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25日,后殖民理論的一代宗師愛德華·賽義德久病之后在紐約去世,他身后留下了《東方學》和《文化與帝國主義》等后殖民理論經典,在那些曾長期淪為西方殖民地的落后國家產生了巨大的轟動效應。賽義德超出常人之處,就在于揭示了西方發達國家在舊殖民體系崩潰后,對第三世界進行意識形態的滲透改型和精神文化占領,由此展開新一輪殖民掠奪。西方話語是“主體”,是“霸權”,對東方的“客體”與“他者”實行文化殖民,它比之舊殖民模式更有隱蔽性和殺傷力。有學者認為賽氏一針見血地揭示出西方發達國家在舊殖民體系崩潰后的那種隱蔽的殖民方式——即意識形態滲透和文化占領,由此對第三世界進行新一輪的殖民掠奪。賽義德的后殖民理論具有很強的穿透性,它對西方殖民主義的文化殖民及其危害明察秋毫。
一、后殖民——第三世界國家隱形的后現代困境
誠然,對大多數人而言,他們只是通過歷史記載和民族記憶了解到西方殖民主義顯性的層面:即殖民者滅絕人性的奴隸貿易、對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進行令人發指的血腥盤剝、無條件對殖民地自然資源的濫用、以及將殖民地財富無償據為己有,運回宗主國所在地供給國內寄生的貴族和資產階級醉生夢死地享用。所有這些,構成了西方殖民主義者罄竹難書的滔天罪行。二戰的隆隆炮火在摧毀人類物質財富的同時也摧枯拉朽般地使舊殖民體系壽終正寢,原殖民地的人民,紛紛獲得了民族獨立,投身民族國家的建設之中。
但是,很多人卻忽視了殖民主義隱性的層面:即殖民主義者對殖民地人民精神文化上的駕馭和洗腦,這種殖民形式帶來的后遺癥更大。西方殖民主義者退回了本土,留給殖民地的是一片文化廢墟,使土著們收拾起來十分棘手,雖然他們奮發圖強,但由于資源困乏,文化落后,再加上發展起步晚,所以境況依然照舊。他們大部分人對民族國家的理念異常陌生,因為長期被殖民者統治盤剝著,他們似乎默認了這樣一種殖民者的預設:“殖民統治尋求的全部結果就是要讓土著人相信殖民主義帶來光明,驅走黑暗,殖民主義自覺追求的就是讓土著人這樣想:假如殖民者離開這里,土著人立刻就會跌回到野蠻、墮落和獸性的境地?!泵褡鍑野l展到今天,非洲撒哈拉以南的許多國家和地區仍然還沒有從殖民者留下的后遺癥中走出來,成了世界上最貧窮的地段。貧困、饑餓使他們生活在一個恐懼而毫無安全感的社會里?!熬宛囸I而言,經常性的營養不良的比率在中東、南美和亞洲從70年代到90年代幾乎下降了一半,但在同一時期的非洲卻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他們沒有像東亞國家那樣利用好后發優勢,在世界向多元化發展的今天,卻陷入了民族國家經濟、文化發展的后現代窘境,被邊緣化了,不但在世界經濟舞臺上受人盤剝,而且在文化交流的舞臺上也沒有發出聲音。這種悲哀的景況值得深思,有人認為,所有這些都是殖民主義帶來的惡果,西方殖民者應該對此負歷史責任。但是,理論上的論證難以改變現狀,西方國家還是采用一如既往的掠奪方式從他們身上撈取更多的好處。
賽義德超出一般人之處,就在于他明察到西方殖民主義隱性的層面:即在意識形態層面的殖民。我們知道,西方文明在文藝復興之后強勢崛起,很快甩開了其他幾大文明系統??茖W技術和商業的飛速發展,使他們有超強的財力和物力向全世界進行資本滲透和財富掠奪,同時也伴以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的輸出,力圖在精神文化上也控制這些國家和地區,為他們進行殖民掠奪清除文化障礙。在他們眼里“被殖民地民族總被認為是次等的:不那么像人,不那么開化,是小孩子,是原始人,是野人,是野獸,或者是烏合之眾;而作為其參照的總是高等的擴張中的歐洲?!边@種霸權主義的評價無疑主要針對非洲。整個非洲文化滯后,在西方殖民者堅船利炮到來之前,還近乎生活在原始社會,可以說他們被迫一下子跨入了社會發展的現代性時期。他們沒有任何文化傳統可以用來形成民族團結的向心力,文化的抵抗很微弱,很快就被納入了殖民體系。而對于亞洲國家,民族的歷史已經十分漫長,中國、印度、中東地區在國家形成的時候,西方國家還處于原始狀態。一旦異質文明進入以后就會和本土文明發生強烈的對抗和沖突,由于這些本土文明具有強大的集體無意識,從而有利于形成一種反抗的民族向心力,雖然它們最終在對抗中失敗,但也使西方殖民者筋疲力盡。
