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愛默生與梭羅同為美國19世紀的大思想家,本文從生態批評的角度對愛默生與梭羅的自然觀進行了比較,指出梭羅是生態文學家,而愛默生不是。并以此喚醒讀者的生態意識,為減緩人類的生態危機做出貢獻。
關鍵詞: 愛默生 梭羅 自然觀 生態文學
工業革命以來,人類面臨的生態危機愈演愈烈,人類迫切渴望減輕和防止生態災難的繼續蔓延。在文學領域,嚴峻的生態危機喚醒了文學家和文學研究者強烈的自然責任感和社會使命感,他們將對地球以及地球生命之命運的深深憂慮反映在他們的創作和研究中。在此背景下,20世紀70年代,生態文學研究也即生態批評開始升溫,并在90年代成為文學研究領域內的顯學。其旨在通過考察和表現自然與人的關系和探尋生態危機的社會根源,喚醒讀者的生態意識,進而對緩和和消除生態危機做出貢獻。
歐美生態文學的發展經歷了三個繁榮時期,分別是原始社會,19世紀上半葉浪漫主義時期和20世紀60年代以后。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Wmerson,1803-1882)與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同為美國19世紀的偉大思想家,又都是先驗派的代表人物。由于兩人亦師亦友的關系,人們通常認為,梭羅是愛默生理論的實踐者。然而,從當今生態思想的角度來看,梭羅的自然觀明顯不同于愛默生的自然觀,甚至超越了愛默生的自然觀,是一種綠色的、生態的自然觀。因此,“梭羅是浪漫主義時代最偉大的生態作家”。[1](p107)
一、愛默生的實用主義自然觀
作為美國超驗主義思想的主要代表和美國文藝復興運動的領袖,愛默生對美國文化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思想直接影響到了美國本土哲學——實用主義哲學的誕生,因而在美國歷史上,愛默生享有“實用主義哲學之父”和“美國精神的先知”等美稱。
愛默生關于自然的思想影響很大。在他的自然觀里有一些生態思想的萌芽,但其主導傾向是以人類為中心的,是非生態的,因此,他不能被稱做是生態文學家,其作品也不是生態文學作品。作為超驗派的代表人物,愛默生在談及人與自然的關系時,提出宇宙是大自然與人的靈魂的結合,人通過靈魂與自然和諧一致。只有接近自然、感受自然,人的靈魂才可以真正體會到存在的價值。他說:“世界就是這樣相對于人的靈魂而存在,為的是滿足人對美的愛好。”“屬于自然的美就是屬于他自己心靈的美。自然的規律就是他自己心靈的規律。他對自然的無知程度也就是他對自己的心靈尚未把握的程度。一句話,那古代的箴言‘認識你自己’與現代的箴言‘研究大自然’最后成了同一句格言。”①在他看來,人的精神和自然相契合,達到和諧統一的境界,其起點和目的都是人本身,而自然只是人認識自我的途徑和工具。把自然規律等同于人的精神規律是人類狂妄自大的突出表現,也是與真正的生態思想所不符的。正是因為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中,人類錯誤地對待自然,才會遭受日益嚴峻的生態危機。如果繼續按照這個思路發展下去,人類將無法真正客觀地認識自然規律,反而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自然,扭曲自然進程,干擾自然規律,破壞生態平衡。在愛默生的思想體系中,自然是被賦予了某種神性的,只有當自然是“上帝的顯現”,是靈魂的體現和附屬時,它才是神圣的。自然是超靈向個人靈魂交流的媒介,若不與人的心靈結合,自然便毫無價值。足見他的自然觀是以人為中心,是要透過自然來服務人類社會。因此,在愛默生看來,梭羅對于自然的興趣,都是消遣性的芝麻小事,他認為梭羅所走的道路是不正確的,是“接近于瘋狂”的行為,他還覺得梭羅“寂寞地研究自然是在悲慘地浪費他的天才”。他始終認為梭羅應該在美國社會和文化中起更加積極的作用,而不是長久地到自然中感悟人生的意義。
