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華是民國時期非常著名的女作家,她的文風清雅婉約,含蓄靈氣,貼近生活而又別具一格,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大方,又有小家碧玉的嬌俏可愛,在當時得到了很多文壇大師的推崇和器重。凌叔華1900年出生,1990年去世。她的一生見證了二十世紀中國社會的風起云涌、滄桑變換。在那個既往古又現代,既瘋狂又矛盾,既熱情又冷酷的年代里,他們這一代的文人經歷的太多,感受的太多。生活的流離變遷、漂泊不定沒有摧垮他們,反而使他們得到了思想的慰藉,結出了一個個真理與智慧的果實,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大放異彩。
凌叔華出身書香世家,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辜鴻鳴、齊白石、陳衡恪、姚華……都曾是她家的座上賓。她飽讀詩書、多才多藝,她父親曾經聘請宮廷畫師繆素筠教她繪畫,她也曾得到過花鳥畫家王竹君、齊白石等的教誨指導。她的畫平淡簡約,秀韻天成,深得文人畫的精髓。凌叔華在民國文壇、畫壇都曾名重一時,自成一家。值得一提的是她還曾被北京故宮博物院聘為職業畫師。她的丈夫是第一個和魯迅發生筆戰的大評論家、翻譯家陳西瀅。可以說如此全面而多才的民國女作家并不多見,凌叔華當屬其中翹楚,能和她并駕齊驅的也就只有蘇雪林了。
這次擔任凌叔華經典小說合集《繡枕》的責編,得益于張昌華老師的鼎力相助。張老師是出版界的前輩,作為一位資深的編輯擁有非常好的品味。張老師對凌叔華的作品很了解,他精選出凌叔華各個時期的代表作,使《繡枕》成為凌氏作品的經典合集。在這部書中匯集了《女兒身世太凄涼》、《酒后》、《花之寺》、《中秋晚》、《綺霞》、《吃茶》等名篇。《女兒身世太凄涼》通過描寫兩位性格經歷迥異的表姐妹各自的婚戀悲劇,折射出新舊更替的社會中殘留的舊思想和并不成熟的新思想的沖突,表達一些女性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無奈和悲哀。女主人公婉蘭在書中最后哀嘆道:“總而言之,女子沒有法律實地保護,女子已經叫男人當作玩物看待幾千年了,我和你,都是見識太晚,早知這家庭是永遠黑暗的,我們從小學了本事,從小立志不嫁這樣局促的男人,也不至于有今天了。”
沈從文曾經這樣評價凌叔華:“以明慧的筆,去在自己所見及的一個世界里,發現一切,溫柔地寫到那各樣人物姿態,叔華的作品,在女作家中另走出一條新路。”凌叔華具有獨特的蘭心蕙質,能夠敏銳而準確地描寫女性的掙扎、心靈以及宿命。在她的筆下永遠得不到丈夫憐愛的胡少奶奶是那般的哀婉委屈;為了追求自由的綺霞是那樣的決絕執著;能明白丈夫心思的燕倩又是那么聰慧而明理,尋子心切的楊媽更是超乎尋常的堅強與慈愛……在凌叔華的筆下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卷民國女子眾生圖,在這幅圖里有嬌俏可人的大小姐,有富態福氣的老太太,有忙于家事的主婦,有時髦的新女性,有婉約的舊女子,有天真可愛的小女孩,有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女傭人……這么多的女性形象都是那么的豐滿逼真,若沒有足夠的智慧和人生閱歷又如何能駕馭得如此完美。夏志清曾這樣評價說:“作為一位敏銳的觀察者,觀察在一個過渡時期中國婦女的挫折與悲慘遭遇,她卻是不亞于任何作家的。”縱觀凌氏的作品,文筆的清婉細膩始終都無法掩蓋內容所蘊涵的深刻社會哲思。聰明的凌叔華用智者的云淡風輕寫盡滾滾紅塵、蕓蕓眾生的悲歡離散,仿似在春風拂面楊柳依依的湖邊聽到對岸傳來的一片淡淡的歌聲,輕歌曼舞,婉轉低回中流露滄桑云煙。
才華如此卓絕的凌叔華集作家、畫家、學者、翻譯家于一身,絕對稱得上是一位傳奇人物。因為唯美浪漫的文風,她被沈從文、蘇雪林譽為中國的曼殊菲兒。重慶時代的四川樂山,她和蘇雪林、袁昌英因為志趣相投而并稱“珞伽三杰”。她因為書香門第的出身、卓然不群的才華而深得徐志摩的愛慕,更曾經是徐志摩父親眼中的兒媳婦人選。她深得徐志摩的信任,托付她替自己作傳并將裝有私密日記和信件的皮箱交予她保管。她與胡適、魯迅、梁實秋、冰心等文壇大家都有很深的交往。她曾經被琦君、張秀亞、林海音等人奉為偶像。
她卓然不群,曾經給英國女作家弗吉妮婭·伍爾夫(Virginia Woolf)寫信,探討寫作的問題。女作家虹影在小說《K》中影射凌叔華和伍爾芙的侄子談過戀愛,而伍爾芙的侄子后來自殺身亡。這種塵煙往事后人都無法知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定居英國的凌叔華在藝術上是相當有收獲的,也是在這一時期她用英文寫成自傳《古歌集》,中文譯名《古韻》。在倫敦,她曾在大學講授過東方藝術與戲劇,這時期她主要從事西方文學和藝術的研究。她曾先后在巴黎、倫敦、波士頓等地博物館和新加坡、梹城商會舉辦個人畫展。1962年她應邀在巴黎Musee Cenuschi博物館舉辦中國文人和她自己的畫展。這次畫展轟動一時,除她自己的畫作外,還展出她個人收藏的名畫,如董其昌、倪瓚、陳老蓮、惲南田、傅山、石濤、鄭板橋、金農、趙之謙等。法國科學院著名院士、作家安德列·莫羅瓦(Andre Maurois)評價她說:“……她知道怎樣運用她的魅力,寥寥數筆,便活生生地畫出一株幽蘭,一莖木蘭花,或一串蘋果花的蓓蕾。她用中國墨,在潔白的畫面上,單純、簡捷得幾乎無以復加,幾乎可以說這是一種抽象的筆法。但看她描繪自然的曲線,又能令人憶起這些花枝和花朵的實體,其實,這是由真實的存在發生和傳出來的。”
具有多重身份的凌叔華把文學與繪畫交融,用文學的情感來鑄就畫面的內容,用畫家的眼睛去觀察世界。文學與繪畫在某些方面對女性來說是本身情感抒發的需要,凌叔華將兩種題材都運用得如魚得水。評論家用“心靈剔透”來評論凌叔華是非常準確的。然而凌叔華最讓人感動的一點是她葉落歸根的思想。陳西瀅死后凌叔華輾轉將他的骨灰葬于無錫,晚年凌叔華在海外非常渴望能回歸祖國,真正做到葉落歸根,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1989年底病重的她堅持坐飛機回到北京,從擔架上被抬下飛機。1990年5月,病逝于北京景山醫院。死后與陳西瀅合葬無錫。一代才女凌叔華的一生是智慧與靈氣的一生,文學與繪畫融入了她的生命和血液中。齊白石在讀她《夜景》后寫下一首詩道:“開圖月是故園明,南舍傷離已五春。畫里燈如紅豆子,風吹不滅總愁人。”今天當我們讀凌叔華的文與畫時,更是感慨良多。透過書本畫卷,我們仿似看到一位剪著短發,在海灘上種花的小女孩,多么靈秀,多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