賽義德強調,西方發達國家對第三世界國家的意識形態占領和文化滲透正是后殖民模式的具體表征。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向第三世界國家銷售文化產品,開始了新一輪的殖民掠奪,這以好萊塢電影為代表。自1945年以后,隨著超級大國地位的形成和鞏固,西方殖民主義便和美國毫無爭議地結合在一起。好萊塢電影就是大美國主義之核心,是美國式的文化同化最自然、最直接的方式。電影是廣受大眾歡迎的娛樂方式,大眾通過看電影獲得美國意識形態和美國版本的歷史教育?!昂萌R塢繼續講述自己喜歡的故事,好萊塢近來邁出了飛躍性的一步,那些美國講述給自己或者全世界聽的故事將敘述角度定位或重新定位于美國或大美國之內,這不僅僅是票房所需,有著實實在在的深刻的意識形態意義上的正確性?!笨梢?,這種殖民形式具有很強的隱蔽性,一般人不易覺察。但是它的破壞性卻是最致命的,它從文化根底上對第三世界進行了徹底的滲透,使他們沒有具體清晰可辨的文化身份,隨著文化身份的喪失,文化進一步被邊緣化,隨之也模糊了民族身份,于是一切又重新納入西方的文化霸權之中,對西方文化的接受使第三世界國家無法達到自身文化發展的自覺和自主,陷入了文化發展的困境之中。
二、東方主義——西方中心主義視野中的第三世界形象
“在人們心目中,直到近代以前,歐洲人仍把東亞和南亞的民族視為遙遠的似乎是別的星球的人。十八世紀之前,旅行者和商人把有關契丹、中國和印度的傳奇故事帶到歐洲;……直到十九世紀中葉,在西方人眼里,日本仍然是一本有待開啟的書”這就是傳統西方中心主義的觀點。二戰后,舊的殖民體系在全球范圍內崩潰,世界上很多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獲得了民族獨立。雖然殖民者完全退回到本土,但是對殖民地的最初想象還是使得他們以高人一等的姿態俯視東方國家和族群,這種“東方主義”的視角,完全歪曲了正常的東方形象。正如他們的殖民祖先一樣,他們也把東方視為未文明開化的野蠻地域,道士、巫師,以及東方神秘主義還在陰魂不散地在他們的敘事中頻頻出現。其核心是,西方發現和建構了東方,即按照西方的價值標準對被殖民的東方進行文化建構。東方是“由歐洲殖民者為他們自己所寫的、關于他們所占領的非歐洲領土上的事情。它含有一種帝國主義者的眼光,當我們說到關于帝國的文字,我們所關注的就是這樣的文學,殖民主義的文學充滿了歐洲文化至上和帝國有理的觀念。它那最具典型特征的語言,是與調節白人與殖民地國家人民的關系的目的結合在一起的”。東方主義的想象性扭曲實際上是在為西方的文化殖民尋找可行根據。賽義德在《東方主義》中,比較抽象地描述了東方主義的特點,他說:“從哲學上講,那種語言、思想和被我泛泛稱為東方主義的幻覺是一種形式上的激進現實主義。東方主義是人們在談論有關東方的問題、實物、品性和地區時的一種習慣性稱呼,用‘東方主義’這個詞的人會用一個詞或是一個短語來標出、命名、指出,最后確定他所談或所想的事物,這些事物因而也就被簡單地認為是客觀存在。從修辭上講,東方主義研究純屬一種解剖和羅列:運用東方主義研究的詞匯和術語把東方的事物進行分類,將其歸整為一個個容易被駕馭的‘單位’。從心理學上講,東方主義研究是偏執狂的一種形式,是另一類知識形式,比如說,是普遍的歷史知識?!痹谶@里,賽義德對東方主義進行了哲學上、方法上、修辭上和心理上的界定,但是,這種界定似乎有點語焉不詳。在后來的《再論東方主義》一文中論述似乎要明朗些:東方主義“是一種拼湊起來的科學,‘東方’就是靠它而建立起來的,然后又將他介紹到歐洲,東方主義是一種科學運動,它在政治領域中的實踐是歐洲對東方殖民地所進行的掠奪?!笨傊?,賽義德認為,長期以來,西方文化把東方文化視為自己的“他者”(The Other)形象,使之處于一種邊緣狀態,東方被西方中心主義文化話語所貶低、排斥,成為西方文化霸權虛構出來的一個與東方無關的神話,它遠離西方文化——世界文明的中心,愚昧、落后、懶惰成為東方的同義詞??傊?,東方被西方“東方化”了,東方主義是西方學者杜撰出來的一套學術話語,這套話語表現了西方對東方文化的漠視,貶低和拒斥。“歐洲中心主義通過把歐洲以外的世界再現為‘空洞的’,至少在文化上依據‘缺乏’,因而需要歐洲的介入而界定為落后的從而服務于殖民主義事業?!?/p>