愛默生非常看中自然的實用價值,極力強調自然對人的重要意義:“大自然完全是中介物,它天生是為人服務的。它接受人的主宰,馴服得像一頭任由救世主跨騎的毛驢。它向人提供它所有的財富,以便他把這些原料改造成有益的東西。”“在這個漂浮于太空中的綠色星球上,存在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它們供養人,取悅人。”“每一個有理性的動物都可以把整個自然作為他的家產。如果他希望得到自然,那么自然就是他的。”②其根本目的也是為了利用自然,透過自然為人類社會服務。他說:“我從生活中獲得多少經驗,我就能征服和開墾多少未知的荒野,或者說就能延伸多少自我存在的范圍。”[2](p17)可見,愛默生對自然有很強的占有欲望,“他的心態是西方典型的資本主義擴張心態,其征服思想也是典型的帝國主義侵略思想”。[3](P26)
愛默生對于自然于人有益的影響力的認識,屬于其自然觀中具有生態思想萌芽的部分。在《美國學者》中,他說:“自然之對人心靈的影響,從時間上看是最先,從重要性上看是最大。”在《論自然》中,他說:“站在空曠的土地上,我的頭腦沐浴在清爽的空氣里,思想被提升到無限的空間中,所有卑下的自私都消失了。”“自然是一劑良方,它能恢復人已遭損害的健康。”③
愛默生也說過人是“自然永遠的小學生”,主張人類尊重和“承認自然規律的永恒確定性”,也告誡人類應當“學會崇拜自然”,他對自然價值的認識雖然具有一定的生態思想內涵,但由于主導傾向是以人為中心的,其目的不是為了自然整體的利益,也不是為了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而是為了主宰自然,為了“尋找更為廣闊的知識來讓自己逐漸成為一個創造和主宰自然的造物主”。③這是征服和控制自然、把自然人化、把自然作為工具、資源的實用主義自然觀,是非生態的。
二、梭羅的生態自然觀
1834年,愛默生定居于梭羅的家鄉康成,曾到哈佛大學作了以《美國學者》為題的演講,愛默生演講,撰文,出書,宣揚有典型性的先知先覺的卓越的人,他以先驅者的身份所發出的號召,給了梭羅以深刻的影響。雖然梭羅是在愛默生的幫助、提攜下走上事業追求之路的,但他一直努力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前行。梭羅不僅把愛默生的理論付諸實踐,又比愛默生超前一步。他不僅熱愛自然,而且身體力行去觀察自然,并呼吁人們保護自然,挽救自然,正確把握人與自然之間的平衡。雖然他生前乃至去世后的半個世紀不大為人注意,20世紀以來卻聲譽日隆,時至今日,他被認為是“19世紀最廣為人知的美國作家之一,也許只有埃德加·愛倫·坡才能與之相比”[2](P3),是“美國文學史上闡釋大自然的第一位主要人物,也是美國環境保護主義的第一個圣徒”[4](P171);1985年《美國遺產》評選“十本構成美國人性格的書”,梭羅的《瓦爾登湖》名列第一。評論界認為,是梭羅最先啟蒙了美國人感知大地的思想。梭羅幾乎成為了美國文化的偶像,成為“綠色圣徒”[5](P7)。
在梭羅的作品中包含了豐富而深刻的生態思想,可簡要歸納為以下幾點:
1.崇尚生態整體觀,質疑人類中心主義。
梭羅是從整體的觀念去看待大自然的,認為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和萬物一樣,只是大自然這一整體的一部分,萬物之間相互依存,不可或缺。他把大自然比做“人類的母親”,并說大地“是活生生的地球;和它一比較,一切動植物的生命都不過是寄生在這個偉大的中心生命上”[6](P332)。他還把大自然比做曾祖母,認為不僅人依存于大自然饋贈的植物,大自然本身也離不開它,“是什么藥使我們健全、寧靜、滿足的呢?不是你我的曾祖父的,而是我們大自然曾祖母的,全宇宙的蔬菜和植物的補品;她自己也靠它而永遠年輕,活得比湯麥斯·派爾還長久,用他們衰敗的脂肪更增添了她的康健”[6](P207)哈佛大學英美語言文學系教授,梭羅研究專家,勞倫斯·布伊爾在詳細對比分析了梭羅和愛默生后指出,梭羅“用其作品為人們展現了一個人類之外的存在,那是最主要的存在,是超越了任何人類成員的存在”。揭示了那個存在獨立的價值以及它對包括人在內的所有生命的重大意義,是梭羅最有價值的貢獻。[1](P107)
