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利貸”情歸何處

小額貸款公司讓原來灰色的民間借貸變成了合法的“中利貸”，但前途仍存在諸多變數。

2008年9月以來，各地不斷有小額貸款公司先后誕生。短短3個月內，上海就有8家小額貸款公司獲準成立，重慶有3家以上小額貸款公司成立，浙江的多家小額貸款公司開業之初就顧客盈門。重慶方面還初步設定，試點將于2009年在全市范圍內推廣，實現40個區縣(自治縣)都成立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的目標。

早在2005年，央行在山西、陜西、四川、貴州等地就開始進行“只貸不存的小額信貸”試點，目的是解決“三農”金融供給不足問題。從利率高低的角度，不妨把小額貸款公司經營的貸款業務形容為“中利貸”：貸款利率在銀行與地下錢莊之間，上限不高于央行基準利率的4倍，下限不低于基準利率的0.9倍，月利率一般在10.2‰～23.1‰不等。目前經濟學家茅于軾在山西龍水頭村試點的小額貸款公司的貸款年利率是18％。據鄂爾多斯融豐小額貸款公司董事長喬玉華介紹，在貸款年利率16％～18％的情況下，基本可以覆蓋成本，但盈利空間并不大。

但如果再提高貸款利率，就要面臨“地下錢莊的競爭”。浙江永嘉瑞豐小額貸款公司(下稱“瑞豐”)總經理潘獻勇向記者分析說，以浙江溫州為例，之前當地的民間金融業務，一年的投資回報率可以輕松達到30％～40％；對于新成立的小額貸款公司，按照2008年5月出臺的《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下稱《指導意見》)規定的4倍利率放貸，零庫存，零風險全部做到的話，也只有百分之十幾的利潤。

在民間借貸和大型金融機構的夾縫中生存，小額貸款公司的明天會怎么樣?

身份“可疑”

這不妨礙小額信貸公司成為如今溫州最熱門的話題。瑞豐由奧康集團等當地企業發起設立，公司總經理潘獻勇最近就很高興，他透露，至11月中接受《創業邦》采訪時，不到一個月內瑞豐已經有一半的資金貸了出去。其中最小的一筆10萬元，貸給了一家做密封材料的小公司；最大的一筆300萬元，貸給了一家鞋廠。

能為中小企業做點事情，這是潘獻勇來到瑞豐工作的原因，之前他在工商銀行浙江永嘉縣支行工作。顧客絡繹不絕的景象或多或少掃除了他的一些郁悶情緒。之前，潘獻勇去稅務部門申報納稅時，稅務部門甚至不知所措，“他們問‘你們是不是金融部門?’都搞不清楚，如果是金融部門應該有金融許可證，但我們沒有，只有營業執照。”

事實上，潘獻勇也常是一頭霧水，“瑞豐這樣的貸款公司是不是金融機構，現在還沒有明確定性”。盡管很多部門表示，“小額貸款公司不屬于金融機構，只能貸款，經營范圍限制在本縣境內。”

除去山西、內蒙這些已試點三年以上的省區，在浙江、重慶以及一些新的試點區域，稅務部門并未有受理先例，而且每個縣僅此一家，并無可參照對象。潘獻勇認為，瑞豐最后可能會按服務業標準去納稅。

不過，小額貸款公司在經營細節上倒是規定明確。比如人員設置，資本金為1億元的小額貸款公司，員工編制8～15個人。因為70％的貸款要發放給50萬元以下的客戶，這就意味著資金全部貸出去的話，就形成150戶以上的借款人，就要配備2名客戶經理；涉及到內控，調查人員也就是通俗說的信貸員也要配備2名；其他的員工包括：總經理、審批、會計、出納、總會計，還有內勤等。不難看出，崗位設置跟銀行如出一轍，當然管理也參照銀行業，管理體系、內控制度都比較完善。這些都難免讓人將小額貸款公司與銀行相提并論。從而造成某種錯覺。

誰在管理?

潘獻勇在與銀監局、省人民銀行接觸時，發現大家對小額貸款公司都有不同的看法。銀監局說，“這個公司不是我批的，我不管。”人民銀行說，“這個我要管的。”現在，潘獻勇接觸最多的還是地方政府的金融辦，他把金融辦比作瑞豐的“娘家”，有問題都去找“娘家”。盡管永嘉縣金融辦副主任胡勝對小額貸款公司的話題三緘其口，認為只有省金融辦才有發言權。浙江省金融辦則表示，小額貸款公司在經營過程中，若有嚴重違法違規行為，由縣級政府負責查處，并由有關部門取消試點資格，吊銷營業執照。“有關部門”指向何處，不得而知。

不只是在浙江如此，四川的試點小額貸款公司的“娘家”也不盡相同：在廣元市，由金融辦負責監管；而在南充，南充美信的日常業務則由銀監分局指導。

對于小額信貸公司，央行有關人士在不同的會議場合都表達了美好的愿景，甚至宣稱，小額貸款公司就是未來金融機構的預科班。但現實中，主管貨幣政策的央行進行這一探索，被認為是“做了一件越權的事”，與銀監會的合作并不愉快。也就不難解釋“銀監會不覺得該他們管，人民銀行倒是挺積極的”的局面。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許小年表示，“現在的小額貸款公司是很多專家在辦公室設計出來的東西，在實踐過程中肯定會有問題。”《指導意見》中指出：“凡是省級政府能明確一個主管部門(金融辦或相關機構)負責對小額貸款公司的監督管理，并愿意承擔小額貸款公司風險處置責任的，方可在本省(區、市)的縣域范圍內開展組建小額貸款公司試點。”這一原則本身就很模糊。