賽義德作為一個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知識分子,在第一世界國家的大學獲得了教席,拿著第一世界國家發給的薪水,進行著他解構第一世界的工作,這著實有一種黑色幽默的味道。它說明第三世界的知識分子從理論邊緣向話語中心運動的努力和個案的成功。他力圖“把以往處于政治的和意識形態殖民主義邊緣的聲音和主體性引進到歐美文化中來,它們要求能夠在中心聽到自己的聲音?!彼睦碚撛诘谝皇澜缰幸灿泻芏嘟邮苷?,比如美國的新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杰姆遜。正如有評論家指出,受賽義德影響,杰姆遜試圖在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文化(即中心與邊緣文化)的二元對立關系中,把握第三世界文化的命運,并力求尋覓到后殖民氛圍中人類文化發展的新契機。從馬克思主義理論出發,杰姆遜注意到第一世界把握著文化輸出的主導權,可以將自身的意識形態看作一種占優勢地位的世界性價值,通過文化傳媒把自身的價值觀和意識編碼在整個文化機器中,強制性地灌輸給第三世界。而處于邊緣地位的第三世界文化則只能被動接受,他們的文化傳統面臨威脅,母語在流失,文化在貶值,意識形態受到不斷滲透和改型。面對這種后殖民文化霸權,杰姆遜期望第三世界真正進入與第一世界文化“對話”的話語空間,以一種“他者”的文化身份成為一種特異的文化表達,以打破第一世界文本的中心性和權威性、進而在后現代與后殖民潮流中,展示第三世界文化清新、剛健的風格,以及走向世界的新的可能性。杰姆遜對賽義德的工作是肯定的。持反論者認為賽義德所從事的工作并非那么意義重大,他只是指出了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在現實中難免會成為五彩繽紛的肥皂泡,他的理論問題多多:后殖民敘事“它不考慮現代化和民族主義對無數第三世界人民所具有的魅力,更不用說在國民經濟被整合到全球經濟過程中被邊緣化的那些人?!庇谑蔷统霈F了在學術界火熱的理論在現實社會中的尷尬處境:“在第一世界學術界的體制內,元敘事的解體呈現出一派祥和之氣(墨守成規的保守派除外),人們開始探尋一種更為民主的、多元文化的和世界主義的認識論承諾。但在學術界之外,它卻表現為兇狠的族群沖突,社會、階級和性別的不平等依然如故,幾乎看不到抵抗的可能性。”這就使賽義德成了費力不討好的角色,因為他的理論在面對當今第三世界國家一系列的難題時成為隔靴搔癢的形而上學的空洞能指,沒有所指的現實意義。它對解決第三世界后殖民時代面臨的文化悖論絲毫不起作用。
三、后殖民時代的文化悖論——第三世界“西方主義”的民族幻象
受賽義德理論的影響,理論界有些學者主張有相對的“西方主義”,即東方國家眼里的西方。有學者認為“‘西方主義,即東方人眼中的想像性’西方,就中國而言,也有四重視界:一是制造西方神話,追求全盤西化,將現代化等同于西化;二是強調走出現代化,走向民族性或‘中華圈’;三是對西方解魅化,強調中國精神化而西方物質化;四是西方衰亡論……”我們基本同意這種劃分,不過在第三世界國家,第一和第二重視界占的比例較大。前者是民族虛無主義的表現,后者是國粹主義的觀點。一開始的“西方主義”視角,出現在東方民族印象里的西方人,是一些血腥掠奪第三世界人民的那些掌握有堅船利炮,手執洋槍的白種人。在初始殖民時代的東方人眼中,西方人是來自另外世界的奇幻動物,有著不可思議的魔術,土著們以好奇和恐怖的眼光審視他們。他們是魔鬼的化身,毫不講理,掠奪土著居民的東西,給他們帶來災難。
但在后殖民時代,第三世界國家的“西方主義”視角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西方是民主、自由、富有的人間天堂,他們的生活奢華,落后的民族異常向往。因此,在很多第三世界國家,偷渡、非法移民是常見的事情。盡管第三世界國家對西方文明進行民族主義情緒的抵抗,但他們大多在文化上還是全面青睞西方文化。當然,他們無可選擇,因為第一世界操控著經濟主動權和話語權,雖然它沒有理論和邏輯上的合理性。放眼全球,第三世界在文化交流上并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來,西方消費主義和大眾文化在面對第三世界時總是毫不手軟地一網打盡,特別是以美國為首的文化產業,那可謂無處不在,席卷全球。在經濟稍好的第三世界國家,每逢周末或節假日,肯德基和麥當勞餐廳前門庭若市,萬人空港;而民族國家傳統的民族風味卻是門可羅雀,每年的好萊塢大片在第三世界國家占據著票房優勢,而傳統題材的本土電影則相形見絀。