給診斷診斷,要不,您認識其他醫生,我不是不信任您,我是一個母親,您也有自己的孩子,您一定能體諒做父母的心情,求您了。

醫生的回答注定要我年輕的媽媽絕望,她失魂落魄地帶我離開醫院。在醫院門口下臺階時,媽媽一腳踩空,跌倒了,她的膝蓋跌破了,滲出了血絲。媽媽忍痛爬起來,但她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該帶我往哪兒走了,好像忘記了回家的路。媽媽悲傷地看著我,我也看著媽媽悲傷的臉。許久,媽媽喃喃自語,我女兒會說話,我知道我女兒不是患兒。我知道,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媽媽拉住我,孩子,你說話,你說一句話給媽媽聽聽,你會說的,你什么都會說,你是個正常的孩子,你開口,開口,張開嘴,說話!你說呀!你說呀!我叫你說話!我把你生出來,不是要你緊閉嘴巴,鳥兒會唱,蟲兒會叫,連樹都搖動著樹葉說話,你為什么不能說!我要你說!我要你說話!

我的年輕媽媽尖叫起來,她劈手打了我一巴掌,第二巴掌,第三巴掌,第四巴掌。每打一下都伴著她的聲嘶力竭,你說話呀!

一個過路人大聲斥責媽媽,哪有你這樣當媽媽的。驀地,媽媽像從臆妄中突然醒過來一樣,她的手舉在半空中,停住。這樣累人的姿勢持續了一會兒,然后,她像個破碎玩具一樣癱倒在地,悲慟。

“孤獨癥”又叫“兒童自閉癥”,又有稱為“兒童精神癥”,世界上曾做過統稱“廣泛性發育障礙”和“兒童非典型發育癥”。此癥多為天生,屬器質性頑固性世界性病癥,病因不明,尚未有治愈病例。

孤獨癥在嬰幼兒時期癥狀不突出不被注意,但沒有患兒在超過三十六個月不被發現的。孤獨癥患兒有異常行為特征,表現為有聽覺,沒有語言功能,即使有的會說話,發音也怪異,且不能與人持續對話,不能自然介入想象性或模仿性。孤獨癥患兒不合群,注意力不能集中,回避與人對視,平衡能力差,性格沖動,有攻擊和自傷行為。有的病患兒在十歲以后可能發展為精神分裂癥。

患兒害怕不應該害怕的東西,對真正引起危險的東西卻不害怕。此癥的患兒多半智力低下,生活不能自理。但也有某方面超群的患兒天才,比如,記憶力和對音樂的認知。

孤獨癥患兒可以通過早期針對缺陷進行教育和訓練,改善語言障礙。早期的干預,是有效果的。這種教育是逐步的,長期的。

因為生活在不為人知的世界里,因此,孤獨癥患兒們被稱為星星的孩子。

人在生活中決定一切的環境感。

一個孩子接觸的第一個人是自己的母親,母親是第一個給他善良,撫愛和友誼與堅強的人,是第一個喂養他,溫暖他,撫摸他和保護他的人。而這個孩子以同樣的方式對母親的這種行動作出反應,形成同樣的性格特征。

這些文字來自我年輕的媽媽的一本特殊筆記本中,從中,可以看出她有限度地承認自己的女兒患了病,承認的過程一定是痛苦的,這痛苦的呈現都寫在她年輕臉龐上驟然增多的皺紋之中。那個天藍色封面的筆記本里所記下的都是有關于孤獨癥內容的,除此之外,我的媽媽還寫下了多項訓練科目,比如,游泳,滑梯,拍球,跳繩,騎車,輔以目光訓練,呼吸訓練,口舌訓練,圖文配景測試。這些教育和訓練,如果成功的話,足以使一個正常的孩子成為神童一樣的人物。

媽媽終于辭去了公職,工作讓她無法有更多的時間陪我訓練,無法隨時帶我去別的城市尋訪名醫名院,她從來沒放棄由醫生改變診斷的想法,她幻想在哪兒碰上一個神奇的醫生,這個醫生推翻所有人的言辭,宣布我的年輕的媽媽的女兒丹是個一切正常的兒童。

我的年輕的爸爸說她你瘋了。爸爸曾希望把我送進一個由政府出資興建的特殊幼兒園,那里有像我一樣患孤獨癥的孩子們。媽媽堅決不同意。她說,我的女兒跟那個群體的孩子們不一樣。

爸爸說,到現在你還不能面對現實,我不懂你了,可能我從來就沒懂過你。

有一個深夜,我的年輕的爸爸被人架了回來,醉醺醺的他砸了電視機和一些零碎的東西,也把掛在墻壁上嵌鑲著他和媽媽婚紗照片的鏡框扯了下來。然后,爸爸像個孩子似的痛哭不已:這日子沒法過了,一個瘋狂的女人,一個有病的孩子,他不想活了。

媽媽在爸爸酒后無法控制情緒發泄他的憤懣時,冷冷地坐在床上,她臉色宛若一塊石頭。她把我摟在懷里,捂住我耳朵,以抵擋那些破碎聲和一個男人的哭聲傳入我極敏感的聽覺神經之中。媽媽身子一直在發抖,抖著。直到我爸爸倒在地板上像死一樣睡過去后,媽媽走到爸爸身邊,對著爸爸的那也許根本聽不見的耳朵大聲說:你是自由的,你隨時可以離開這里,永遠離開都行。你可以認為你有一個瘋狂的妻子,但是,我不允許你說我的女兒是個有病的孩子,我不允許你羞辱我的女兒,你不能毀了我女兒……

第二天,爸爸沒回家,第三天也沒回家。第五天的時候,我的年輕的爸爸消瘦的面容出現了,因為他突然瘦得驚人,那張不到三十歲的面孔更像一個大孩子的臉。爸爸媽媽和解了,爸爸再沒喝醉過,也沒有發生再砸東西的事件。我的年輕的爸爸開始勤奮工作,努力賺錢,大半夜或一整夜地給各大房產公司設計銷售方案。他打電話給他能找到的廣告公司,說服負責人給他一些“活兒”干,他保證他的策劃和設計能促使產品的銷量和知名度,而他所要的酬勞遠比聘請一個專業人士的工資低得多。我的年輕的爸爸在幾年后,成了這座城市資深且有知名度的策劃人。

最初的時候,因為要使我成為一個正常的孩子,以備將來可以回歸到主流社會中生活,我的年輕的媽媽蒙生了去夜總會和酒吧唱歌的念頭,這項工作除了在時間上不與媽媽的計劃發生沖突,還能抵一部分越來越龐大的教育訓練費用。

我的年輕的媽媽畢業于音樂學院,有過一段活躍在歌唱舞臺上的經歷,愛情和生育讓她放棄了這項事業,轉爾的角色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教師。而我的媽媽演唱水平絕不遜色于那些經常出現在銀屏上的歌手們。媽媽去夜總會或酒吧唱歌的晚上,爸爸成了我的看護。有媽媽時,爸爸從來沒被允許插手管理過我,爸爸和媽媽的做法自然不一樣。如果不是讀書給我聽,爸爸極少開口,他手握一桿2B鉛筆在一張又一張的圖畫紙上畫卡通人物和動物。他用幾幅圖畫串成一個小故事呈現在我面前,但從來不為我講解。他畫的最有趣兒的兩幅畫是這樣的,一只狼被一群羊圍在中間;狼蹲在領頭羊的面前。我的爸爸面對著自己畫的圖畫,或因為卡通形象太夸張而兀自地笑起來。而我,不知道怎么就明白了這兩幅圖畫的意思,狼決定放棄野性,它乞求做羊的朋友。

爸爸跟我一起最愿做的事情就是擺多米諾骨牌。他能繞著客廳的地板擺成蜿蜒的長龍,他認真的樣子就像在完成老師留的作業。爸爸不畫圖畫也不擺骨牌時,就隨便在我媽媽買的大量兒童讀物中抽出一本書,以一種平平的音調念給我聽,他不像媽媽那樣邊讀邊提問題給我,也不模仿故事中的人物或動物,有時候,他念書會把自己念睡著了。

