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9期《國內外教育文摘》第17頁,摘載了一篇董老師的文章,題目為《“零批評”的尷尬》,文中敘述了這樣一件事:期終考試成績剛剛出來,一個平時表現優秀的學生滿面愁容地訴苦說:“董老師,我的成績很不理想,無法面對含辛茹苦的父母,也對不起您的信任,我心里亂得很……”董老師本想責備他幾句,但看到他傷心的目光,轉而安慰道:“沒關系,誰都有發揮失常的時候,下次再努力吧,我等著你下次考試的好消息。”董老師心想,這些安慰鼓勵性的話語,一定會讓他陰云轉晴,甚至陽光燦爛,進而樂得顛顛地跑了。沒想到這位學生卻原地不動,板著漲得通紅的臉,生氣地說:“董老師,我之所以敬重您,是敬重您的嚴格,敬重您的不留情面,敬重您批評時的疾風暴雨,本想請您當頭一棒讓我警醒,現在看來,我錯了……”
看完這則材料,我陷入了深思:在“賞識教育”盛行的今天,竟也有人不賞識“賞識教育”,反而偏要“批評”,這是什么原因呢?原來,“賞識教育”并非解決一切教育問題的“靈丹妙藥”,它不能滿足所有受教育者的胃口。有人喜歡“賞識”,也有人需要批評。賞識、批評是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兩種基本方式方法,自然不能顧此失彼或顧此“廢”彼,因為批評性評語的育人作用與鼓勵性評語的作用同樣重要,有時甚至還具有鼓勵性評語無法達到的作用。
一、 批評性評語的警醒作用
當今社會處于急劇轉型時期,光怪陸離的誘惑實在太多了,而中小學生由于年齡太小,生理、心理尚未定型,自控能力較差,加之社會閱歷不多,應對、處理問題能力不強,稍有不慎便會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嚴重影響他們的健康成長、發展。比如目前非常流行且危害極大的被人們稱為“電子海洛因”的網絡游戲,對青少年的心理沖擊是巨大的,以致少數學生走火入魔而荒廢學業,甚至走上犯罪道路;還有追星、追求時尚等等,無一不是班主任、輔導員為之頭痛的棘手問題。面對這些問題和有問題的學生,如果采用當今流行或時髦的“賞識”法進行教育,那么,是否也要從這些學生身上尋找優點或成績,然后加以肯定、表揚,以激勵其“改邪歸正”?這樣做也未嘗不可,只是這種做法目前已經用泛用濫了,喪失了新鮮感,對本身有問題的學生來說,其效用可想而知,肯定是“零”。有時盡管教師絞盡腦汁,使出渾身解數,或妙筆生花,也只能算做“水中月,鏡中花”,因為這種教育方法用錯了對象,用錯了地方。對這類“迷心迷竅”、“病入膏肓”的學生,需要來一次大手術,下一次猛藥,方能奏效。而這個“大手術”、“猛藥”,就是狂風暴雨般的批評、振聾發聵的警示、刻骨銘心的勸告。只有這樣,才能讓學生的心靈深處受到震動,進而“痛改前非”,否則,仍會“執迷不悟”。
著名文藝評論家錢谷融教授的弟子倪文尖博士,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談到錢先生對他的一次批評。他說他撰寫畢業論文是旁征博引,縱橫揮灑,頗有些自鳴得意,滿心以為會得到業師的贊許,未曾想到被先生嚴厲地批評為“騷首弄姿”,命他“推倒重來”,這使他“在悵然若失后,大有醍醐灌頂之快”。“騷首弄姿”這個詞也夠刻薄、夠“難聽”的了,那為什么被批評者不僅不反感,還長久感激呢?關鍵在于其出發點是與人為善,批評中肯。因為正是這一批評,不僅使他端正了文風,找準了思路,成功完成了論文,更使他在后來的發展中少走了許多彎路。(2001年10月22日《中國教育報》第4版)因此,言不由衷的夸獎,盡管甜美也未必中
聽;而與人為善的批評,即使尖刻也未必逆耳。“與人為善”的動機、出發點是批評發揮巨大效用的前提基礎。
二、 批評性評語的鞭策作用
