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隨筆

小說胡須

胡須乃男人的身份證。在我看來，它更不啻為男性的防偽標志，而決非簡單的性別說明書。

請原諒敝人的通俗，我相信許多朋友很容易把一個下巴光溜溜像鄰居張寡婦腳后跟一樣寸草不生的成年男子，與帝制時期皇宮里整天屁顛尖聲細氣被喚作“公公”的混淆起來。

因此，竅以為蓄須不單關乎形式，且堪稱個性、才情及人格內涵的載體。

關于長飄逸于史書的美髭須，則仿佛匕首和投槍特寫著永恒的孤憤。

在這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男人比女人更像女人，女人比男人更像男人安能辨我是雌雄的后現代，我的意見是:讓男人成為男人，女人成為女人——從形式到內容，當然包括諸如蓄須之類的細節。

早生華發

像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又像小妞傍大款一樣，我的鬢角間冷不丁冒出了一小撮白發。

它們仿佛黑羊群里竄進的幾只白羊那么惹眼，以至于使自己有種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復還的驚覺。嗒然若失之后我磨刀霍霍決定向這些惡棍們發難，于是就對著鏡子跟抓特務似的小心翼翼地拔將起來，卻總造成冤假錯案:該拔的沒拔，不該拔的倒給間了。無可奈何，只好又借助于“一洗黑”，渴望能像廣告上所說的“一洗就黑”。開始委實形勢一片大好，但未過幾日，便春風吹又生，濤聲依舊。

接下來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該白發時就白發。雖然我們無法刪改歲月的雪泥鴻爪，但卻完全可以如同守財奴般吝嗇地開支時間。況且早生發除了影響容貌工程的弊病之外，至少也還有以下幾大好處:

1、能夠體驗生命倒計時須只爭朝夕的悲壯。

2、讓領導因嫩著了而拒絕提拔你的理論破產。

3、碰上問題有資格說:我們老了，無所謂了。

人淡如菊

年少時，心事拿云。尤其讀了李太白“我輩豈是蓬蒿人”，更壯懷激烈氣吞萬里如虎，總以為自個兒決非一欲人。

歲月像晝伏夜出的兩只黑白老鼠。及至入世漸長，以歷了人生的幾個拐彎，撞倒葫蘆灑了酒。才始知鹽咸醋酸的滋味，才曉得鍋是鐵打的，才明白我輩本是蓬蒿人，才覺悟平常心是道。自己先前的淺薄即在于:太把自個兒當回事兒。自己原本一素蘿卜，卻愣要努力成大肥肉的模樣。且一心以為鴻鵠將至，只知龍門要跳，怎曉狗洞也當鉆。最終弄得自己大便秘結，小便赤短。正如孔夫子的“三十而立”，原是圣人說自己到三十歲學問上有所自立的話，結果后來一幫鳥人，竟也冒充大頭魚跟上瞎起哄。再像拿破侖的“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誠如王朔王師傅所言:“這名煽動性的話，不知道坑了多少本來可以活得好好的人。”

柏拉圖說:“認識你自己并做自己的事。”鞋子褲襠緊，誰難受誰自個心里清楚。因之，在銅臭強暴書香的日子，我們何妨吃茶吃飯隨時過。

孔夫子創收記

商品社會，米珠薪桂。眼見得各行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聯想到大街小巷流傳的順口溜“十五等人”:一等人掌實權，批條畫圈就來錢;二等人是官倒，倒了批文倒指標;三等人有后臺，弄點名堂就發財;四等人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五等人交警隊，馬路旁邊吃社會;六等人管車船，馬達一響就要錢;七等人當導游，年年月月吃回扣;八等人干個體，宰了老張宰老李;九等人當電霸，不給好處就拉閘;十等人手術刀，拉開肚皮要紅包;十一等人管收稅，不塞標子你倒霉;十二等人是教師，一年四季欠工資;十三等人老大哥，工廠關閉沒吃喝;十四等人種田佬，交了糧食收白條;十五等人是盲流，不知何處是盡頭。而自己多年來僅靠收一捆干肉的學費維持生計，一向信奉“君子喻小于義，小人喻于昨”的孔夫子心理不平衡了。