我的年輕媽媽在讀這些故事時,能發出狗熊或狼或老虎或小兔子的聲音,并加以形體動作給我看,我的年輕的媽媽被迫成一個成功的演員和配音技工。另一些時候,她又變成了游泳教練,體操老師,百米領跑前鋒。媽媽還是博物館,海洋生物館的講解員,從史前最大的動物恐龍到現今最大的動物大象,從天王星到不明來歷的飛行物,我的媽媽像個博學家。

媽媽在原先掛她和爸爸結婚照片的墻壁上,貼了一張大大的世界地圖,她閉著眼睛也能找到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如果不是每每逼迫我開口說話,我是非常愿意跟媽媽這樣日復一日地呆在一起,每當看到媽媽隱忍的神情和哀傷的眼睛,我都禁不住想她為什么一定要讓我說話?為什么?我不說話有什么不對?我不想說話。這就是我的想法。

媽媽在酒吧唱歌的三個月后,發生了一起事件,媽媽提前結束了她的這一段“歌唱”生涯。通常,媽媽總在夜里十一點半這個時候回家,但那天卻已經到了凌晨時分,媽媽頭發蓬亂,臉色蒼白地進了家門。她對爸爸的詢問沒作回答,爸爸也沒追問,但很顯然,我的年輕的爸爸對媽媽這一晚上的去向充滿了疑惑。

接連兩天,媽媽沒去酒吧唱歌,她說她想休息一下。那兩天媽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洗澡,好像她的身體被什么東西污染了一樣。二十幾天后,有警察找上門來。警察抓到一個利用網絡勾引女性,繼爾將其誘奸的犯罪嫌疑人。這個社會上的混混兒供出了曾伙同另兩個人劫持酒吧歌手輪奸的犯罪事實。

那個像謎一樣的夜晚一下子曝光了。我的家像遭遇了一場地震,表面上沒有任何風波,爸爸媽媽還同居一室,但是,我看出他們之間從未離得那么遠。終于,有一天,我的年輕的爸爸和年輕的媽媽在他們的臥室里長談了兩個小時,他們出來的時候,眼圈兒都是紅紅的。接著,家里少了些物件,爸爸也隨著那些東西消失了。我再沒見過我的年輕的爸爸。

爸爸消失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爸爸在擺多米諾骨牌,他把骨牌擺得像火車一樣長,他看著骨牌依次倒下時,像個孩子一樣歡欣地拍著巴掌笑起來。我倏地就從這個夢中醒過來,仿佛有一個我熟悉的什么聲音在召喚我。那個呼喚我的聲音從樓下的小馬路上傳來,仔細聽聽,沒有誰呼喚我。這個晚上有汽車在路上行駛,遠處有無家可歸的貓兒們的叫聲,飛機從空中掠過。

我凝視著窗外,我要到窗前去看一看,盡管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爬起來,掀開窗簾,好像有個人影在小馬路的中央。我看不清那人,但我知道是誰,我的目光似乎透過黑暗看到了那張年輕的卻變得苦巴巴的臉。我和我的爸爸一個在窗里,一個在馬路上,我們誰也看不見誰。隔壁,住著我的媽媽,我在某個時候聽到了那邊的窗簾拉動的似有似無的聲響。我的年輕媽媽也同樣從一個美好的夢境中醒過來。

他牽著女娃兒的手,穿過一條窄窄的雞飛狗跳的小街,小街兩旁是舊式的青磚房子,房前有柵欄或圍墻隔出一個又一個院落。他到家了。他的女人額頭上有兩個拔火罐的圓紫色印跡,原本松馳的寬臉皺成了一個多皺的核桃。他的女人盯住他身邊的女娃兒,誰家的娃兒?女人嘶啞地問。

他撒了謊,撒謊是為了讓事情變得簡單。他把女人拽進女娃兒看不到的小屋子里,他告訴女人女娃兒是他妹妹婆家親戚的孩子,超生的,一直是個黑戶口。他們失去了小豆子,也再生不出第二個娃子,這個女娃兒是來頂替小豆子的。

女人揪著自己的前衣襟哭嚎起來,不不,不,不,我要我的娃兒,你還我的娃兒,我只要我的小豆子,我的小豆子太可憐了,好日子他還沒過上呢,我對不起他,我不想活了,我要跟我的小豆子一起去了,啊……嗚嗚——我心口疼得慌,小豆子你可疼死媽了。

他讓女人哭了一會兒,女人哭的次數太多,已經不能太像樣的哭了。眼淚掉下來幾行,就干了,只剩下了嗚咽,那嗚咽也有氣無力的嘶啞。他拍了拍女人的肩,好了,別哭了,你哭得都哭不出來了。這是咱的命,我尋思來尋思去,咱命中不該有男娃子。小豆子剛出來那會兒老天就要差點兒帶走他,老天沒帶走他不甘心呢。這回老天遂了意,你早晚都得遂老天的意。這不,老天又給咱一個女娃兒。

女人說,她不是我生的,她不是我的娃兒,我不親她,我親我的小豆子,我的親親小豆子曖。

他抹了一把臉,說,孩兒就像動物,誰養跟誰親。女娃兒好,省心省錢,等她成了人兒,咱招個養老女婿,又是兒子又是閨女兒,也算個全乎的家。你看這女娃兒的模樣兒,招女婿不是難事。過些天我就找找鎮上,把娃兒落下來,過兩年,咱讓娃兒上鎮小學。

他和他的女人走出那間小屋子,女人滿臉的迷茫和悲傷,她看了看女娃兒,拉她的手,又放開,問,多大了?你叫啥名字?

女娃兒沒回答,她看看他,看看他的女人,目光落在墻壁正在爬著的一只小蟲子身上。她還看見窗前掛著一張蜘蛛網,一只胖胖的黑蜘蛛懸在網上。她從沒見過真正的蜘蛛。

女人回過頭朝他說,她咋的不說話?

他臉上帶著笑,鼻子里吭吭兩聲,認生,娃兒認生,剛來家,過幾天就好了,小娃子都這樣。

那她多大,叫她啥?

嗯,五歲,六歲了,叫星星,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兩顆星星,多俊的小女娃兒,咱這鎮上找不出這么俊的來。

女人低聲道,再俊,也不是我的小豆子。女人的聲音堆積著好多天堆積的所有傷痛。

他碰了女人一下,好了,娃兒懂啥。殺只雞吃吧,給娃兒擠點新鮮的羊奶喝喝,這一程車坐得燥燥的,多加些白糖,大概娃兒喝不慣羊奶。

他和女人一起動手抓院里一只覓食的小公雞,另外幾只咯咯叫著的母雞撲愣著翅膀躲到一邊。雞被抓住了,女人揪住雞脖子拔下幾撮毛。他遞給女人一把菜刀。女人在雞脖子上一割,手沒抓住,掉了腦袋的小公雞跌跌撞撞掙扎著亂跑。

他說,你咋的不抓住,看這一地的血。

女人眼睛紅紅的,喘著粗氣道,你不動手,光動嘴有啥用。

那只雞在原地上打著轉,屁股往下坐,不肯倒下。他突然就大笑起來,這是小豆子死后他第一次笑出聲來。

女人問,笑啥?