除了警醒作用以外,批評性評語還有鞭策作用。鞭策是一種推力、一種動力。它可以是表揚鼓勵,也可以是批評。在某種特殊情境下,有時批評的鞭策作用比表揚鼓勵還要大。如:在優等生偷懶、松懈的時候,“響鼓”也要用一用“重槌”,鞭笞其揚鬃振蹄、奮然前行。這就是批評性評語的鞭策作用。這種鞭策作用與前文中的警醒作用是相輔相成的,但它們又有明顯的區別,警醒側重于警示、醒悟,而鞭策側重于激勵、側重于動力。所以二者有著本質的區別。
對此,可能又有人提出異議,表揚鼓勵性評語能激勵、鞭策學生,這不言而喻,而批評性評語何來之有?回答也是肯定的。我們許多人不是經常使用“激將法”嗎?而“激將法”通常都是在批評的環境中出現的,這顯然是批評的“鞭策”、“激勵”。批評性評語使用此法,純屬正常。還是董老師說得好:“教育就是十八般武藝,表揚、批評、鼓勵、懲罰,什么都應該有,沒有懲罰性的警醒教育是虛弱的教育、脆弱的教育、蒼白的教育、不負責任的教育。”筆者認為,還應該加一點,叫做“片面的教育”。故此,批評性評語及其“鞭策”作用,是符合教學、教育規律的。如果采用單一的“賞識教育”,讓學生一味地接受甜言蜜語,那么,過多過泛的表揚鼓勵也會變質變味。
關于采用激勵方式、正面引導學生、較多地照顧學生的承受心理,西方某些國家有過教訓。據合眾國際社的一條消息報道,學校的教師往往須按照上級指示,“用圓滑、得體的話向家長說明孩子的品行”。如對一個恃強欺弱的學生,操行評語會這樣寫:“有領導才能,但需要指導他如何以更民主的方式發揮自己的才能。”對一個愛說謊的孩子,評語寫成:“在區別事實和想象方面有困難。”對一個自私自利的學生,評語最好是“有必要幫助他與別人共快樂”等等。(郭光華《教師文體寫作技能》第127—128頁,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這些圓滑的寫法,“圓滑”得也太過頭了,很難讓人看出這是指出缺點、不足,相反,倒誤以為是在表揚。這種不符合實事求是的寫法,對糾正學生的缺點、錯誤沒有絲毫的作用。長此以往,學生就會處于一種模糊、混沌之中而不明是非,同時,也會失去很好的接受挫折教育的機會。順境中長大的學生,經不起生活的風吹浪打,沒有應變、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批評性評語雖然“逆耳”,卻能有利于學生的健康成長、發展,有利于培養學生抵御生活風險的能力。
正因如此,西方某些教育家也開始認識到了其危害性。2005年2月18日《新民晚報》以《美專家警告少兒教育方式:不實贊美將起反作用》為題報道:不實的夸獎和贊美非但不能提高孩子的自尊,反而會使孩子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在贊美環境中長大的孩子與遭受過批評的孩子相比,前者更難承受批評和挫折。
三、 批評性評語的導向作用
教育是一種喚醒,是一種激勵,更是一種規范與約束,是教育者培養學生自覺遵守社會行為規則。一旦學生行為越出社會行為規則,那么,教育就會出面施加影響,強制、約束學生的越軌行為。從這種意義上講,批評性評語對學生的言行有導向作用,特別是在大是大非的原則面前,這種導向作用是一種單向的、命令式的:要求學生只能這樣,不能那樣,或者是只能那樣,不能這樣,學生必須絕對服從,沒有選擇的余地。這個時候,教師的話語是權威,是真理,不容學生置疑和猶豫。而在引導學生對社會、人生、哲學的思考,以及對具體某一事物的看法的時候,班主任或輔導員則應與學生“換位”思考、“換位”交談,以朋友的身份和學生進行交流、溝通,從他們年齡的角度來思考他們行為舉動的合理性,從他們自身利益的角度分析他們的行為對他們的影響,給予他們善意的提醒、合理的建議、充滿關愛的批評,營造一個尊重、信任、寬容和愉悅的心理環境。我想,學生肯定會樂意接受教師的批評引導。前蘇聯著名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說過:“兒童不會原諒那些態度冷淡、缺乏感情、好作長篇說教,總想置身于孩子的憂慮與激動之外的教師。”