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猶如長裙上的碎花

雪小禪

我剛十六歲的時候，還是一個毫無淑女氣質的假小子。每天穿著肥大的灰色長褲，一個褲管可以裝下兩條腿，黑色的毛衣，頭發短得像男生一樣，甚至，我從來沒有穿過一條裙子。

也沒有喜歡的男生，也沒有和其他女生一樣暗戀男老師。我和所有女孩子不一樣，放了學我會瘋了似的去騎自行車，沒人比我騎得快，體育課上，也沒有人比我跑得更快，因為我個子最高，腿最長。打排球我打得最好，經常加入男生們的隊伍中去。如果沒有那個女老師出現的話，也許我會一直這樣下去，永遠也長不成一個美麗的女子。

她是班里新來的英語老師，人很白，長得有一種出奇的寧靜和美麗，個子高高的，總是帶著微笑，那年她二十一歲，正是女人最美的年華，在她面前，班里所有的女生都像土豆一樣，還沒有長開。班里男生一下子變得聽話了許多，每個人都把英文單詞背得滾瓜爛熟，只為了討好這位漂亮的女老師。

我記得她最漂亮的時候是穿那條自底碎花的連衣裙，長長的，收腰，更顯出細長的脖子，像天鵝一樣。我看到男生們近乎貪婪地看著她，每天都巴望著多上幾節英語課。就這樣，時光在那條美麗的碎花裙上慢慢流淌了過去。很快，我們就放了暑假。

過完暑假回來了，我幾乎呆住了，因為全班女生每人都穿著一條白裙子，小碎花的，跟李老師的一模一樣，除了我。

李老師走進教室時笑了起來，她說：“我們班統一定做了白裙子嗎?”然后她看到了我，問，“小禪，你怎么不穿裙子呢?”

我……她無法理解，對我這個“假小子”來說，穿裙子是多么尷尬的事。

“你穿裙子一定好看的，像個模特兒。”

我至今都感激她說了那句話，還帶著甜美的微笑，這為那時的我搭起了一座橋，讓我從懵懂的小孩走向青澀的少女。

那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向媽媽要衣服，媽媽轉遍了整個小城，為我買到了那條白底碎花的小裙子。我抱著它，好像抱了一個新生的嬰兒，一路狂奔回家，然后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它。我看著鏡子中的人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真的是我嗎?高挑的身材，光滑細膩的皮膚，和李老師居然有很多相似之處!

那天我在鏡子前照啊照，這條白底碎花的裙子讓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早晨，當我穿上它出門的時候，鄰居驚訝地盯著我，直到走遠了還在回頭看。那一刻，我內心的得意簡直是無法形容的。

當我把那條裙子穿到學校時，我的心呼呼地跳著。因為頭發已經長長了好多了，班里的男生幾乎沒有認出我來。當我走進教室時，偌大的屋子里忽然沒了聲音，然后又響起了男生們的口哨聲。我抬起頭來，鎮定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真的長大了。

多年后同學聚會，班里有幾個男生告訴我說：“知道嗎，小禪，當你走進教室的那一剎那，我們以為是仙女下凡呢，真美麗啊，我們的心都怦怦地跳著。”還有一個男生說：“我都差點給你寫情書，因為沒想到我們班的“假小子”忽然變成了淑女。”

那條白底碎花裙子，一夜之間讓我長大，然后懂得了風情。從裙子開始，我喜歡起了那些女性的物品——口紅、絲襪、蕾絲、披肩、高跟鞋、胭脂，它們成了我的道具，讓我把自己裝扮得越來越美麗。

感謝那條美麗的裙子，雖然它早就被我扔到不知哪里去了。但記憶中，它是一條美麗的裙子，讓我在十六歲的花季里，終于綻放。

(選自《非常可樂》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