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遷的詩

小茹

一百次變幻之后

云停了下來

你從布鞋上

拂下一朵抽象的塵埃

許多嬰兒在土壤里

伸展著他的根須

夜撲向大地

你撲向絕望

緊緊懷抱果實

是高原又一次沉默著老去

離開水

和她所象征的孤城

你的每一個吻

都讓我皺紋叢生

高原十四行

有時候我坐在高原看云

仿佛羊毛被吹散

或者羊脂涂滿天空

有時候我想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比如旱季來到，百花枯萎

而牧草在野地里瘋長

有時候我在夕陽里等你

一只鴿子走向我

它和云同時坐在我身邊

而你始終沒有出現

我曾經在最悲傷的年頭來到高原

愛情里藏著北方與南方的植物

眼看著它們綠了又黃

我的臉白晝與黑夜分明

山的角落

流水陷落，石頭生長

與山林鳥鳴一般寂靜

豐滿的杏果

是夏之乳房

育著美好與病態

躺在草叢中時

她的痛苦總是從花朵開始

養蜂人在傘下洗手

望著山外目光平靜

花期未盡，此刻他摘下果子

也會沉醉于嬰兒式的滿足

春眠野雞河

只看一眼，然后回屋躺下

擔心被月光燙傷

天高得不能再高了

大路被燃燒成閃亮的百腳蟲

得道者的黑夜茶少夢多

老樹在盆中面對第六次失眠

魚從水下吐出一串墓志銘

風化的石碑刻上了最后一頁氣泡

谷雨

爸爸似乎老了

他從賬簿上抬起頭

看到云貪戀著北方

在春天

雨水一天接著一天

走在沙漠里

爸爸比我還矯捷

他心里肯定有事情

他不停地說

這樣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年罕見的暴雪

是今年沙漠里過度頻繁的雨水

把羊群圈在柵欄里

爸爸做別人都忘記了事情

他不再播種向日葵

不再播種哈密瓜

他在老房子周圍種滿了楊樹

今年我一定要回家

爸爸打電話時總是說

盡管廢棄已久

老房子還是好好的

而那些楊樹

長得比我還強壯

爸爸似乎老了

他總是從賬簿上抬起頭

憂傷地望著遙遠的家鄉

他的視力是全村最好的

每次想到他看到了什么

我也會望著老家分外憂傷

北中國寧靜的黃昏

北中國寧靜的內陸湖

打魚的人走了

這里只剩下黃昏

飛鳥俯在豐腴的沙丘上

滑行胸脯像潔白的星光

父親的煙斗越抽越長

橫在村莊上空

如同一枝不彎的秤桿

村莊的女人都記得我

有的曾為我哺乳

有的在我少年的臉上親吻

在北中國寧靜的村莊

我參加過葬禮也參加過婚禮

這些紅色與白色的記憶

寫在布匹上散發著種馬的氣味

他們的歌聲

把冬天的內陸湖凍結

北中國寧靜的黃昏

陀螺停止旋轉

少年把鞭子搭在肩上

聽遠處逆風而來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