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梅
摘要:由于受馬克思主義斗爭理論的影響和復雜革命形勢的客觀要求,加之黨內權力合法性爭奪的推動,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時期通常以黨內斗爭的方式解決黨內矛盾。這種路徑選擇在一些危機時刻挽救了革命,推動了黨的發展;但從長遠來看,它的消極影響更為主要。成為執政黨后,中國共產黨應當改變革命黨的思維模式,通過加強黨內團結與統一、發揚黨內民主、構建黨內和諧局面來有效地解決黨內矛盾。
關鍵詞:土地革命戰爭時期; 黨內斗爭; 黨內矛盾; 中國共產黨
中圖分類號:D26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4-0052-03
一、 理論與現實的合力:革命黨開展黨內斗爭的原因
在任何政黨內部都會存在黨內分歧、黨內矛盾。有的政黨會采取協商、妥協的方式處理,有的則選擇用斗爭的方式解決,革命時期的中國共產黨無疑屬于后者。其原因是復雜的,一方面是受馬克思主義斗爭理論的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復雜革命形勢的客觀要求,加之黨內權力合法性爭奪的“助燃”。
(一)馬克思主義斗爭理論的產物
馬克思主義黨的學說是在19世紀中葉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開始發生激烈斗爭的年代形成和發展的。而指導中共和其他殖民地國家無產階級政黨建黨的列寧建黨學說也是清除第二國際修正主義和俄國社會民主黨內部在列寧主義看來“非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成果。斗爭中建黨的思想和歷史對隨后成立的無產階級政黨都具有很深的影響。
在馬克思主義建黨理論中,黨內斗爭符合工人階級政黨發展的一般規律。這包含兩層意思:一方面,無產階級政黨是在黨內斗爭中成長起來的。恩格斯在1882年10月給愛·伯恩斯坦的信中說:“看來大國的任何工人政黨,只有在內部斗爭中才能發展起來,這是符合一般辯證發展規律的?!盵1]這一點在列寧、斯大林、毛澤東等人的建黨思想里都有所體現。另一方面,黨內斗爭是保持黨的無產階級純潔性所必不可少的。這主要是因為新生的無產階級政黨的成分一般比較復雜,尤其是在資本主義發展不夠的落后國家里?!霸谛≠Y產階級國家里,在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在工人政黨內部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人數很多的情況下,這種要無產階級在政治上服從自由派的傾向有著最現實的根源。”[2]列寧還強調保持黨的純潔,必須清除黨內異己分子,“徒有其名的黨員,就是白給,我們也不要。世界上只有我們這樣的執政黨,即革命工人階級的黨,才不追求黨員的數量的增加,而注意黨員質量的提高和清洗‘混進黨里來的人?!盵3]
此外,對中國革命影響較大的斯大林也認為,黨內矛盾貫穿黨的整個歷史,黨內斗爭是解決黨內原則性矛盾的必要手段?!爸挥型ㄟ^為維護一定的原則、一定的斗爭目標、以及達到目標的一定的斗爭方法的斗爭,矛盾才能克服。在當前政策問題上,在純屬實際性質的問題上,可以而且應該和黨內抱有不同思想的作各種妥協。但是,如果這些問題和原則上的意見分歧有關,則任何妥協、任何‘中間路線都無濟于事?!盵4]盡管斯大林在這里提出了黨內斗爭主要是針對原則性的黨內矛盾,但他并沒有具體區分原則性黨內矛盾和非原則性黨內矛盾,因而在實踐過程中黨內斗爭就成為解決一切黨內矛盾的方法。
在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的分析視角下,無產階級政黨很容易將黨內矛盾看作階級斗爭在黨內的反映;得出階級矛盾越尖銳,黨內斗爭也應越激烈的結論?!懊慨旊A級斗爭發展到轉折點的時候,每當斗爭尖銳化和困難加重的時候,無產階級各個階層間在觀點、作風和情緒上的差別,必不可免地表現為黨內的某些意見分歧,而資產階級及其思想的壓力必然使這些分歧尖銳化,使這些分歧通過無產階級政黨內部的斗爭來解決?!盵4]毛澤東也曾在《實踐論》中說:“黨內不同思想的對立和斗爭是經常發生的,這是社會的階級矛盾新舊事物的矛盾在黨內的反映。黨內如果沒有矛盾和解決矛盾的思想斗爭,黨的生命也就停止了。”[5]
