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歷史學家在時間的洪流中相遇,凝視彼此,然后保持平行,各自繼續前進……這樣的學術相逢,本來就已經帶著太深太濃厚的浪漫色彩,何況他們還是出身不同國度、文化背景迥異的一對夫妻。兩人的交鋒,因此更令人好奇神往。
繼三年前訪臺后,史景遷、金安平夫婦再度聯袂現身臺北書展,向讀者演繹兩人的新書,并且進行罕見的對談──變局中的儒家知識分子,讓外界得以窺見這雙愛智眷侶所激蕩出來的靈魂火花。


攜新書翩翩而來
史景遷的最新作品《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鎖定了明代散文家張岱的一生。張岱出生于父祖家人均以考取功名、經世濟民為首要之務的書香門第,卻始終未曾中舉。在他長達80余年的一生里,體驗了改朝換代的局勢下,知識分子內心的沖突、茫然以及思索。藉由這樣一位中國文人的私歷史,史景遷企圖勾勒出大時代的全貌,也探討儒家的傳統,如何因受到政治遞嬗影響而變化。
張岱不曾在明朝任官,以文學作品揚名,耗費后半生努力修纂明史。史景遷選擇鋪陳追索這樣一位與他自己生命向度、心性都有些類似的中國文人,不僅饒富趣味,也頗具自況的意思。張岱文采非凡,觀點卓而不群,寫史不入流俗,史景遷恰恰同屬此等人物,這使得書迷在讀《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時,十分過癮。最有趣的是,史景遷寫作時,仍保持他一貫的謙遜低調與活潑頑皮,并不點破或明說,也讓人有更多“張岱耶?史景遷耶?”的想象空間。
金安平新出爐的書則是《孔子:喧囂時代的孤獨哲人》。臺灣最古老也最興盛的孔廟位于臺南,在臺灣臺南安平出生、成長至12歲的金安平,是如何看待這位千古以來被奉有至高無上地位的偉人思想家呢?而龐大的、環繞著孔子所構筑起的儒家體系,在一位擁有臺灣經驗的華人女性歷史學者眼里,又是怎樣的一種哲學?
夫妻擂臺頭一遭
史景遷笑著透露,兩人在寫作研究時,經常是對方的第一個聽眾與讀者,但公開在許多人面前提出對彼此的質疑,卻是破天荒頭一遭。他對金安平理解的孔子感到好奇,想知道在她的觀察里,孔子是怎樣取得所謂的“天道”的?此外,史景遷也對孔子長達13年離鄉背井、充滿危險艱辛的困苦旅程感到不可思議:“投入這樣的旅行與磨難是必要的嗎?對孔子的思想有什么影響?”而在治學方面,史景遷也注意到金安平新書的文獻,多提及清朝乾隆嘉慶年間學者的數據:“為何特別看重這些考證考據,而不想引用以直接詮釋經典為基礎的宋明理學?”
對正史之外的文本,向來懷抱極高興趣的史景遷,也直接問金安平,除了《論語》等“官方”經典,孔子生存年代所遺留下來的竹簡,記錄了當時人們的思想生活,是否可以幫助她更加理解孔子其人與思想呢?主張寫史不可盡褒無評,臧否筆下歷史人物不遺余力的史景遷,更是對孔子的崇高地位提出挑戰性的麻辣問題:“從早宋至辛亥革命以來,孔子的言行化為科舉考試的內容,以至于文人的仕進、功名利祿與儒家思想畫上等號。你覺得科舉造成的獨尊儒術,對于孔子的儒家哲學,究竟是幫助成就,還是貶低呢?”