經濟上,只要第一世界有什么風吹草動,對很多第三世界國家的泡沫經濟就會形成致命的打擊。學院派的理論家們論證第三世界國家對西方文化的抵制、建立民族文化的可能性方面是多么的證據確鑿,讓人信服。悖論是,來自身處下層的,或者是所謂這些國家的“中產階級”們卻在現實生活中對之進行著無意的卻是很致命的解構。因為他們是民族國家的多數群體。對他們而言“文化應當呆在博物館里,而博物館、展覽會和戲劇表演則迅速被旅游業及其他商業主義形式所吞沒。一切標新立異的東西,不論在一開始顯得多么富有顛覆性,最終都逃脫不了消費主義的網絡……”他們關心的是生活是否舒適愜意,對學術界的論爭絲毫沒有興趣,他們無心插柳,想不到自己倒無意中成為后殖民主義的幫兇。當前,很多國家在發揚國粹,比如大力弘揚傳統文化和民族文化的精華,教授們在大學課堂上向學生進行民族國粹的洗腦,苦口婆心諄諄教誨他們繼承傳統,挖掘國寶,他們主觀上想要保存和傳承國粹,客觀上也想要對第一世界的文化進行一些抵制,但一片苦心君不識,反諷的是學生更多關心的是怎樣學好外語,進入外企和跨國公司,謀一份好的差事,做高級白領,因為這些地方薪水很高,“小資”生活指日可待。他們喜歡看好萊塢大片,追星,吃快餐食品,看歐洲足球聯賽和美國NBA,喜歡穿阿迪達斯和耐克運動服。這種理論和現實的反差,是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問題。但毫無疑問,在后現代語境中,第三世界國家的“西方主義”視角向認同西方文化方向偏轉,他們生活在后現代“西方主義”的美麗幻象之中。
除了這些大眾文化和消費主義對第三世界的強勁入侵,跨國公司對第三世界的全面掌控更是讓第三世界國家和民族面臨失去自己文化身份的危險。有學者論證跨公司是后殖民時代最富有成效的殖民方式,它在全球建立自己的分公司和子公司,而所有非母國公司的運行模式都是受母國總公司的操控。以母國公司的企業文化認同代替民族國家和族群文化的認同,對第三世界國家的文化消解更是致命。因為能夠進入跨國公司的本土員工都是優秀人才,他們對公司文化認同便是對公司母國文化的接受。民族主義被強有力地消解,導致民族國家的認同感蕩然無存!同時這些跨國公司帶給第三世界嚴重的環境污染,從環境保護的角度來講,這些跨國公司的行為是“既愚蠢又缺德”(終有一天這種后果也將危及他們自身)。它們不但在經濟文化上對第三世界進行消解,使之失去精神文化的家園;而且在環境上對第三世界進行污染,使第三世界又有失去自己物質家園的危險。
四、“第四世界”國家的生存狀況和文化困境
世界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特別是非洲國家經濟發展十分落后,和東亞國家和西方發達國家差距太過懸殊。在很多非洲國家,“外資控制了經濟命脈,例如,殖民時期建立的各種機構控制著非洲棕櫚仁出口貿易的90%,咖啡出口的80%,茶葉出口的65%,以及60%的原棉出口貿易?!狈侵迖业慕洕}沒有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們經濟不景氣,工業基礎薄弱,形成了對外資的持續性依賴,一旦外資撤出,則經濟發展就會斷奶而難以健康運行,而外資的滲透無疑又使殖民主義卷土重來。尤其在最近的20年期間,非洲的經濟表現非常糟糕。許多專家學者指出,非洲在近些年興起的經濟全球化趨勢中被嚴重地排除于世界經濟之外。他們似乎成為了世界經濟文化發展的“第四世界”。在上世紀中期或稍后,亞洲和非洲很多國家基本上是處于同一個平行的檔次。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富產石油的海灣地區和經濟發展迅猛的東亞,他們的富有比之西方發達國家不見遜色。但是“非洲在發展方面的差距與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區域相比無疑顯得十分巨大。非洲的經濟情形非常不盡人意,尤其是同東亞經濟成就比照時就更加悲慘。東亞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在1995年超過了10000美元,而那時的南撒哈拉非洲(SSA)地區只有500美元。由于這兩個對立的極端,第三世界中的差別已顯得如此之大,以至于‘第三世界’的名詞已經變得落伍。的確,非洲現在事實上有變成最貧窮的‘第四世界’的可能?!?/p>