總之,“以黨內斗爭解決黨內矛盾,促進黨的發展”這一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政黨在戰爭時期形成的處理黨內問題的思維和方法,對包括中共在內的革命時期的無產階級政黨“路線斗爭”的路徑選擇產生了重要影響。
(二)復雜革命形勢的必然要求
如果說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時期采取黨內斗爭的方式解決黨內矛盾,僅僅是來自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根源,無疑是不全面的。以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為例,中共當時做出這種選擇,是有很深的現實土壤的。
第一,在中國共產黨建黨初期,黨內確實存在各種錯誤傾向。當時,擺在中共面前的一方面是復雜的國際國內形勢和“你死我活”的斗爭局面,另一方面是中共自身發展時間短、全黨的整體理論水平不高的現實狀況。在這兩種因素相互作用下,年輕的中國共產黨在重大勝利和失敗面前就更容易出現驕傲急躁和悲觀失落的情緒,進而導致不同傾向的錯誤。例如1930年代初,各根據地建設取得一定成績,紅軍不斷壯大,中共中央就認為已經具備了和國民黨展開正面較量的能力。這一超越實際的冒險策略讓白區和蘇區的力量都遭受巨大損失,紅軍被迫放棄中央根據地,走上了長征之路。這一前所未有的失敗也讓黨內被一種悲觀失落的情緒籠罩,戰略轉移逐漸變成了“戰略逃亡”。如果不及時地和這些錯誤傾向作斗爭,那么很可能導致革命的徹底失敗,甚至是黨的滅亡。
第二,在殘酷的斗爭環境下,中國共產黨形成了深刻的階級斗爭意識和危機意識。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中共面對的是來自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買辦資本主義的聯合鎮壓,每天都有人被捕入獄、甚至流血犧牲。敵人的強大與殘忍無疑增強了中共的階級仇恨和“斗爭無處不在”的憂患意識。階級斗爭的思維方式更讓中共相信黨內的分歧與矛盾必然是黨外階級斗爭的反映,而時有發生的脫黨、退黨、變節等情況無疑加深了這一印象。在這種斗爭理念的指導下,開展黨內斗爭的必要性更加突顯。
第三,對于革命戰爭時期的中國共產黨來說,黨內集中的重要性遠遠大于黨內民主。一方面是因為斗爭時間緊迫、情況緊急,很少能有充分的時間和適宜的場所允許黨內對某一問題展開深入的討論,發揮民主的作用。另一方面是由于在中共的初創時期,黨內成分相當復雜:既有留蘇歸來“俄派”成員,也有國內磨練的“實干”人士;既有小資產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也有根正苗紅的農工分子;既有中央派來的“欽差大臣”,也有扎根一處的本地干部……緩解這些革命陣營內部的矛盾,保持黨內團結的唯一力量就是中共中央的權威。為了維護這一權威,中共中央對于黨內的不同意見、地方的擅自行動、尤其是對中央路線的質疑,基本上采取“鐵腕”政策,很少有包容的態度。在這種集中思維指導下,維護中央路線權威性的最有效方法就是開展黨內斗爭,既清除了不正確的思想,又加深了全黨對中央路線的理解,可謂“一舉兩得”。
任何一個政黨內部,都會存在黨內矛盾。革命戰爭時期黨內矛盾所具有的特殊的現實背景讓原本是解決黨內矛盾的方法之一的黨內斗爭成為了唯一路徑,并被不斷加強。
(三)權力合法性爭奪的“伴生品”
對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共黨內斗爭的考察發現,反對錯誤傾向是黨內斗爭的主要內容。事實上,在中共的歷史中,判斷錯誤傾向的資格與黨內權力的掌握有密切關系。因為中共黨內掌權的正當性就在于對真理的認知和把握,這是合法性的來源。而獲得了權力也就獲得了判斷是非的資格,獲得了評判錯誤傾向的資格。因此對黨內前任領袖冠之以傾向性錯誤,實際上是質疑其掌權的正當性;對現有政策做出錯誤傾向的判斷,實際上是對現有權力合法性的一種判斷。在一定意義上來說,開展黨內斗爭是黨內權力斗爭的折射,是掌權者維護權威合法性的“伴生品”。