于是，經過反復的思想斗爭，他老人家毅然決定:與時俱進，開拓創新。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老孔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不費吹灰之力便想出了兩條創收妙法:一曰調座位，且美其名曰徹底改變座位“從一而終”陋習，空全體現“眾生平等”原則。二曰教師節創收法。國人顫長過節，過節就得請客送禮。人分兩種:請客送禮的和吃請收禮的。毛澤東說:利用小說反常，也是一大發明。對孔夫子而言，利用教師節收禮，更是一大發明。

如此這般，大功告成。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們各亮奇招，送禮上門;孔府門庭若市，來者絡繹。大包小裹的禮物，從煙酒副食到家用電器，一應俱全，禮滿為患:吃不了，用不完，沒處放。老孔原計劃讓下崗的老婆開個禮品店，一來為積壓的禮品尋找出路，二來替和自己有類似困難的同志排憂解難，三來解決老婆的再就業問題，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后來，孔夫子看了電視上有著腦白金的廣告:今年爸媽不收禮，收禮只收腦白金。老孔猶如醒醐灌頂，進一步解放思想，轉變觀念——何必繞這么大的彎子，減少中間環節，直奔主題，一步到位，何不照貓畫虎、照方抓藥，我老漢也以戰術性的花招和噱頭發表如此嚴正聲明:今年孔子不收禮，收禮只收人民幣。

用什么東西說話

世人皆知用嘴說話，殊不知不同的人是用不同的東西說話的。予謂不信，請聽我老漢仔細道來。

有的人用權說話。自古皇帝老兒號稱金口玉言，說出的話一言九鼎、一句頂一萬句，其秘訣就在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手中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所以，皇帝其實不是在用嘴說話，而是在用權說話。俗話說:當官不帶長，放屁也不響。說的正是這個道理。現實生活中，人微言輕的小人物遇到邁不過的坎、過不去的關，假如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打招呼、批個條子，便會紅燈變綠燈，天塹變通途，過關斬將，馬到成功。

有的人用錢話話。古人云:世路難行錢作馬。錢這個東西無腿而走，不翼而飛，顛倒是非，變丑為美。尤其是在商品社會，錢變成了人們心目中崇拜的最大圖騰，人淪落為賺錢的機器，一切都是明碼標價——能用錢買的東西越來越多，不能用錢買的東西越來越少。所謂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所謂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為何有錢人說話比沒錢人更有力量，就是因為有錢人在用手中的錢說話。所以，與其說是我們尊重有錢的人，不如說是我們尊重有錢人的錢。我老漢有句名言:人說話沒人聽，錢說話有聽。臺灣作家古龍也說:有比一塊金子說話聲音更大的那就是兩塊金子。

有的人用色說話。作家賈平凹說:美人不說話是花，花說話是美人。作家王朔說:馬上可以得天下，床上也可以得天下。人道是:松竹梅，歲寒三友。我道是:權錢色，貪官三友。姿色也是一種資源，而且是一種不可多得的資源，有姿色就是有資源。古往今來有權錢交易、權色交易、錢色交易，故而有人以權謀錢，有人以錢謀權，有人以權謀色，有人以錢謀色，有人以色謀權，有人以色謀錢。美人計、枕頭風、裙帶關系、裙帶關系、女人路線等都是用色說話的典型例證。

有的人用筆說知。作家賈平凹還說過這樣一句話:小說就是說話。據此我們有理由認為:寫作就是用筆說話，我們讀書看報實際上就是聽人家用筆說話。中國古代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文人之所以能在歷史上占一席之地，即在于自己擁有話語的書寫權，可以用手中的一枝禿筆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為人生造像，為社會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