梭羅對為了人類的利益而征服自然、控制自然的“人類中心主義”提出了質疑,極力為大自然的權利和尊嚴辯護,也體現了生態整體觀。他對人役使牛馬勞動這一傳統的做法也有與眾不同的看法:“沒有一個哲學家的國度,是愿意犯這種重大錯誤來叫畜生來勞動的。”“就是有了,我也不敢說他是可取的。”[6](P220)他這樣為動物權利辯護:“還沒有一個人在無憂無慮過完了他的童年之后,還會隨便殺死任何動物,因為動物跟他一樣有生存的權利。兔子到了末路,呼喊得簡直像一個小孩。”[6](P262)
2.倡導簡單生活,承擔生態責任。
作為自然的一分子,每個人都有相應的自然責任或生態責任。把人類社會的發展、經濟的增長、物質的需求限制在生態系統可以承載的限度內,追求簡單的物質生活和豐富的精神生活,是生態文學家所公認的人類應盡的生態責任。梭羅對簡單生活的倡導產生了極為廣泛深遠的影響。在《瓦爾登湖》里他反復地呼吁:“簡單,簡單,簡單吧!……簡單些吧,再簡單些吧!”“我們為什么要生活得這樣匆忙,這樣浪費生命呢?”如果我們能夠使生活簡單化,那么,“宇宙的規律將顯得不那么復雜,寂寞將不再是寂寞,貧困將不再是貧困,薄弱將不再是薄弱”。④
梭羅還對追求物質享受的美國式生存方式提出了嚴厲批評,在他看來,所謂有價值和高尚的生活目標,除了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之外,就是精神生活的豐富。他指出:“世間萬物并沒有變;是我們在變。賣掉你的衣服,保留你的思想。……即便是像蜘蛛那樣整天呆在閣樓的角落里,只要我還能思想,世界對于我還是同樣遼闊。”美國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芒福德給予梭羅很高的評價,他指出:“梭羅也許是唯一的停下來并寫出他的豐富體驗的人。在人們四處奔波的時代,他保持著平靜;在人們拼命掙錢的時代,他監守著簡樸。”“簡單化沒有使梭羅走向頭腦簡單的狂熱,卻使他走向了更高的文明。”⑤幾十年后,芒福德的預言成為現實,人們更加崇敬梭羅的簡單生活觀及其實踐。
3.激烈的文明批判。
美國當代著名的生態文學作家愛德華·艾比認為,生態文學家“要像梭羅那樣超越了簡單的自然文學范疇,而成為社會的、國家的以及我們現代工業文化評論者的作家”,成為盲目的進步和發展的批判者。[7](P223)
在《緬因森林》里,梭羅對登山者渴望征服地球所有高山頂峰發出了譴責。他說:“山頂是地球未造完的部分,登上那地方,刺探神的秘密,考驗他們對人類的影響,這是有點侮辱神明的。也許只是膽大妄為、厚顏無恥的人才會去那里。”現代人“習慣于認定人無處不在,每一個地方都有人的影響”。⑥
在梭羅生活的時代,美國工業文明迅速發展,機械化和大規模毀林開荒使自然環境遭到巨大破壞。梭羅強烈譴責工業化對自然美和人詩意生存的破壞。他對穿過瓦爾登湖邊的鐵路和火車極為反感,因為“我們的村莊變成了一個靶子,給一支飛箭似的鐵路射中”[6](P190);火車像鐵馬一樣“吼聲如雷,使山谷都響起回聲,它的腳步踩得大地震動,它的鼻孔噴著火和黑煙”[6](P191);火車一經駛去“一切不安的世界也跟它遠去了,湖中的魚不再覺得震動”,“我的沉思就不易被打斷了”[6](P196)。
梭羅還無情地抨擊人的低俗欲望。在他的筆下,欲望惡性膨脹的人是這樣的:“貪婪攫取的長期習慣使他的手指變成鉤狀的、骨節突出的鷹爪,……他所想的只有金錢價值;……他榨干了湖邊的土地,如果愿意他還可以抽光湖水;……他可以抽干湖水出售湖底的淤泥。……農場里的一切都是有價的,如果可以獲利,他可以把風景甚至上帝都拿到市場出賣。”他根本就不知道,“所有的生物都跟他一樣有生存的權利。野兔子臨終前哭喊得像一個小孩”!⑦他說:“不必給我錢,不必給我名譽,給我真理吧。”“關于奢侈與舒適,最明智的人生活得甚至比窮人更加簡單和樸素。中國、印度、波斯和希臘的古哲學家都是一個類型的人物,其外表生活再窮沒有,而內心生活卻再富不過。”[6](P115)