1930年,同樣不贊同六屆三中全會將李立三的錯誤定性為“策略錯誤”的王明、博古等留蘇學生和羅章龍、何孟雄等地方干部,不約而同地指責對方犯了“機會主義錯誤”。暫且不討論兩方觀點的合理性,指責本身就說明否認對方理論的真理性是爭奪權力合法性的重要手段。隨后的“反羅章龍右傾分裂主義”斗爭也是維護六屆四中全會合法性的必然選擇。1932年底剛剛進入蘇區的上海臨時中央就開展了以反“羅明路線”為號角的黨內斗爭。除源于對蘇區形勢的過分估計外,以留蘇派為核心的臨時中央開展這場斗爭的主要目的是要削弱毛澤東等實力派地方干部的影響,為自己贏得“生存空間”。與此相應,1935年遵義會議否定了博古、李德時期的軍事方針,張聞天、毛澤東等人的正統地位才開始得到全黨的認同。而由張聞天負總責的中共中央直到1937年3月才徹底清算張國燾在長征時期的錯誤,可謂“秋后算賬”。這一方面是因為張國燾另立中央的行為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錯誤,另一方面則是由于中共中央抵達陜北后開始著手整合黨、政、軍各方勢力。
中共黨內的這些做法,某種意義上說是對共產國際、蘇共內部權力斗爭方式的師法,并得到了共產國際和蘇共認同。
二、 利弊并存:革命黨開展黨內斗爭的影響
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十年歷程中,中國共產黨的黨內斗爭是復雜而頻繁的,并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這些斗爭中,有的在危急時刻挽救了革命、鞏固了黨;有的則從革命隊伍內部削弱了黨,危害了革命。
(一)懸崖勒馬:黨內斗爭的積極作用
黨內斗爭最主要的目的是解決黨內矛盾,統一黨內思想,使全黨在革命或建設的道路上正確地前行。在革命陷入危急的幾個關鍵時刻,中共都是采取黨內斗爭的方式及時地扼住了退卻或盲動的勢頭,扭轉了不利的革命形勢。
從八七會議到中共六大,中共用了一年的時間不斷豐富關于大革命時期機會主義錯誤的描述,以推動黨內反右傾機會主義斗爭的不斷深入。全黨在明確機會主義的各種表現形式的同時,開展了全方面的反右傾斗爭。在斗爭過程中,全黨對大革命時期的錯誤有了深刻而具體地認識,從根本上認同了中央制定的武裝斗爭策略。這無疑將陷入低谷的革命運動重新帶回正確的道路,保存了革命的“星星火種”。
從中共六大到六屆三中全會,中共對盲動主義、冒險主義的糾正一次又一次挽救革命于危難之中。以1930年的“左”傾計劃為例,在發動南京兵暴過程中,地下黨組織公開暴露,全市黨員被捕100多人,15個支部全被破壞;在準備武漢暴動過程中,黨員被捕犧牲也很多,據國民黨《武漢警備專刊》刊載,從1930年6月到12月,共產黨員被捕60人,其中省委級干部5人,特科人員1人,農民運動干部13人,學運干部3人。而紅二軍離開根據地去攻武漢,全軍由16000人銳減為3000人。[6]可見,如果中共不及時地于1930年9月召開六屆三中全會,糾正“左”傾錯誤,停止冒險計劃,革命形勢將很難設想。
由此可見,正確、及時的黨內斗爭對停止錯誤傾向,貫徹正確路線,統一全黨思想,增強黨的生命力產生了積極作用。
(二)矯“枉”過正:黨內斗爭的消極影響
黨內斗爭在糾正錯誤傾向,挽救黨的同時,也給黨的發展造成了一些消極影響。這主要分為兩種情況:
一是黨內斗爭的方向性錯誤。既然黨內斗爭是以糾正錯誤傾向、鞏固正確路線為目的,那么“正確”與“錯誤”的判斷就尤為重要。如果將“正確”的當作“錯誤”的打擊,將“錯誤”的視為“正確”的堅持,無疑會對黨的發展和革命的前途造成極大的損害。1930年發生的“左”傾錯誤極大地削弱了黨的力量,1930年9月召開的中共六屆三中全會和1931年1月召開的六屆四中全會都是為了糾正這一“左”傾錯誤,但相隔3個多月的兩次會議卻對這一錯誤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斷。前者認為錯誤的性質是“左”傾,后者認為是“左”傾掩蓋下的右傾。這種“混亂”無疑給糾正錯誤本身造成了困擾,以至于“奪取一省與多省的首先勝利”、“直接革命形勢很快到來”等認識在四中全會后不僅沒有被放棄,反而得到了加強。因此,黨內斗爭如果出現方向性錯誤,就會在矯“枉”的同時將革命推向更加危險的境地,甚至將黨從正確的方向引向歧途。
二是黨內斗爭中的非理性因素。方向性偏差的黨內斗爭嚴重削弱了革命力量,但黨內斗爭中的非理性因素所產生的消極影響更加深遠。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將路線與人聯系起來,在反對錯誤傾向的同時打擊個人。從對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考察看,中共在開展黨內斗爭的時候不僅是在糾正錯誤傾向,常常也是在為所犯失誤尋找“負責人”。事實上,在全黨或部分人中形成的錯誤傾向絕不單單是某個個人造成的,必然是由多種因素產生。