他說不出來笑啥,他就因為女人殺雞想起了看別人殺豬的情形。豬被刀子捅了后的前幾秒鐘毫無察覺,而后才驚天動地嗷嗷叫喚起來。

他不笑了,他又想起了小豆子,小豆子在死的時候有知覺嗎?最好沒有知覺,有看見小豆子被撞的人說他是當場死的,后來醫生也證實了這種說法,小豆子沒有痛苦地走了,這讓他安慰。

他一扭臉,女娃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門口,以一種超然的眼神盯住那只倒地后不時撲棱幾下的小公雞。

他把女娃兒安置在小豆子住的屋子里,小豆子到了十歲就不愿再跟他和他的女人一張床上睡了,這小子小時候不摸著他女人的奶頭就不睡。十歲的娃子就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一樣,而長大的歲月卻短得只有一年。小豆子的旱冰鞋還掛在床頭,他給女娃兒試了一下腳,嫌大了些,他說等娃兒你能穿這鞋就教你溜冰。

他問女娃兒一個人睡覺害不害怕。

女娃子不回答。

他說怕了就叫他。

臨睡前,他拿進來一個痰盂,小豆子不用這個,他從小窗戶上往外滋尿。他又給女娃兒喝了一碗加兩匙白糖的熱乎乎的羊奶。家里養了一頭母羊,是小豆子的寶貝,他從小就放這只羊,牽著它到鎮東的草地吃草。小豆子還自己擠奶,他喝奶不加糖,呼嚕呼嚕一口氣喝下大半碗。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羊奶的緣故,小豆子從來沒生過病,去醫院都是因為外傷,貪玩兒把胳膊弄脫臼了,跟小伙伴打架破了腦袋,可小豆子結實,他希望女娃兒也健健康康的。夜里他起了一回,到那個屋子里看女娃兒,女娃兒踢了被單,但睡得實沉。他看見女娃兒一只手攥著一個小東西,是那個可以搖出花朵來的小玩意兒。他的心一驚,他就是用這個小玩意兒把女娃兒從母親身邊騙了來。

拐騙。他一哆嗦,呆了呆,從女娃兒手中抽出那個小東西,不能再讓女娃兒看見它,讓女娃兒忘了它,永遠都別再想起火車站的那一幕。

第二天,他發現女娃兒病了,他的手摸在女娃兒額頭上時被燙了一下,女人比他鎮定,發燒,吃片退燒藥,喝姜湯水捂捂汗。

他說,能行?

他的女人說發燒是小病。

女人給女娃兒吃了片撲熱息痛,又灌下了大半碗姜湯水,再用被子把女娃兒捂嚴實。

女人出門了,他搬把椅子坐在女娃兒床邊,不時掀掀被角看看女娃兒的臉,讓被子留出一條縫隙通氣。他低聲叨咕著些安慰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間或,他問女娃兒疼不疼,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不想上廁所。

女娃兒閉著眼,不作一聲。他用小匙舀溫水潤女娃兒干燥的嘴唇,他自己也干得要命,可他想不起自己要喝水。女娃兒的臉越來越紅,他的胃抽搐起來,覺得要流出了眼淚,他抱起女娃兒去鎮醫院。

大夫給女娃兒聽了聽胸腔,壓了壓舌頭看喉嚨,說,有點兒炎癥,輸液吧,輸液比吃藥消炎快。最后,大夫突然問了一句,這是誰的女娃兒?

他一怔,有些結巴,我、我、的,咋的?

大夫說,這娃兒長大是個美人兒。

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用嘴往女娃兒手腕上留下的針眼哈氣,嘴里叨咕著,不疼了啊,不疼了,咱不再扎針了,咱小星星扎針都不哭,真是個好閨女兒。

他真想把女娃兒緊緊擠在他的胸口,好好親親,就像小豆子小時候他常用胡渣的臉扎兒子那樣,小豆子被扎得嘰哇亂叫,他則開心地大笑。他控制住自己,他怕他的舉動嚇著她。

女人煮了荷包蛋,蘋果在白糖水中燉過,他用溫濕的毛巾給女娃兒降溫退熱。他那么小心地給女娃兒擦拭手心,腳心,比女人的動作還輕柔。他覺得他以前并不知道怎么做爸爸,跟他的女人結了婚,生了娃子,把娃子養大也就得了,完成了任務,他的爹娘也都是如此。現在,從女娃兒開始,他覺得有了娃子就像背了一身債,他欠的,欠得太多,他要償還,而他一輩子也償還不完。他愿意背這債,他活著,就要還。

女娃兒病好了。小娃子都這樣,病來急,好得也快。這是他的女人說的。

他說,我不想娃兒得病。

女人說,我看你拿她比自己的還親。

他說,就是自己的,你當自己的親生,娃兒也會跟你親。

女人還想說什么,沒說出口,嘆了口氣。他知道女人忘不了小豆子,他也一樣。他和女人帶女娃兒去鎮上最大的百貨商場,給女娃兒買新衣服,新鞋子。然后,在鎮上的照相館照了張全家福的照片。小豆子十歲那年,他們一家三口也照過一張,在同一家照相館。當時,攝影師說,茄子。他和他的女人都愣了愣。那照片沖出樣片后,除了小豆子裂著嘴在笑,他和女人都是一副愣坷坷的模樣兒。女人跟他埋怨,笑就笑嘛,還茄子,茄子會笑啊。

新的全家福替代了原有的全家福,原本他想都掛在墻上,怕他女人瞅著傷心,就是他瞅著小豆子那張笑呵呵的臉心里也難受。他的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娃子在北京出了事,又領養了親戚的一個女娃兒。很多人找個什么借口來家里看人兒,看后都說這小女娃兒俊,像仙女兒似的。

他帶女娃兒去果園碰上熟人打招呼,熟人說,帶娃兒出門啊。

他心里喜滋滋的,去果園瞅瞅。

他不下礦后就包了一片果園,忙時雇一兩個人工幫著剪枝,一年剪兩次。其他的活兒,像翻土,施肥,澆灌,噴灑農藥都是他和女人前腳打后腦勺地忙活,一天到黑呆在果園里。到收果時城里的大卡車來拉果,他和女人才松了一口氣。這果園是他們全家的口糧和希望。

樹上的果子還都像核頭那么大,果子竄長得快,要不了兩個月,就可以嘗鮮兒了。他指著樹上的果子告訴女娃兒,果子原先不是果子,結果前先開花,滿樹都是花,有花兒就有蜜蜂,蜜蜂像人一樣忙碌,嗡嗡嚶嚶采蜜,鎮上有專養蜂。

他斷定女娃兒不知道這些,一個城里的娃子只知道吃果子,怎么能知道樹上是如何長果子的呢。果園里還有一畦菜地,女人正在給菜地松土,他指著菜地里的長物,這是西紅柿,那個是韭菜小白菜,還有云豆角。女人抬頭看看他,帶她來你能干些啥。

小豆子小時候女人下地,總把兒子關在家里,他卻不想把女娃兒一個人丟下,女娃兒不比男娃子,女娃兒比男娃子金貴。女人嘀咕道,也沒見你對親娃子這么好過。他聽了只是笑,心里承認,他就是無法抑制自己對這個半道而來的女娃兒的深厚情感,這情感似乎類似于某種隱含著虔敬的意味。他不想知道那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東西,他就知道他必須愛這個娃兒。

他等著女娃兒熟悉這一切,熟悉她的新家,新的爹娘,新的伙伴兒。他甚至忽略或習慣了女娃兒從不說話這本該引起警覺的現象,他有隱衷,他以為他明白,他嚇著這個娃兒了,這個孩子被突兀的變故魘住了。他聽老輩人講過人若是被魘住了,要等到七七四十九天才會解脫呢。他能等,他情愿等,等著女娃兒開口說話。他絕沒想到,女娃兒從出生到現在,沒有向這個世界發出過一個聲音。

夏天的黃昏拖得很長,他就在黃昏里領著女娃兒去河灣釣魚。沒有魚桿,只有長長的軟軟的魚線,他讓女娃兒看他是如何把魚線拋向河里,又是如何判斷魚咬上鉤了。他能把魚線在半空中拋出一個弧線,能一下子知道魚線輕微的顫動是風吹的緣故還是魚上鉤了的信息。魚被釣起來的時候,活蹦亂跳的,女娃兒的臉被甩了一臉的水花。

小河灣里多是鯽魚,鯽魚肉鮮美,但刺兒多,他釣的魚總讓女人在油鍋里煎酥了才給女娃兒吃。火大些,炸透炸酥了刺兒才不會扎了娃兒的嗓子。他說。

有一個早晨,天剛有些蒙亮,他搖醒了熟睡的女娃兒,爹帶你去一個好看的地方。他說。

他背女娃兒出門時,女人在朦朧中問了一句,他說,睡你的。

他借來了一條小木船,小船沿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塘劃去。漸漸的,原來狹窄的長滿了蘆葦的河面變寬了,河水的咸氣味也加重了。他把船停了下來,指了指前方,河面上涌動著什么東西,仔細看,是一群野鴨,密密麻麻,仿佛有上萬只。這些鴨子嘎嘎地叫著,有小鴨跟在大野鴨的后面。