如果小額貸款公司持續經營下去的話，會有哪些政府部門對其工作進行監管、審核呢?理論上說，可能涉及到金融辦、銀監局、人民銀行、工商局等部門。7月28日，浙江省工商局出臺《浙江省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登記管理暫行辦法》，正式擔當起小額貸款公司日常監督管理負責人的角色。如果圈定工商局來承擔監管責任。但小額貸款公司的運作有特殊性，就目前工商局的行政職能劃定來看，并不適用，而且關鍵是沒有懂金融的人員。

實際上，在目前試點的過程中，潘獻勇表示：“大家都管，就會管死，大家都不管，就會‘無法無天’。”他坦承，自己只能按照“指導意見”來辦，慢慢做。試點往往都是“一放就亂、一卡就死”，“這個度是政府掌握的，不是我們能考慮的。”

信用基礎

有人問潘獻勇，“你怎么膽子這么大?跳出來做這個事情。”工商銀行的工作對很多人而言是個不錯的選擇。之前他和奧康集團創始人王振滔互相問過這個問題，兩人看法一致：如果國家政策上支持，經營者合法合規的去做，很有前景。潘獻勇的信心還來自于他這些年對溫州商人信用的解讀，他認為，溫州的信用環境早已不是當年假貨泛濫年代時可比。

如今溫州銀行業整體的貸款不良率為0.7％，這是全國其他城市所沒有的。而且，經歷了三年試點的幾家小額貸款公司給后來者吃了定心丸。央行統計顯示，截至2007年末，央行推動成立的7家小額貸款公司逾期貸款占貸款余額的比例僅為0.63％。山西日升隆小額貸款公司總經理助理陳文慶介紹，截至2008年6月底，該公司沒有形成一筆有問題的資金，利息回收率在99％以上。

在融資行為漸趨理性以后，由于民營中小企業對民間融資的需求日趨旺盛，相關主體的風險意識不斷增強，對信譽要求較高，很少出現違約現象。據江西省抽樣調查顯示，民間融資的償債率在95％以上。

在這種基礎上，潘獻勇的愿望是合法合規地管理瑞豐，不能把資本金或者以后銀行貸過來的錢放在戶頭上，要把錢用出去；借出去的資金到期回收后再迅速貸出去，盡量加快資金周轉速度。

根據銀監會的規定，小額貸款公司可以向銀行申請相當于資本金50％的貸款，之后還可以要求增資。王振滔介紹，相關監管部門已表示，如果瑞豐運作規范，業務需求強烈，可以在6個月后提前增資，并在政策放開的情況下，可以優先拓寬業務領域。盡管如此，潘獻勇還是謹慎的認為，增資難度系數很大。

不確定的終點

為了“小額貸款公司”這張準金融牌照，溫州很多企業都不遺余力。而重慶方面還計劃明年會審批上百家小額貸款公司，力爭5年內，將其發展成為縣域以下地區金融服務的重要力量。

經過激烈的爭奪，奧康集團獲取了其中一張，瑞豐拿到了10年期限的營業執照。據悉，小額貸款公司試點最長5年。那么，5年或10年之后瑞豐會是什么樣子?撤銷?升級為金融機構?在公司順利運營后，那些發起人對未來難免有很多猜測。小額貸款公司是未來金融機構的預科班嗎?

《指導意見》中稱：“小額貸款公司依法合規經營，沒有不良信用記錄的，可在股東自愿的基礎上，按照《村鎮銀行組建審批指引》和《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規范改造為村鎮銀行。”

不同的人對此有不同的解讀。一些人士認為，這個“承諾”不過是個誘惑。雖然我國目前并沒有任何法律、法規限制民營資本進入銀行業，但真正的民營銀行迄今為止還只有民生銀行一家，其它進入銀行業的民間資本都是參股，目前11家股份制銀行中的其它10家和112家城市商業銀行，沒有一家是民間資本控股的。

更多發起人比較樂觀，相信小額貸款公司將來可以改造為村鎮銀行。王振滔看到的更美好的未來是目前相關政策沒有提到的社區零售銀行，可以在更多地方設立網點。而四川全力小額貸款公司總經理趙瓊認為“改制為村鎮銀行并沒有太大的發展前途”，她希望“以支持地震災后重建為契機，改造為地方性商業銀行”。

潘獻勇不愿意去臆想未來，目前能為那些缺乏資金的小公司做好服務，他已經很滿足，至于瑞豐這樣的小額貸款公司最終出路如何，那是大股東該去考慮的問題，而且他相信只要合法合規經營，政府總會給一個“好的交代”。

通過積極推進小額貸款公司試點，讓原來灰色的民間借貸變成了合法的“中利貸”，意義深遠。但是小額貸款公司的目前借貸規模仍很有限，這股“勢力”的能量有多大，能撬起多大規模的民間資本，很多人都不敢妄自猜測，潘獻勇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