面對這種情況,很多非洲國家的民眾對民族獨立后的現狀并不滿意,國家獨立后取代殖民者的當地政權在經濟、文化上并沒有繁榮的跡象,反而被世界上其他地方越拉越遠。現有的國家機器并沒有給他們的生存景況帶來好轉,也拿不出什么好轉的量化指標來說服民眾。醫療,衛生,教育這些最基本的問題,并沒有隨著民族國家的獨立和殖民主義者的打道回府有絲毫的改進,甚至在管理理念上還有倒退。有的學者看到這一情況:“在全球至少有85%的土地上這種殖民統治持續了數十年到數百年。然而,殖民地人民英勇斗爭以巨大犧牲換來的自由和自主,卻出人意料地難以捉摸。非殖民化既沒有帶來解放與平等,也沒有帶來新的財富與和平,相反,痛苦和苦難幾乎到處都在繼續,只是改變了形式和更換了不同的代理人。舊式的買辦卷土重來,他們維護舊日主人的利益以換取犒賞的情況比比皆是。結果,廣大人民的福利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改善,實際是許多前殖民地的狀況近年來愈來愈惡化了(東亞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以及東盟國家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任何理論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也顯得十分蒼白,沒有說服力,后殖民主義理論也一樣無法拿出一套解決方案。對大多數非洲國家來說,由于沒有悠久的歷史來凝聚族群和民族,也沒有集體無意識所積存的文化認同感,當面對一個光怪陸離的后現代世界,他們被搞得眼花繚亂,無所適從:“歐洲人一旦撒手而去,殖民地領土上的居民就再度被拋入他們原先那種四分五裂的狀態……邊緣的本土居民一旦被脫出其前殖民狀態,不論他們是否情愿,都不得不同外部世界的知識打交道。然而,對于大部分前殖民地來說,現代民族國家的條件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這似有為歐洲中心主義辯護之嫌,不過在某種程度上,至少對于許多非洲國家來講,卻也道出了一些真實。我們通過每年的聯合國大會關于非洲居民生活水平、教育狀況、人權、婦女兒童的健康狀況的調查報告就可以知道,在民族國家建立起來以后大部分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并不理想,雖然他們沒有明顯對前殖民時期的殖民者表示懷舊式的渴望,卻也對民族國家的代理人沒有任何好感。他們對西方前宗主國表現出一種“后西方主義”式的翹首以盼:希望自己的國家如同前宗主國一樣的富有。他們對于誰能帶來富有,沒有進行意識形態和民族主義的區分,如果西方人能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也會認同。所以,賽義德從理論上論述的可能性,但在面對現實社會時卻不能解決這些文化悖論。
總之,后殖民主義理論確實為第三世界抵制后工業時代西方國家進行的資本滲透和意識形態控制提供了理論基礎,但是,由于經濟全球化時代的到來,第三世界國家(特別是非洲國家)在資本的引進和文化發展方向上仍然不得不向西方國家看齊,精英們一方面想要保持本土文化的原生性,抵制西方國家進行的意識形態滲透,另一方面,下層民眾卻對西方消費文化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民族文化對大眾的影響力和凝聚力在下降,他們對西方文化表現出由衷的歡迎和世俗的興趣,這樣,第三世界國家在保持民族身份和發展經濟上難以兩全,在理論和現實中出現了一系列悖論。在文化上這種悖論更是明顯,一方面是精英們對本土文化的捍衛,另一方面卻是廣大民眾對西方現代消費文化和流行文化的身體力行;一方面是抵制西方文化意識形態的滲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接受西方的發展模式和經濟投資,這種悖論使得他們在國家民族獨立的背后,又將民族經濟發展的主動權讓了出去。在21世紀,第三世界國家怎樣來處理這些文化上的問題,不但關系到它們今后文化的發展道路,也關系到他們民族經濟的發展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