所以,尊重學生,和學生一起同憂慮共激動的批評性評語,自然會得到學生的承認和接受。這種批評性的引導評語,雖是一種批評,卻是一種和風細雨式的慢慢滲透,是一種響聲小震動大的批評,是無聲的滋潤。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的班主任或輔導員在寫作批評性評語時,要準確把握事情的真相,科學地加以分析,有針對性地指出解決問題的方法,而這些往往是學生賴以信任、服從的前提、基礎,不可馬虎。
不過,這里筆者還要羅嗦幾句,就是批評性評語的運用應注意的幾個方面:
1. 批評性評語,要善于提出批評。教師的批評不在話多,不以發泄為目的,不以恐嚇為手段。批評的時候,應就事論事,抓住學生的心理要害,一語道破,使學生為之心動,猛然醒悟。批評時切忌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翻舊帳算總帳。香港科技大學創始人之一的孔憲鐸先生在《我的科大十年》一書中講到對學生的一次批評,非常精彩,令人深思。孔先生提到當時香港大學一些學生上課遲到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課堂內更是交頭接耳、使用手機等。孔校長忍無可忍,說:“你們是幸運的群體,是同齡中18%的精英,將來要靠你們去領導其余82%的大眾在社會上前進。假若你們現在就對規矩、法章熟視無睹,不自尊也不尊重別人,到時候你們會把社會帶成一個什么樣的社會!”(2005年第3期《大學時代》第1頁)這是大學教師對大學生的批評,對小學教師批評小學生仍有借鑒作用。
2. 批評應“對癥下藥”。我們知道,學生所犯的錯誤有大小、輕重、緩急之分,缺點、不足也有輕重之分。對學生的批評,就存在輕重、緩急之分,而批評的方式也就有所不同。而且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心理特征,同一類錯誤發生在不同的學生身上,反應是不一樣的。因此,教育的方式、教育的語言必須因對象的不同而有相應的變化。
3. 即時性批評評語,還應注意選擇批評的時機、場所。即時性批評評語,雖不受時間、地點的限制,可以隨時隨地進行批評性評價,但是,為了使批評性評價發揮最佳教育效果,批評性評語在評價的時候也應注意選擇最佳的場所、最佳的時機,以最佳方式獲得最佳的教育效果。
就時機來說,可以是學生犯下錯誤、遭受挫折而內心慚愧、迷茫的時候,也可以是爭吵過去、心平氣靜之際,還可以是學生在某個方面取得小小的成功、內心舒暢的時刻,等等,均是開展批評性評價的最佳時機,其教育效果比任何時候都要強。
就場所來說,可選擇校內的樹陰下、操場上,也可選擇小花園,等等。這些或寬闊或溫馨的空間,能減輕學生的心理壓力,融洽師生之間的關系,使批評性評價達到最佳的教育效果。
在“賞識教育”盛行的今天,筆者提出“批評性評語的育人作用”,似乎有點不識大體,不識“時務”,但筆者認為這并不矛盾。因為“和風細雨”式鼓勵性評語雖然能給學生留下尊嚴和面子,但對于犯有錯誤或有問題的學生來說,需要教師的幫助,需要教師的警策,需要教師及時加以否定、批評、糾正。如果對錯誤行為熟視無睹、置之不理,或者是隔靴搔癢式的評價,那是對學生錯誤行為的一種放任,是教師的失職。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批評性評語雖然“苦口”、“逆耳”,卻于學生有利,于學生的健康成長發展有利。賞識、鼓勵是教育學生的一種方式,批評同樣是教育學生的一種方式。在極力倡導賞識教育的今天,有重提批評教育的必要,我們在熱衷于賞識教育的時候,也不要遺忘、冷落了批評性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