擁有密西根大學數學學士學位的金安平透露,歷史與數學的共通點就是“思考”,她因此非常享受與史景遷辯證、腦力激蕩的過程。小時候從父親口中聽到許多孔孟老莊故事的金安平,長大后對先秦諸子的思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所謂孔子的“天道”,她認為是一種為學與做人密不可分之道,就像是孔子的教學與生活從未分割一樣,“先秦甚至更早的哲學家,都深諳這個道理。”至于孔子周游列國的旅程,金安平認為對他的儒家思想體系影響至大,而且至關重要。“當世界處于混亂崩潰之際,孔子毫無選擇必須離開他的家邦,他必須帶著他的跟隨者,也就是他的學生們,包括子路、子貢、顏回,沿路學習、相處,并且從中參悟天道。”金安平指出:“智慧與苦難相伴而生,雖然是看起來很老套的思考邏輯,卻是顛撲不破的真理。這在別的文化里也適用。許多西方的圣賢或者哲人,同樣會只身前往深山或荒野獨處,以求思考透徹,體悟出人生之道。”
金安平說,宋明理學,多屬朱熹等各家批注孔子言行,清乾嘉學者不厭其詳、多元精細的考據,提供了不同的孔儒思維,不再只是“指南式”地理解孔子與儒家思想,而是幫助建構另一套,或者允許人們看見與宋明學者詮釋截然迥異的孔子儒家哲學,“開放對孔子與儒家哲學的想象空間。”
對孟子、荀子也有深刻鉆研的金安平甚至語出驚人地表示,她發現在公元前三世紀以前,儒家思想的分別其實并不明顯,許多政治或道德上的議題,先秦諸子百家都是殊途同歸:“到漢朝才出現分歧相左的學派。”金安平主張,融會貫通百家爭鳴的主張,取其精華,是現代歷史學者的艱巨責任也是挑戰。關于中國千百年來崇孔儒成科舉八股之術,金安平認為:“是兩面刃的做法。缺點是讓孔子儒家思想流于求官祿的形式與功利,優點是,至少養成了中國文人表面上都必須以孔儒經世濟民為本的治學觀與處世態度。情操雖有高低之別,但存乎每個讀書人的心里,書生自己可以取決要往上或者往下。”
處亂世,天道是他面對的最大重擔與危機,“那么張岱呢?”金安平問史景遷,像他筆下的張岱這樣一個文人,所面臨最大的危機是什么?最艱難的抉擇又是什么呢?
史景遷笑著回答:“其實,張岱所面臨的,并不比孔子簡單。”他指出,明朝滅亡時,張岱48歲。40歲以前,出身仕宦家庭的張岱衣食無憂,游山玩水,收藏古玩,諳園林布置、懂音樂、擅彈琴、制曲、品茗、賞戲,但在逐漸步入老年之際,張岱卻得去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讓張岱活得多姿多彩的輝煌明朝,被各種競逐的殘暴、野心、絕望、貪婪力量所撕裂而土崩瓦解,蒙羞以終,其藏書逸毀,親朋好友也四散,張岱的心里發出疑問:“文人對國家的忠貞是什么?效忠自己的國家民族,是不容抹滅的天性嗎?”史景遷指出,張岱身旁的好友與親人紛紛選擇自殺,成了張岱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痛,以及永恒的拉鋸命題:“應該在異族的統治下繼續活下去?還是干脆了結性命殉國?”最后,張岱選擇不入清為官,但在野編纂明史《石匱書》,以自由的筆,與明代遺儒的知識分子姿態,描述書寫他所眷戀深愛的故朝家國,奪回并保住對于歷史的詮釋權。
史景遷過去專研康熙、雍正年間的清朝盛世歷史,但這位史學家坦承,張岱提供了漢族與“異族”交替、朝代更迭的歷史新著力點,讓史景遷對明儒發生興趣:“也幫助我去思索四百年前的生活與美學。”
“張岱嗜讀歷史,也著迷于寫史,但他對歷史始終抱持好奇懷疑的態度。”史景遷認為,張岱開始書寫那些讓他傳頌后世的小品文學,是因為讀史之余,他發現也意識到自己想解決歷史中的問題,這應該也是張岱日后投身歷史編纂與書寫的重要動力。
關于張岱筆下的歷史,史景遷說,原本是以350萬字洋洋灑灑記述盛明,后來不禁寫到明朝衰亡,張岱披頭散發,不做滿清人打扮,拖攜著厚重的手稿躲到山林之中,足見其護史之志切。