好看吧。他說。

晨光中,女娃兒一眨不眨的眼睛盯住那群鴨子,她的臉是快樂的,眸子里閃著星星般的光芒。

后來,他回憶起這黎明的時刻,總覺得那會兒女娃兒想要說什么話,想要對他,對那群鴨子,對著開始漫延紅霞的天空說話。然而,她什么也沒說。女娃兒過了一年也沒說話,直到有一天,女人正式向他攤牌道,她是不是不會說話。

女人的話像一桶冷水,從他的喉腔傾進內臟,他從頭到腳感覺到的是比寒冬還冷的寒意。

我是丹,我是妹妹,我有個叫雙兒的姐姐。我長到八歲,除了我的年輕的媽媽,對于我的無聲世界,沒有給別人帶來不愉快,或者說,沒有人愿意操心此事。而我從來都清楚,我能說話,如果我想說。我的話都講給了我的雙兒姐姐,我們倆每天都在一起,做游戲,講故事,然后,她跟著我和我的年輕媽媽一起坐火車,坐輪船,坐飛機,去北京,上海,廣州,濟南。接著,我和我的雙兒姐姐就來到了這個叫石橋的地方。

第一個晚上,在黑暗中,我把那個神奇的可以變出花朵來的小玩意兒打開來給雙兒姐姐看,我相信她能看得到,我對雙兒姐姐說,這是牡丹花,這是菊花,這個是葵花,這個呢,像不是玫瑰。我和我的雙兒姐姐把這些花想象出極豐富的形狀,花蕊,花盤,花莖,花片。我在一片繁花中睡著了。這些神奇的花第二天不見了,是雙兒姐姐把它帶走了,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我的雙兒姐姐離開了我。在以前的一個什么時候,我就感覺雙兒姐姐會離開我,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去的地方別人都無法到達,那是個不為人知的世界,遲早有一天,雙兒姐姐還會回來,把我也帶到那個世界當中去。她會這樣做的,她很堅持,她的堅持跟我的年輕的媽媽一樣,而媽媽所堅持的就是要把我留下來。

來石橋之前,我和媽媽已經是第六次來北京了,有一家機構宣稱,海豚發出聲音的超聲波,對孤獨癥患兒的大腦有激活作用,通過與海豚不定期的親密接觸,來改善孤獨癥患兒的癥狀。在那家海豚館里,我看見了不是出現在電視屏幕或圖畫書中而是真真切切的海豚,一只小海豚竄出水面朝我搖頭擺尾時,我伸出手摸到了它光滑的身體。

我想起了媽媽給我講過的一則童話故事,一個小男孩子跟海豚做了朋友,他每天都自由自在地在海中與海豚玩耍兒,他還能騎著海豚周游世界。我知道我無法騎上海豚,也許雙兒姐姐能騎上它。我和我媽媽在北京呆了二十幾天,每天媽媽都帶我來海豚館。最后一天,那里的人安排我穿上潛水衣坐在救生圈上,由兩只海豚頂著我游水。

就那會兒,我看見了池邊站著的我的年輕的媽媽,她已經把視線從一刻都不離的我的身上轉移到別處,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看到的東西我無法看到,但是,我看到了她背后的那張臉,隱忍的,痛苦的,那張深藏著的臉與她面對世人的臉不一樣,沒有人知道她的這張面孔,我一定是借用了雙兒姐姐的眼睛看到了媽媽的另一面。那張面孔明顯地透露出她的軟弱和動搖,她快堅持不下去了,她就要放棄她的希望了。

如果媽媽放棄了我,我不會怪罪她,我會覺得她和我都得到了解脫,就讓我在我的世界里按著我的方式生活吧,她就不用再拼了一切要我回歸到她認為我應該呆的社會流當中而不是自生自滅。我和媽媽來北京前,媽媽賣掉了她和爸爸曾住過的大房子,我們搬進了一處小房子里,盡管房子小,媽媽還是給我一個人僻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那里有媽媽給我買的所有玩具,所有書籍,所有的她認為可以讓我走出無聲世界的東西。

我的年輕的媽媽站在水池邊,她僵硬的身體就要倒下了,她就要讓一池的清水淹沒由她的女兒帶給她的所有的不幸。媽媽閉上了眼睛,我想我會在她倒下的剎那呼喊她一聲。

一只海豚躍出水面,我的視線被擋住了,我想我再也看不到我的媽媽了。但是,媽媽那燦爛花朵般的臉依然在水池上方,她向我招手,她用她的口型,手語跟我說,玩吧,孩子,你看海豚多可愛啊。

媽媽留給我最后的那張臉是帶著倦倦笑意的,在火車候車大廳,她從人群中回過頭,朝角落里的我看了一眼,等她再重新出現時,她的女兒已經不在那里了。

這一年,我八歲,我的年輕的媽媽三十一歲。

那個把我帶離媽媽的人是我的養父,我在他的懷抱里最后向看不見的媽媽望了一眼,我看到的是自己從前的生活已經被甩在后面了,過去和以后就像被刀子割開一樣涇渭分明。而養父抱著我就像抱一個易碎的物件,或一顆炸彈,他因了隨時都可能因為我的舉動引爆炸彈而粉身碎骨產生了無限的恐慌。恐慌讓他的心臟嗵嗵直跳,像他胸膛里有一面被敲響的鼓。為了平息他的心跳,我信任地將手伸到了他的脖子的地方。

我總是醒得很早,我愿意醒來后閉著眼睛傾聽窗外的聲音,有車流聲,晨起鍛煉人們的跑步聲,還有我的年輕的媽媽在另一個房間輕輕走動的聲音。然后,在我睜開眼睛之后,媽媽就跟我做早晨的功課。那是一種“你看到了什么”的游戲。

第一次做這種游戲的時候,媽媽問,現在,丹,你看到了什么?告訴媽媽。

我的年輕的媽媽用歡快的語調回答說,哦,天空啊。

媽媽問,天空是什么顏色的?

我的年輕的媽媽語調歡快地回答,天空是藍色的,藍天上還有白云呢。

媽媽問,那朵白云的形狀像不像一頭羊?

我的年輕的媽媽語調歡快地回答,噯呀,真的像一頭母羊,它的眼睛那么善良,那么溫順。

我在媽媽自問自答中,無動于衷或無助地盯住一個虛空的地方。還有某些清晨,被媽媽灑了米粒的窗臺上落滿了嘰嘰喳喳的麻雀,媽媽抱著我站在窗內看著那些啄米粒的鳥兒,她一只一只地數那些麻雀。問我,丹,媽媽數得對不對呢?我的丹女兒數一遍吧,來,我們一起數,一只,兩只,三只,瞧,那個鳥的嘴還是紅色的呢,媽媽可從來沒見過紅嘴的鳥,真好看呀。

功課在養父家結束。我醒來的時候會趴在窗上看院子里的雞,狗,墻頭上游蕩的貓,還有那只每天要吃草的母羊。養母端著盆子給咯咯咕咕的雞們喂食。養父不時朝我這邊望過來,笑笑,他還會提醒我的養母,好像在說,娃兒在看我們呢。

有一天,養父背我爬鎮西的一座山,在半山腰的巖石問,有一條往下滴水的縫隙。養父用礦泉水瓶子接著滴水。那水滴得慢極了,好一會兒滴水才漫過瓶底。養父迫不及待地給我喝,甜的,比買的好喝。

我喝過純凈水,礦泉水,各種飲料,但沒喝過這種天然的水,那水有一股清冽甘甜的滋味。

不知從哪一天起,我的年輕的媽媽的影像在我的記憶中淡化了,過去的種種也遠去了。或許是這樣的情況,媽媽原本那一個鮮活的形象,變成了我內心深處的一種由沉重物質砌成的貴重東西,我盡量不去碰觸,不去窺視。我想我只是暫時性地忘記了,我如果忘記,就不會成為我年輕的媽媽的不幸標志。

春節過后,養父家著了一場大火。禍起的時候,街道上還殘留著孩子們放鞭炮時的紙屑。養父家鄰居的一個小男孩兒在門口逗引我跟他玩兒。我沒跟這里的孩子們交上朋友,也沒一起做過游戲。我常常呆在一邊看別的孩子們瘋玩兒,他們踢球,打圓牌,滑旱冰,跳皮筋兒,射彈弓,相互打擊沖撞。更多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閑逛,池塘邊,樹林里,或就呆呆佇立在烈日底下,渾身流著汗,而頭頂的天空一會兒是透藍色的,一會兒又是紅色的。

周圍的孩子們一開始似乎很愿意接納我加入他們當中去,每當看見我站在家門口,他們就會圍攏過來,好奇地問這問那。慢慢的,因為我業已沉在無聲世界里,而得不到理睬和回應的孩子們面面相覷,捅捅咕咕,傳遞著訊息。接著,他們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樣全體遠離開我,離得老遠。有一次,我聽到一個孩子悄聲對另一個說,瞧,她就像個小啞巴。

想跟我玩兒的小男孩這天沒有其他朋友,他可能比別的小孩兒更惱火我,他整天邋里邋遢,胳膊或腿上總結著傷痂皮,跟我的清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爹娘罵他時會提到我,看人家小星星多乖,你這個臭小子要作翻天,再作就不要你了,我們要小星星當娃兒。男孩兒意識到,只要有我存在,他在大人們的眼里就不會成為寵兒。

男孩兒手里拿一盒火柴,他對在門口看一群鴨子被趕往河邊的我說,我不怕火燙你信不信?