4.突出表達回歸自然,重建和諧的生態理想。
梭羅摯愛大自然,他熱情謳歌大自然,呼吁人們回歸自然,他本人也身體力行地融入自然,感悟自然。梭羅對大自然的深厚感情在其同代人當中是獨一無二的。“愛默生對大自然的感情是足夠真切的;但與梭羅相比,就顯得不足和‘不自然’了”[8](P126)。
在《瓦爾登湖》中,梭羅把白湖和瓦爾登湖比作“大地表面上的兩塊巨大的水晶”,“它們真是太純潔了,不能用市場價格去衡量,它們沒被污染。它們比起我們的生命來,不知要美多少,比起我們的性格來,不知要透明多少!我們從不知道它們有什么瑕疵”。這里不僅體現著對大自然的贊美,還透露出回歸自然,師法自然,重返與大自然的和諧的心聲。他獨居瓦爾登湖畔兩年多時間,以實際行動走進并融入了大自然。同時,梭羅非常重視感悟自然,他雖欣賞原始人,乃至大自然中萬物的生長方式,但極力反對人像禽獸那樣生活,他呼吁人要清醒,要不時地感悟自然,這樣才是真正取得和大自然的和諧。《瓦爾登湖》一書正是他感悟大自然的記錄。他說:“我們必須學會再蘇醒,更需學會保持清醒而不再昏睡,但不能用機械的方法,而應寄托無窮的期望于黎明。”[6](P172)
三、尾聲
馬丁·路德·金在接受1964年諾貝爾和平獎的演講里說:“我們今天所面臨的問題是我們讓自己的心靈迷失在外部的物質世界。紛繁的現代生活之命運用詩人梭羅的一句箴言即可概括,那就是:這樣的‘發展意味著奔向無法發展的結局’!”因此,生態文學的崛起與發展已經成為人類擺脫危機,走出困境的一條出路。在當前全球生態危機仍在增強的局勢下,生態文學必將持續繁榮下去。
注釋:
①②③愛默生著.博凡譯.自然沉思錄.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3年,第19,70-71,32,8,15,69,6,12頁.
④⑦Henry D.Thoreau.Walde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1,pp95,324,P195-196,212.
⑤David Marel(ed.)A Century of Early Ecocriticism,TheUniver0sity Of Georgia Press,2001,pp250-253.
⑥羅伯特·塞爾編.陳凱等譯.梭羅集.三聯書店,1996年第715-716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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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yerson,Joel(ed.).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nry David Thoreau[C].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
[5]Lawrence Buell:Writing for an Endangered World;Literature,Culture,and Environment in the U.S. and Beyond,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
[6]Thoreau,Henry David.Walden and Orher Writings[C].New York:Bantam Books,1981.
[7]程虹.尋歸荒野.三聯書店,2001年,223頁.
[8]Cunliffe,Marcus.The Literature of the United Stated[M].London:Penguin Books,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