史景遷坦言,史家仿佛天文學家,歷史書寫也猶如月相盈缺:“縱使月有圓缺,仍不妨人們對歷史全貌的了解。”史景遷說,張岱非常清楚自己修史的動機,并且意識到知識就是一種詮釋的權力,知識如何呈現永遠是最大的難題。“但皎潔的明月終究會回來,史家不必刻意彌補史缺,就像歷史小說不是被承認的正史,但每個朝代,這樣的文學作品都能某種程度的填補歷史的空白。”史景遷說,身為一位史家,甚至必須主動創造歷史的空缺:“意識形態永遠都會讓歷史有空缺與待填補的空間。”
關于文人學者與帝王兩種不同的人物,史景遷如何描述他們的差異?他表示,這兩種紀傳,其實很容易區別,因為可供查考研究的歷史來源南轅北轍:“譬如康熙雍正這樣的皇帝,自然會有許多來自官方的資料。而婦人王氏,就必須參考許多當時的地方志、稅賦、震災、法制史與犯罪史。”史景遷說,但他試圖從帝王身上找到人性的部分,這是為何他偏愛康熙雍正或乾隆的原因:“他們固然是不可一世的帝王,但也都是很有天份的人。從他們創作的書法、藝術,甚至是以朱砂眉評批注的宮廷文件,都能觀察他們的性格與行事作風。”史景遷透露,他只能透過山東地區的相關記載,得知當時的婦女死亡,仵作不得親自驗尸,必須透過地方上年長且具有公信力的婦女對尸體的觀察轉述,才能夠判定死亡的原因。“對于王氏這樣一個終生沒有辦法書寫閱讀的人而言,我根本無從得知她真正的感受,對于她被親夫謀殺的原因也只能旁敲側擊的推測,想象空間很大。但是康熙雍正這些帝王,我不但能知道外界是如何看待、評價他們,還能從其閑暇逸趣之中,得知他們腦海里在想些什么。”
金安平認為,“五四”以來雖有過“打倒孔家店”風潮,但孔子學院以及儒家學說的再度興盛,儼然成為顯學,讓人們可以想想,孔與儒是否成了八股科舉體制、政治上的代罪羔羊。“事實上,是有某些部分的儒家思想深植于人心,無法拋棄,并非新學者的新流行,即使無法公開表現,卻深藏在中國的文人與文化靈魂深處,與這些知識分子密不可分。”史景遷也同意妻子這樣的觀點。兩人對于孔子最敬佩的,是“他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失敗的,卻還能支持著自己保持積極入世的態度。”史景遷感嘆,這也正是千年后影響張岱的精神,可見孔子儒家思想宛如宗教一般,于無形之中指引著知識分子一言一行的心靈力量。孔子與張岱的一脈相承,更驗證了歷史是猶如拼圖般的學問。
今年73歲的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1936年8月11日)是出生于英國的歷史學家,曾就讀于劍橋大學卡萊爾學院,在劍橋大學獲得學士學位。1959年因獲美侖獎學金,以交換學生身份到美國耶魯大學讀碩士學位,師從于史學家費正清的學生芮瑪麗,后來芮瑪麗推薦史景遷去澳洲跟房兆楹教授夫婦做博士論文,其博士論文《康熙與曹寅》后獲珀特爾論文獎。1965年史景遷獲史學博士學位,畢業后留在耶魯教書。史景遷是美國歷史學會2004年-2005年的主席。主要研究中國歷史。1993年起擔任耶魯大學歷史學的斯特林教席,去年甫自美國耶魯大學退休。史景遷擁有四十多年的寫作資歷,以英文寫中國史,著有《天安門》、《太平天國》、《康熙》、《婦人王氏之死》、《利瑪竇的記憶宮殿》、《胡若望的疑問》等書,其中《追尋現代中國》 已經成為近代中國史的標準教科書,最近的著作包括毛澤東傳記和《叛國之書》等豐富著作。像其他漢學家一樣,史景遷也為自己取了一個中文名,景遷二字的意思是景仰司馬遷。史景遷的妻子是臺灣出生的美籍華人金安平,亦是歷史學者,因此有人稱他是“臺灣的女婿”。史景遷被公認是16世紀以來的最有影響力的漢學家之一,他以人出發的詳盡寫作風格,在西方世界影響甚廣,塑造出前所未見的中國歷史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