我不回答,他憤然地劃著一根火柴,我讓你看看我的能耐。他說。

那根火柴燃著了,燒到了小男孩兒的手指,他強忍著痛,眼淚汪汪說,你能嗎?他耀武揚威說。

我不說話。小男孩兒被激怒了,拿出兩根火柴一起劃著,這次,他沒忍住,跳著腳丟開沒有熄滅的火柴。火柴落在一堆破木頭堆中間,“噗”的一聲,木堆中的紙屑和干草燒了起來,接著,就引燃了碎木頭。小男孩兒想用手去撲火,但火越燒越旺,火苗一下子竄起一人多高,還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男孩兒向后退去,“哇”地哭出來。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那根小火柴竟能創造出這樣瑰麗的景象,我對那越竄越高也迅速蔓延的火勢產生了一種敬畏,我的心因為激動而怦怦直跳,皮膚因為離火太近而烤得發熱。

養父家被燒了大半,那只羊因為拴在墻根沒能逃生。驚魂未定的養母看看忙碌收拾殘局的養父,又看看一旁觀望的我,養母的目光久久落在我臉上。她的神情中,有難以表述的懷疑和厭惡。養母突然朝養父撲過去,她揪住養父的胳膊大聲喊叫,不對!不對勁!你說,她是不是不會說話!你說!她是不是個傻子!

養父怔了片刻,旋即明白養母的“她”指誰。

你這娘們兒瘋了,胡說啥!

誰胡說?養母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是傻子是什么,別的孩子都嚇得跑老遠,她不哭不鬧,不說話,她說過一句話嗎?說過嗎?她來家里就沒放聲一句。你,你,你領回一個啥都不懂的傻子!你想毀了這個家,自從我的小豆子沒了你就在毀這個家,我的小豆子啊!

養父狠狠推開養母,你叫啥!我看你才是傻子。

養母一屁股坐到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大哭起來,邊哭邊叫著小豆子。養父大吼,你這娘們兒,回屋哭喪去!

養母哭道,你怕人家聽見,你以為人家沒長眼睛,哪個不在背后說老宋家領來的女娃兒不正常。讓人家說著了,這是真的,我的小豆子啊,你要是沒走,哪能出這檔子事啊,能著這大火,小豆子,你回來!你可想死娘了!

養父無心再收拾什么了,他把我帶到一個沒人處,他蹲下身子,看著我,星星,好娃兒,你不是傻子,爹知道,你也會說話,你是嚇著了。你給爹說句話,就一句,讓爹聽聽,爹給娃兒買新衣服去,爹去集上再買只羊,擠奶給星星喝,喝了羊奶娃兒的身子長得快。娃兒,說一句,說一句吧。

養父哀求我,我則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曾經屬于我年輕媽媽眼睛里的東西。我把目光移向西邊的天空上,夕陽落日下的晚霞格外地明艷。

養父抱我到鎮上的醫院,醫生說,這娃兒六歲還不講話,分明是啞巴嘛。

養父帶我到縣上醫院,醫生說,十聾九啞,這孩子能聽見聲音是那十分之一個的啞巴。

養父抱著我深一腳淺一腳離開縣城。回到家的一整天,養父也成了啞巴,養母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和院子里的雞狗同樣挨餓。晚些時候,養父用他那又變嘶啞的嗓音跟養母商量,咱就認了吧,這可能是老天的意思。

養母呼地從床上跳下來,她要到北京去,找那個害了小豆子又弄個啞巴娃兒禍害這個家的妹子。

養父差點兒沒攔下養母,這娃兒不是小豆子的姑……養父道出了實情。

幾天后,養母找了根繩子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被救下來后,就有些精神失常,她不能見我,見了就像見了不明來路的鬼。要么,就死死盯住我,神經質地點著下巴,嘴唇嚅動不已。

我被“抱”養的生活在石橋鎮結束了。

他不是個貪杯的人,但他需要那種刺激的東西來支撐他要垮下來的意志。接連好多天,只有在年節時才喝點酒的他,用鎮上的人私自釀的酒麻痹自己,他可以在麻醉中毫無痛苦地抉擇。行動的頭天晚上,他等娃兒睡熟了后,坐在女娃兒床邊,他伸手摸摸女娃兒的頭,女娃兒的手,他想要說些什么,就像他帶女娃兒來家前坐火車時那樣找些借口的話來說,可是,他木頭似的說不出話來,好像他的話已經在那次火車上說盡了一樣。他把自己的頭扎進兩腿之間,低聲說,我真是作孽啊。

他帶女娃兒又到了北京,他把女娃兒重新送回一年前他第一次看見她的地方。這一年的時間,女娃兒胖了點兒,高了點兒,總歸,她長大了點兒。北京火車站大廳仍是一如既往的熙攘,他說,娃兒,在這里別動,會有人……

他的胃抽搐起來,腦袋里的那個消失很久的陀螺又轉動了,他踉蹌后退幾步,再退幾步,轉過身,向外走。走幾步,回過頭,過往的旅客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到女娃兒了。他突然想起忘記在女娃兒口袋里塞點錢了,還有他事先在家里寫好的一個條子,那上面請求好心人收留這個不會說話的女娃兒。他沒有勇氣再回到女娃兒身邊,他不敢再看女娃兒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從那場大火過后,女娃兒的目光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淡然和超越,而是有幾分審視和冰冷,或許,一個幾歲的孩子不明白其中的曲衷,但至少,她感覺到他決定遺棄她了。

他像個罪犯一樣逃開了。事實上,他就是一個罪人。他走到大廳外,有人在后面拉他一下,他一驚,僵硬的腿開始打顫。他回過頭,一個人往他手里塞了張傳單樣的東西,他松了一口氣,恍惚看了那人一眼,但聽不清他在說什么,那張臉焦灼而憔悴。一瞬間,他以為他認識這個人,或者在哪兒看到過一張相似的面孔,但現在他盤算的是快點離開,他不想多停留一秒鐘。他穿越站前的一條馬路時,聽到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身邊,司機搖下車窗沖他怒罵,你他媽的找死啊。

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司機在罵他,真想撞死你這不長腦子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不像個死人。

司機罵罵咧咧把車開走了。他退回到路邊,兩條腿像棍子一樣,他想了想剛才的情景,忽然覺得若是被車撞了死了也許更好。

他回到家,猶如將死的困獸,一頭扎到床上,像死了一般睡了兩天兩夜。醒過來后,有一個幻覺就跟上來了,一雙眼睛無處不在地不遠不近地盯著他,他惶懼地四下窺視,看到了墻壁上那張后來的全家福照,他一哆嗦,胃口抽搐得一陣緊似一陣。他把那張照片藏了起來,但幻覺沒有因此消失,有時夜里做夢也會驚醒,針芒的目光就在他的頭頂上方。以前,他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人老得太快,現在,他就想快點把這輩子過拉倒,人閉上眼一死,就啥痛苦都沒有了。