將錯誤歸咎到個別領導人的身上一定意義上是為了維護黨的整體形象,但也給犯傾向錯誤的同志造成了沉重的心理壓力和歷史包袱,甚至給利用黨內斗爭打擊個人的行為開了一扇門。另一方面,自覺不自覺地用階級斗爭的方法開展黨內斗爭。這是黨內斗爭產生消極影響的一個核心原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黨內斗爭是黨內的“群體運動”,如果控制不好很容易出現矯“枉”過正的情況,造成黨內斗爭擴大化或內部矛盾敵我化。具體來說,一是開展斗爭的目的不明確。黨內斗爭根本目的是促進黨內的團結統一,但在開展過程中往往就簡單化為消除一切不同聲音。二是開展斗爭的原則和方法不得當。黨內斗爭的原則應當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法應當是“批評與自我批評”。但在革命的危急關頭,為了迅速清除錯誤傾向,常常省略分析批評的步驟,代之以“殊死較量”的斗爭方法。三是黨內斗爭中的錯誤傾向沒有得到及時制止。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共的黨內斗爭復雜而頻繁,往往是一個斗爭接著一個斗爭,甚至是幾個斗爭同時進行,但對黨內斗爭中出現的偏差卻少有認真的甄別與總結。種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原本是處理黨內矛盾的黨內斗爭很多時候是以一方徹底消滅一方的階級方式結束的。
三、 對執政黨處理黨內矛盾的思考
經過80多年的發展,中國共產黨已經從一個領導人民為奪取全國政權而奮斗的黨,成為一個領導人民掌握著全國政權并長期執政的黨;已經從一個在受到外部封鎖的狀態下領導國家建設的黨,成為在全面改革開放條件下領導國家建設的黨。黨的地位、任務和環境的變化,使黨內矛盾呈現出新的特點,也要求黨對處理黨內矛盾要有新的認識。
首先,維護和加強黨的團結與統一是處理黨內矛盾的根本目的。但黨的團結與統一并不意味著不能存在任何不同意見,化解矛盾也不是說要達到一方消滅另一方的結果。此外,黨的團結與統一是建立在黨內民主生活正?;?、黨內生動活潑基礎上的團結與統一,而非表面現象,因此絕不能將“一言堂”、“全票通過”作為判斷黨內團結與統一的標志。
其次,黨內民主是正確處理黨內矛盾的重要保障。在革命戰爭時期,中共以黨內斗爭的方式解決黨內矛盾,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當時黨內沒有健全的民主制度,一味強調黨內集中。成為執政黨后,對于黨內的矛盾和意見分歧,既不能采取放任自流的態度,也不能再搞強制壓服。而要按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則,通過完善黨內的各項民主制度,確保黨內矛盾得到合理解決。
再次,黨內和諧的政治生活局面可以為正確處理黨內矛盾提供良好的外部條件。在和諧的黨內生活和黨內人際關系下,黨員間的溝通交流比較順暢,黨內不良情緒有一定的釋放空間,意見紛爭、利益沖突和思想對立可以在協商中解決,這一切無疑可以避免或減少黨內錯誤傾向發生、發展的可能性。即使出現了錯誤傾向,在和諧的黨內氛圍下也不容易出現將一切錯誤上綱上線,或是采取超出黨內矛盾所允許的處理措施,有利于有效化解黨內矛盾。
執政后的中國共產黨已經逐步改變了革命黨的思維模式和運作方式,但隨著世情、國情、黨情的不斷變化,黨內矛盾日趨復雜化,這無疑對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加強黨內團結與統一、發揚黨內民主、構建黨內和諧局面,才能真正有效地處理黨內矛盾,推動黨的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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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斯大林選集(上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5]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6]楊云若,楊奎松.共產國際和中國革命[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1988.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