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文文學圈里,寫作字數趕得上柏楊的作家不多。不管是論讀者群的廣布:橫跨兩岸三地,歐亞四洲;還是論單本書出版量,如《丑陋的中國人》、《異域》等創下的銷售數字,都少有作者能打破他的紀錄。如果說“柏楊書”特殊之處是“以量取勝”,它代表兩個含意:一是他的書“種類特多”,小說詩歌散文報告文學各類都有;二是他筆底生產的“暢銷書比例特高”,某些書在不同年代能吸引不同階級職業的讀者群來捧場,不只暢銷一時,還能持久暢銷。

“柏楊書”另一特殊現象是版本復雜。由于他的書時常被查禁,且在不同時期被不同當局查禁,可是按人類好奇心理,常是越禁越暢銷,于是各種“地下版”便在不同時間不同地區流傳,造成“柏楊書”除了印數多,版本也跟著混亂,讓收藏者疲于奔命。柏楊童年身世坎坷,1949年到臺灣之后,先是以“郭衣洞”本名寫小說,后來以“柏楊”筆名在晚報寫方塊雜文,批評國民黨體制,揭發社會黑暗面,“柏楊”之名家喻戶曉。其作品雖一時洛陽紙貴,但招搖不免招忌,于是在1968年被官家羅織,以荒謬的“大力水手事件”坐了國民黨9年黑牢──這般大起大落的人生際遇,連帶的,其著作也隨著主人歷經種種坎坷奇遇,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大陸讀者不太熟悉的《異域》一書。
《異域》內容與出版傳奇
《異域》在臺灣是一本大暢銷書,創下的銷售紀錄至今難有其他文學書能打破。雖然它體積很小,1961年8月由柏楊的“平原出版社”推出第一版時,只有薄薄150頁。這是一部以戰爭為題材,敘述上世紀40年代末,一批從云南撤退至邊界的國民黨孤軍,面對蠻荒叢林與戰爭困境,如何掙扎求生的血淚故事。寫作形式介于小說與報告文學之間。
文章先在柏楊工作的臺北“自立晚報”上連載。1961年報紙刊出時,并非以虛構故事出現,而是以紀實報導的形式刊登在報紙社會版,題目為《血戰異域十一年》,以第一人稱口吻,娓娓敘述1949年從大陸撤退時,一支潰散的國民黨孤軍如何在云南緬甸邊區叢林,建起一片游擊隊基地,孤臣孽子如何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經歷。署名“鄧克保”的作者,先在文前表明這只是一個“化名”,理由是他接受記者訪問后“還要回到游擊區”去,因此不能用真實姓名,新聞版上言之鑿鑿,讀者毫不懷疑確有鄧克保其人。連載期間,報社收到大批讀者寫給鄧克保的信,足見感人的程度。
《異域》的催人淚下,應是其悲劇主題與結局。柏楊筆下這批“孤軍”在后有追兵下,扶老攜幼來到充滿瘴氣與毒蛇猛獸的蠻荒異域,雖在那里建立起一片游擊基地,卻無時不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們一大半死于毒蚊瘧疾,另一半則“子彈洞穿他們的胸膛”,死于緬軍與解放軍之手,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葬身于異域的悲劇命運。此書題材特殊:以滇緬邊區及少數民族作背景,頗具異地風情,且為國民黨打敗仗的戰爭故事,勾起許多讀者當年逃難與撤退的傷痛記憶。
熱銷與冷遇
書名雖叫《異域》,主題卻是“孤軍”二字。在書中,每當軍隊走投無路時,常面對一片蠻荒高喊著:“啊,祖國,你在哪里”,可見故事主旨可濃縮成一個“孤”字──有意表達一群被國家所棄,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孤軍、孤臣、孤兒的心聲。成書的1961年距離郭衣洞以及國民黨大隊人馬撤退到臺灣不過10年左右,家國之痛、故園之思記憶猶新。從大陸背井離鄉來臺的大批讀者,對于作者“孤臣血淚”的心聲自然是感同身受。
書的“生命故事”也跟主人命運一樣有起有伏,既傳奇又坎坷。《異域》一上市即刻洛陽紙貴,不停地再版。1968年作者一入獄,所有掛名“柏楊”的雜文集一律被禁,但這書因掛名鄧克保,竟成漏網之魚,鐵窗外發行商照印照賣不誤,奇跡似地在政治氣氛嚴峻的年代,沖破層層障礙,地上地下廣為流傳,各種版本連盜印一起算,總銷量在70年代便已超過百萬冊,打破戰后臺灣出版史文學書的印刷紀錄。90年代導演朱延平改編成為電影,由劉德華等人主演,票房一度大賣又帶出新一波銷售熱潮。
但作為戰后文壇一部文學書,它卻極少被推薦、討論或研究。除了讀者用購買給予實質肯定外,它從未得過什么獎,很少有書評,各種文學史書更少有談及,此一奇特現象與柏楊在戰后文壇的高知名度,形成鮮明對比。推測原因,或與《異域》到底“算不算一部文學作品”這類疑惑有關連。當初報社的地方記者訪問了一兩位從泰北撤退到臺灣的孤軍,所寫文稿送到柏楊手中,可讀來平鋪直敘,無法刊登。柏楊只好根據訪問資料從頭改寫,署名鄧克保,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孤軍的遭遇與掙扎。
紀實與虛構
鄧克保既由柏楊化名,文稿很快即上市出版。出書時將原題“血戰異域十一年”縮為“異域”兩字,乃因此書實際只寫了前六年便無以為繼。這也是該書暢銷之后,引來許多冒牌“異域續集”的原因。書中情節場景,并非柏楊本人親身經歷,是透過第三者口述而來。“訪問者”甚至不是柏楊本人,還是根據訪問資料加以記述、拼湊、改寫而成。由此出發,文本中的第一人稱獨白,男主角的內心感受:不論是痛苦時的呼天與哀號,或對當局偏安臺灣,拋棄孤軍的怨忿不滿,都是寫作人假借“紀實形式”所發出的哀嘆、感受與呼喊。文本中顯現的戰爭想象與意識形態、催出讀者眼淚的動人情節等,與其說是單純“報導”,不如說是小說家杜撰的“血淚故事”。站在文學研究者的立場,其形式能否劃入文學范疇,至今還是一段爭議中的公案。只能說,《異域》雖不是純小說,但也算不上單純的紀實或報告文學。
有人認為《異域》能暢銷,是因柏楊捏造了一位“鄧克保”的狡獪,加上他的“冤獄”所造成的結果。或許我們可以把“創造鄧克保”當成柏楊的寫作策略,這本書的確非常吊詭地顛覆一般對“歷史”與“小說”的文類概念。很多人熟悉這樣一句名言:“歷史除了姓名與年代,其余都是假的;小說除了姓名與年代,其余都是真的”。《異域》的形式表現則正好反過來──它是用真的姓名與年代,來營造感人肺腑的“悲劇故事”。固然具有其虛構性,但從市場接受度來看,它確是一本被華文讀者充分接受的,以反戰為主題的文學作品。
從寫作動機到出版歷程,從查禁解禁到市場狂銷,《異域》作為一本書的“生命歷程”,其間的生產、消費現象,沉浮起落及社會效應,具有高度代表性,可作為檢視、觀測華文社群或時代思潮一個極好的抽樣。不談文學性高低,單就作品被一個時代或一大群讀者所閱讀與接受,這現象本身就是文學史社會史的一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