果園里的伏果該摘了,他整天呆在果園里忙,如果不是還能記得起來吃飯和睡覺,他就像一架不思不想不說話的機器。女人跟鄰居說,家里出了個小啞巴之后,又有個假啞巴,看他能啞上一輩子。

有一天,他給果園的地施過肥后,靠在一棵樹上歇息。他伸手去口袋里掏煙,帶出一張紙。他隱約記起來這張紙是有人塞給他的,他當時機械地揣進了口袋,而距離那天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他把那張紙展開,是一則尋人啟示。

尋找女孩兒,九周歲,200×年×月×日在北京火車站走失。走失時,女孩兒身穿粉白色上衣,領口袖口有玫瑰色菲邊;白色八分褲;腳穿鞋面繡粉色花朵的布鞋。女孩兒皮膚白嫩,大眼睛,長睫毛,左耳后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痣。女孩兒能聽見聲音,不會講話。懇求見過該女孩兒的人速與女孩兒父母聯系。幫助尋找到女孩兒的人將得到酬金××萬元。聯系電話……地址……

他幾乎要暈過去了,太陽穴兩邊的血管一蹦一蹦地跳,又急又快,跳得他頭暈目眩,跳得他以為血管要進裂開。他的胃又開始疼,連同心口窩,好像有一把刀子扎的那樣疼。他蹲下身子,捂住前胸,張著嘴大力喘氣,他覺得有東西堵在他喘氣兒的地方,想要憋死他。他真想高聲嚎叫一番。

女人給他送水來了,問他是不是胃口又疼了,咋還得了胃病,胃病是吃不好喝不好的人得的,有得吃有得喝還得這病。

他搖晃著身子站起來,推開女人遞給他的水碗,踉蹌沖出果園。他沖進家門,在女人放錢的地方抓了一把,又往外沖。他要去北京,去北京火車站找到女娃兒,那個被他拐來又遺棄的苦命女娃兒。他要把女娃兒交給她的父母,他要跪在女娃兒和她父母的面前,就是把他殺了也無話可說。

他在北京找了三天。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這么高這么個模樣兒穿這樣衣服的女娃兒。

沒有。

沒見過。

不知道。

火車站前有一處冷飲點,賣冰點的老太太很同情他,唉,孩子丟了,多半是被拐子誘拐走的,想找到,大海撈針啊。有一對小兩口兒,也是外地的,孩子丟了一年了,每隔一兩個月就來北京找一回,四處找四處問,四處張貼傳單,每回都要來找我問問,揪人心啊。那干拐人家孩子的人真是作孽呀。以后啊,出門要看好孩子,孩子比錢財更重要。

他站在一年前站過的候車大廳的告示牌旁,周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感到形單影只,有種扎心窩子的無能為力和疲憊。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塞給他傳單的年輕男子面孔,他現在知道了為什么會覺得那張面孔并不陌生,在某個部位或某個瞬間的表情,他跟那個女娃兒有著根深蒂固的血緣的關聯。他幾乎承受不住這事實與記憶帶給他的打擊,他想象著自己一頭栽倒在地,滾來滾去,叫喊著,哭嚎著,雙拳捶打前胸,老天啊,作孽啊,就差那么一步,那個女娃兒就能回到父母身邊,咋就不給他一個重新活過來的機會呢。

他走到街上,衣服穿得不合時宜,而天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他的嘴唇干痛,嗓子眼火燒火燎,汗水在身上如蟲爬。他茫然四顧,卻像什么都看不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電話亭上,他朝那里走去。天,他要干什么?他聽到太陽穴兩邊的血管怦怦直跳的聲音,眼前的景象在搖動,電話亭也搖動,他拿話筒的手在搖動。

他的手指在按鍵時變得僵硬無比,他差點兒就沒法按響那個電話了,而那邊在電話響了一聲后就接通了,他則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終于,他嗑嗑巴巴擠出了一句話:我看見了你們的女兒……一個月前在北京火車站……

他就像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似的倒地,在他失去知覺前,他看見了頭頂的太陽,太陽的光芒刀一般地刺痛他的眼睛。

他很快就清醒了,身邊站了一圈人,他聽到有人說,是中暑。有人拿給他一瓶水,他搖搖頭,艱難地站起來,嚅嚅地嘟噥句謝謝。他分開眾人,頭重腳輕地走開,走開。他永遠不會再到這地方來了。

我是丹,我是長到了九歲的丹。我把自己稱為孩子,但實際上,我的年齡應該是跟雙兒姐姐加在一起的總和。但我仍是一個孩子。因為我是孩子,于是,就吸引了另外的孩子,我跟一個叫棍兒的小叫花子在北京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相遇。

也許,叫他小叫花子不太確切,小流浪漢或棄兒?他只有十一歲,叫“漢”似乎還為時過早,他也沒有我以為的或在童話書中知道的棄兒的那種可憐巴巴的模樣兒,他處于童年期,但一定有什么力量,促使他早已經向他的童年告別。棍兒實際上是個快樂的小男孩兒。

就是那天,我養父把我送回火車站那天。我孤孤單單地站在人流涌動的大廳里,每個從我身邊經過的旅人都相當詫異地回過頭看我,詫異過后就是一種熟視無睹的漠不關心,走過去,奔向他們要去的目的地。我熟悉這地方,我經常會想去年的這個時候從這兒離走,每個細節都沒有忘記。離走是一種故意,只是,還從來沒想到這么快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或者,這也是我的希望?但我開始有了某種害怕,擔心,不安。我想哭,這是以前從來沒過的感覺,我咬住嘴唇,忍著,淚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轉。我媽媽若看到這些,她一定會大感欣慰,她一定能大笑出來,她的女兒知道害怕和恐懼了,這是一個正常孩子的正常表現啊。

我的年輕的媽媽在哪里呢?她每天清晨時是不是還會用纖長的手指,一只一只數過那些在窗臺上啄食的鳥兒呢?要知道,媽媽從未須臾離開過我。我想媽媽的時候,那個人出現了。他也有一張瘦瘦的臉,我在一瞬間以為把我送回到這兒的養父改變了主意。我一直確定不了我對養父的感情,不是沒有,而是充滿了矛盾,這世界上,我惟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對我年輕的媽媽的感情,還有我的雙兒姐姐。

這個人不是我養父,仔細盯住這個人的面孔之后,我知道,兩個外形相近的人,內心本質相差很遠。他臉上流露出讓人厭惡的笑,我覺得他像個小丑。他手里拿著包裝精美的袋裝小食品,他遞到我手邊。他的嘴唇嚅動著,說些可憐的孩子一類的話。我聞到他呼吸中酸酸的氣味,他的眼睛里有血絲,毛孔中是那種永遠都無法洗干凈的污垢。

我無動于衷地盯住他看,當他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對上時,他嚇了一跳。我知道,每當我死死盯住人看的時候,就有一種虎視眈眈,心懷鬼胎的人會被我的眼神盯得驚慌失措。這個人驚嚇過后,定了定神,他的驚慌持續得很短暫,他覺得我不過是一個小孩兒而已。他強行把那袋食品塞進我手中,并拉住了我的胳膊,而我一定不會跟這個人走,可是,我真的是一個孩子,對于某些大人的行為不知如何擺脫和防范。

棍兒出現了,穿著一件大大的老頭衫,幾乎能把他整個身子都裝進去。他雙手插在腰間,兩條腿分開站立,他沖那人大聲喊道,你干什么!

