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紅蘋果

王偉鋒

師范畢業，原本想留城里的她卻被分配到了一所山村小學。報到那天，下了公共汽車，坐上村里來接的農用三輪，路上顛簸了三四個鐘頭，才來到這所大山中的學校。

進校門后，剛好下課，學生們哄地全從教室跑了出來，圍著她，好奇地打量她漂亮的花連衣裙。校長喊：娃們，莫看了，這就是新來的音樂老師，快，幫著搬東西!孩子們一哄而上，爭著搶著幫她拿行李。

一個瘦瘦的小女孩什么也沒有搶到，急得嚶嚶地哭了起來。她走上前去，彎下腰抱起小女孩，然后被學生們簇擁著進了操場邊的一間小屋。那是學校專門為她準備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打掃得干干凈凈。校長嘿嘿一笑，說，劉老師，咱這里條件差，不比城里，有啥事盡管跟我說。其實，事后她才知道，這間屋子是全校宿舍里最好的。

她的到來，著實讓孩子們興奮了好一陣，因為以前總上自習的音樂課終于名副其實了。雖然沒有像樣的器材，唯一的風琴還被老鼠掏了個洞，琴鍵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土，但學生們上課很認真，學歌也快，就是總跑調，無論什么歌，到了嘴里都是信天游的調子。

白天的熱鬧過去了，到了晚上，孤獨和寂寞便連同蚊子一起潮水般向她涌來。這會兒，城里該是燈火通明了吧?人們愜意地在街頭公園乘涼，老人們扭秧歌，年輕人跳現代舞。城市，是多少年輕人向往的地方!

她找出紙和筆，開始寫請調報告，哪怕調到鎮上也好。

那天早上，當她把報告交給校長時，他竟沒有絲毫的驚訝。

校長說，劉老師，跟你嘮嘮看校門的張老師吧。他高中畢業回來教書，當年代課教師一個月才五塊錢，窮得娶不起老婆。后來，終于有人肯嫁給他，是山那邊的一個姑娘。婚后不久，老婆上山采藥，滾了坡，人抬到家就不行了，可憐肚子里還懷著娃哩。張老師一個人索性就把家搬到學校，教課兼看大門。

沉默了一會兒，校長又說，劉老師，你走我也攔不住。教師節快到了，走之前，你能不能多教娃們幾首歌，咱也學城里辦個歌詠比賽，唱啥歌你說了算，成不成?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經過兩周的排練，歌詠比賽終于在教師節如期舉行。學校第一次舉行這樣的活動，村里的人聽說了，都專門跑來看。

她給孩子們選的第一首歌是《讓我們蕩起雙槳》。“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面環繞著綠樹紅墻……”

唱完，人群中響起熱烈的掌聲，連她自己也陶醉了。

這時，一個高年級女生忽然跑到臺前，大聲說：“下面，向我們新來的劉老師敬獻禮物。”她一愣，只見孩子們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個又大又紅的蘋果，然后高舉著圍成了一個心字形。女生說：“老師，這是我們家樹上結的最大最紅的蘋果。我媽說，您是從城里來的，最好的蘋果要送給最尊貴的客人。”

那些紅紅的蘋果，像一顆顆純真而又火熱的心。那一刻，她流淚了。

幾天后，她向校長要回了自己的請調報告。

那些鮮紅的大蘋果，她只吃了一個，其余的全送給了校門口的張老師。她留下那個蘋果核種在了屋門前，如今已經長成了一棵高大的蘋果樹。秋天，樹上綴滿紅紅的果子，一個個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映著她爬上皺紋但依然清秀美麗的臉龐。

此后，每年的教師節，她都會收到孩子們送的紅蘋果。那些紅紅的果子，多像燦爛的陽光下一張張幸福的笑臉……

(選自《鄭州晚報》200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