那人倏地放開我,而且,像個兔子一樣跳開就逃,沒人能像他這樣逃得如此之快。棍兒看著那人的背影,得意的嘿嘿樂,他是壞人,他要把你拐走,拐到很遠的地方,你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棍兒撿起地上那袋食品,這是好東西,我們吃了吧,不吃也白不吃。你不吃?他撕開包裝口,伸手向袋里取大概是薯條類的食物吃,邊吃邊像個成人一樣在我面前踱步,一邊含含糊糊說,你找不到家了對不對?你爸爸媽媽也找不到了對不對?真要命。嗯,那你是自己走丟的還是被爸爸媽媽丟的?我都看見你在這里快一天了。你怎么不哭呢?你一哭,就有人管你了。你怎么不說話?你不會說話嗎?你是個小啞巴嗎?噢,我知道了,因為你是個啞巴,所以,你爸爸媽媽就把你丟開了,他們不要你了對不對?這可真要命。

棍兒停住腳步,他臟兮兮的小臉沖著我,你怎么辦呢?你又不會說話,你要是去找警察,他們會把你送進一個救助所里,我就去過,那里都是找不到家的人,我去過兩回呢。那里有人給你飯吃,也管著你,可你不會說話呀。真要命。

棍兒皺著眉頭,有幾分嚴肅,你跟我來吧,我有家,我家里就我一個人,沒人管,走吧,我帶你去,走哇!你想讓壞人把你拐走嗎?你要是不聽話,他可是會打你的,我什么都知道的。

我沒動,我口渴得厲害,我用舌頭舔著干干的嘴唇,我的動作讓棍兒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想法,他說,你想喝水對不對?真要命。早說呀,我帶你去喝水,那兒,就那兒,有飲水機,一按,水就出來了,來,跟我來。

棍兒昂頭挺胸走在前面,沒有忘記從食品袋里取東西吃,他嘴唇上沾滿了碎屑,他穿的衣服在他瘦瘦的身體上來回晃蕩,他的有些嫌長的頭發糾結在頭頂,他一定是很長時間沒洗過頭了。

棍兒回過頭,快走啊,像個老太太,真要命啊你。

棍兒帶著我七拐八拐的到了他的“家”。在一片舊式民宅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輛廢棄的公共汽車停在那里,這就是棍兒的家。原先的紅色油漆脫落,變成了土黃色的車身。車窗沒有一塊玻璃,用薄木板或紙箱釘住。棍兒挺自豪,這是秘密的地方,誰也不知道,以前住過挖土方的民工,他們走了,現在,就成我一個人的了。你可不能跟別人說,噢,你不會說話,真要命。

車門也是用薄板釘住,底部可以折上去,掀開活動板子,露出了能爬進一個小人兒的空檔。棍兒爬了進去,然后,我跟著他爬了進去。

剛進到里面,一片漆黑。棍兒說,你先閉會兒眼睛,一會兒再睜開。我還有蠟燭呢,我不怕黑。

我能看清棍兒的“家”了。車座都不見了,車尾的地方鋪著草墊,草墊上面有被子。旁邊有用磚頭壘成的小桌子,一輛兒童三輪車,有一只腳踏板不見了。還有兩個一大一小的紙箱子,箱子里的東西堆得很高,其中的小箱子里裝著棍兒稱之為寶貝的東西。車里到處散落著雜七雜八的物件,瓶瓶罐罐,沒電池的收音機,廢電視。車身上還貼著幾張電影明星的大掛歷。棍兒忙不迭地把那個小紙箱中的寶貝一一拿出來給我看,廢鐵,玻璃球,破損的玩具,塑料水果模型,手表,筆,沒頭沒腦的圖畫書,貝殼,卵石,海星,橡皮擦,撲克牌,口琴,哨子,珍珠項鏈。

我驚奇地看到一個長頸瓶里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扣子。棍子說,我在那邊的大垃圾場里撿來的,那里有好多好玩兒的東西呢,等我領你去看。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他拿起了一塊珊瑚:這叫珊瑚,是在海邊巖石縫里挖來的。這是卵石,圓的,不劃手。你知道為什么卵石都是圓的嗎?你不會說話,真要命,我告訴你吧,這些石頭在海里呆了好多好多年,讓水沖圓的。看,這是生日蠟燭,我點給你看,我就愛聞蠟燭的味兒,你呢?

棍兒點上了一根細細的小蠟燭,一股硫磺的氣味兒散發出來,棍兒吸了吸鼻子,他撅起嘴唇吹起了口哨,吹不成調,就幾個單音。我盯住他的嘴看,棍兒忽然有點難為情起來。棍兒拿起破口琴,又把哨子遞給我,你吹吹看,我接過來,遲疑地放到嘴邊,棍兒說,吹呀,你連哨子都吹不響嗎?

我吹了一下哨子,棍兒很高興,他站起來,又坐下來,他說,你叫什么?噢,你不會說話,真要命。那我就叫你星星吧,你的眼睛就像星星似的,你看這上面,有個車頂窗,不下雨我就頂開,晚上能看見星星呢,有時候,我睡醒過來,好像一下子就能摸到這些星星。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叫什么呢,我叫棍兒,其實,以前我叫寶寶,是我爸爸起的,后來他們離婚了,誰也不要我,我就不是寶兒了,我跟奶奶一起住,奶奶也死了,我八歲時就一個人過了。棍兒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沒人管,自由自在,我還要當“棍”兒呢。你幾歲?反正你比我小,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哥哥。

棍兒雙手托著腮,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以后我保護你,肯定餓不著,我能撿瓶子賣,我知道上哪兒撿,一個礦泉水瓶子賣一毛,撿五個就能買一個饅頭。有一回,我一天撿了三十多個瓶子呢。對了,我還坐過火車呢,你知道怎么上火車嗎?我跟在一個大人的身后,就裝成是他的孩子,我就上去了,我還認識一個列車員叔叔,我幫他掃地擦地,他沒趕我下車,他還讓我撿瓶子,又坐火車又撿瓶子你能嗎?你啥都不知道,真要命。

天黑了,蠟燭熄滅了。從車頂的那個車窗上能看見天上的星星。很久以前,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能聽到各種聲音,音樂聲,媽媽說話的聲音,汽車駛在路上的聲音,飛機飛過的聲音。早起時,除了鳥兒的嘰喳聲,還有鴿子在半空中掠過的一行哨音。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偶爾,草墊下有輕微的響動,是一些小蟲子在爬。

棍兒的身體蜷縮成一個胎兒的形狀,他在睡眠中抽噎了幾聲,又把一根手指放到嘴里,像嬰兒吮吸奶瓶一樣滋滋有聲吸著。后來,他安靜了,我也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家中的浴盆中洗澡,盆中漂浮著紅色的玫瑰花瓣兒。媽媽輕輕地往我身上撩水,用帶有香氣的洗浴液在我身上揉出好多白色的泡沫……

“咣”一聲巨響,我嚇醒了。有人用石頭砸車身。棍兒早就坐在那里,他用手捂住我的嘴,然后就想起來我不會說話,又放開手,他小聲說,沒有人進來,誰都進不來,別害怕,我會保護你。

第二天,我就跟著棍兒去撿可以換錢的東西,塑料瓶,舊報紙。棍兒在后面拖一個大大的編織袋,撿到什么,就往袋里一塞。他的眼睛很靈,四下脧一眼,就能看到哪兒有要撿的東西。他帶我去火車站,綜合購物中心,我們的目標是一個又一個的垃圾桶。棍兒知道去哪里把撿來的東西換成錢。等我們餓了,他就去買饅頭,買包子。有時,他也買一根小香腸,把香腸很認真地分成兩段,給我的那段比他的那段要長一點兒。口渴時,我們就去火車站或廣場上的飲水機前大喝一氣。

我和棍兒總能撿到東西,但不能保證每天都能撿到足夠吃飽肚子那么多,因為有很多人在跟我們競爭,這些人有和棍兒一樣大的,也有像爺爺奶奶那歲數的,還有比棍兒稍大一點的男孩子們,他們有時候會來搶棍兒已經撿到袋子里的瓶子。總是笑嘻嘻的棍兒就瞇起眼睛,緊閉嘴唇,嘴角向下彎,握著拳頭,像卡通人物生氣憤怒時的樣子。不過,棍兒的憤怒總是很短暫,在他又發現了一個目標后就興奮地緊跑上去。到了晚上,我和棍兒一起回“家”。棍兒點上小蠟燭,興致勃勃地擺弄他又撿到的什么“寶貝”,要么,他就指腿上或某個地方的傷疤喋喋它的來歷,被人打的,或從樹上摔下來造成的。

棍兒身上有許多傷疤,他提到一個叫老黑的人,這個壞蛋曾收留過棍兒,但卻要棍兒每天向人討錢,討不夠他要的數目,棍兒就要挨他的揍。這個老黑后來涉嫌拐騙兒童被逮捕,棍兒就是那會兒被送進了救助所。所里的人幫他找過爸爸媽媽。棍兒說,其實,我知道去哪里找他們,有一回,我還在街上看到我爸爸跟一個嘴唇抹得紅紅的女人挽著胳膊走路,我叫他爸爸,他狠狠地瞪我一眼。

棍兒這時候的眼神惘然若失,他瘦瘦的脊梁有點兒駝,停了半晌,他臉繃得緊緊的說,沒有爸爸媽媽,沒有他們,我也能活。

那天,我和棍兒在一個街角看幾個男孩子揮舞著手中的玩具槍和刀劍,大玩打仗游戲。棍兒看得紅眼,他也想加入進去。他剛走近那幾個孩子近處,其中一個男孩兒舉著“沖鋒槍”朝棍兒掃了一梭子,滾開!我們不帶小叫花子玩兒。那幾個男孩子一起叫,小叫花子!小叫花子!他們叫著鬧著跑遠了。棍兒的嘴角又彎了下去,他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個孩子的模樣兒,他恨恨說,等著,等我把你們都揍一頓。他抬腳踢了一下,視線追著被踢飛的小石子兒,接著,他咧開嘴笑起來,那兒有個易拉罐!看,有賣苞米的。

棍兒買了嫩嫩的苞米棒,因為掰不開它,我們兩個就在一根水泥柱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啃起來。一個穿黃背心的環衛工走過來,用手中的工具清理柱子上張貼的傳單廣告,一邊清理一邊不滿地嘟噥,這些破廣告就像膏藥一樣,剛揭下來就又都貼上,跟在屁股后面都來不及清理,就該制個規定,再敢張貼就抓起來關大牢。真是的。

棍兒看著地上的碎紙片,眼睛亮了起來,唉呀,到處都是紙,可以賣的呀,我們也去揭吧。

我和棍兒一路走,一路把各處張貼的那些東西撕下來。一開始,我就只顧得往下撕,沒看那上面都寫著什么,后來,有一張像是剛貼上不久的傳單被我完整地揭下來,我蹲下看起來。一下子,我向后縮了縮,就像有什么東西要襲擊我一樣。棍兒過來說,你又不識字,我都不識呢,我們走吧,到那邊看看。

我和棍兒走到一處閱報欄前,報欄的一角也被貼上了傳單,有新的,有舊的,我看到有兩張一模一樣的紙,內容也一樣,但有一張是新的,另一張則是舊的。報欄后面是一個花圃,星星點點長著蒲公英和紫丁香。我認識那些花草,我早就認識。以前,我的年輕的媽媽帶我去公園去植物園去郊外,我知道好多花兒和樹木的名字,菊花,牡丹花,茉莉花,杜鵑花,櫻花,薔薇花,蘭花,梅花……白樺樹,梧桐樹,柳樹,松樹,橡樹……突然的,我又想哭了。

晚上,透過車頂窗,我一顆一顆數著我能看到的星星,我的年輕的媽媽告訴我,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人也可以變成星星的。我也會變成一顆小星星的。我不想變成星星,我是我年輕的媽媽的長生不老的孩子。媽媽跟我講過,有一個女孩兒,一個我沒見過的女孩兒,在十一歲的時候,她從外面的陽光之中回到家,卻再也沒見到每每最先看到的媽媽,從那天起,女孩兒有家,但沒有了媽媽。這個女孩兒就是我媽媽。媽媽又說,媽媽不會長生不老的,只有媽媽眼中的孩子才是長生不老的。

我聽到了一種聲響,我以為是草墊下的小蟲子又不安分了,它們總是在晚上的時候爬出來。后來,我意識到那種聲響是從外面傳進來的,也許,是一只貓在車頂走動吧。不,不是,刮風的聲音。跟棍兒剛來到這里時,晚上是不用蓋被子的,現在,身上蓋了兩件大人穿的厚衣服,這些衣服是棍兒在垃圾場里撿來的。

外面的風刮過車身時帶著嗚嗚的鳴叫,風刮過后就要下雪了吧。下雪的時候會很冷。我忽然想起六歲那年,媽媽和爸爸在一個冬天里帶我去哈爾濱看冰雪世界。那是媽媽和爸爸第一次共同帶我去那么遠的地方,我在一個公園里看到很多用冰雕塑的房屋,動物,還有像真人一樣高的冰人。

在一排大樹下,我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樹枝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長長的,圓圓的,尖尖的冰。媽媽說,那是樹掛。

爸爸說,也叫冰溜子。

我穿著厚厚的棉襖,兩只手被媽媽和爸爸分別握住,他們的手好熱好暖,我是他們長生不老的孩子。我坐起身,外面的風變成了號叫,我使勁兒推棍兒,棍兒一個骨碌爬起來,他瞪著眼睛問我,你害怕了?我搖頭。我點上小蠟燭,從棍兒那些寶貝當中找出筆,我趴在磚頭拼成的桌子上畫了一列火車,火車的車窗上一前一后坐著兩個小孩兒,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

棍兒驚訝叫起來,你會畫畫?你畫得多像呀!

我會畫畫,我的年輕的爸爸教我的。我爸爸畫過花兒,村莊,樹林,汽車。他畫過我喜歡過的圖畫:一只狼想跟羊交朋友。爸爸告訴我,動物是人類的朋友,他列舉了野兔,大象,梅花鹿。

棍兒驚訝過后就明白了我的意圖,你要坐火車?你干什么現在要坐火車呢?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那個列車員叔叔,可真要命啊。

我伸出手,拉住棍兒的一只手,我沒碰過棍兒的手,也沒碰過除我的年輕媽媽之外的人的手,所以,我握住棍兒手的剎那,有一種驚悚的顫抖,我差點兒就甩開了,但是,我沒有,我的手就像磁鐵一樣緊緊抓住棍兒的手。棍兒的手熱熱的,濕濕的,棍兒的小臉因為我的一握而漲得通紅。驀然的,我感覺到了,在握住棍兒手之前,我一點都不知道,沒有預兆和征侯,我的年輕的媽媽也沒有訓練過我。我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沒有人告訴我的方式——感覺到了,我一直以為惟我獨知獨有的雙兒姐姐,已經脫離了她的世界,回到了人間,她以一個不是她的形象來到我身邊,她不再離開我了。

我緊握棍兒的手,就猶如握住我雙兒姐姐的手。

……

我是警察,一個乘警。我遇到一樁可以稱得上奇跡的事件。我現在坐在從北京駛往D市的N198次列車上,我負責護送一個女孩兒回家。我是在另一輛列車上查驗車票時發現她的,她當時跟一個男孩兒在一起,兩個孩子都沒有車票,也沒有大人看護。顯然,女孩兒是個啞巴。我有一個感覺,這女孩兒不像個普通意義上的流浪兒,也許,是她的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想告訴我些什么。我把她帶到乘務室,那女孩兒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張傳單,尋人啟示,而這個女孩兒就是被尋找的孩子。

我為此震驚不已,并且激動萬分。我向領導做了匯報,通過傳單上的電話與苦苦尋找女兒的那位母親聯系上了。現在,我要把這個走失一年多的孩子送到她媽媽身邊。列車運行的那近十個小時中,女孩兒一直在睡覺,她似乎是累壞了,可是,就在火車抵達D市的前一刻,女孩兒像被什么東西猛然喚醒了般,她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外面。

列車終于停下來,我拉女孩兒的手下車,在離我們不遠處的站臺上,一對像相互取暖依偎在一起的年輕的夫婦等在那里。女人的臉色蒼白,看上去隨時都會慟哭失聲,這表明她的神經極度疲勞和緊張。女人看見了我身邊的女孩兒,她的身子震了一下,接著,身子猛向前傾,要奔過來的樣子,可是,她卻一下子癱倒了。她無法站起身,她依靠著身邊男人的支撐,向我們爬過來。

這時候,我聽到我身邊的女孩兒細細的聲音,媽媽。

天,我驚異地看著女孩兒,我說,我好像聽見了,你在叫媽媽呢,真的,我聽見了,你大點聲,大聲叫啊!

媽媽——!女孩兒石破天驚地大叫一聲,她掙脫我的手,朝那個仍然在爬向她的女人撲過去。

年輕的女人在女孩兒的叫聲中,像一尊特殊姿勢的雕塑,一動不動。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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