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條小說
借來一堆雜志,想了解時下文學創作,然而,讀得很失望。
這失望有二。一、小說家們的視線,似乎一致投向了社會問題。小說領域中,社會問題不是中心,最多不過是個切入口,真正的關注,仍然是人、是人的心靈。二、語言、文字沒有感覺,嚴重缺乏文學味;既不能讓人在思、想、情、感方面受到沖擊,又不能讓人在理、趣、智、巧方面得到享受。
然而,很有趣、也很說明問題的是,當改變了通常抽閱頭條的習慣,反其道而行之,一本選刊的末條中篇小說,剛讀幾行,便感到一種情緒一種氛圍正在迅速聚集,形成一種氣場,對閱讀產生了無形的但卻是渾厚、濃重、沉甸甸的、擺脫不了的繚繞乃至逼迫。
這個中篇,就是《特蕾莎的流氓犯》。作者:陳謙,女,旅美華人。
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第一次閱讀這位女作家的作品。
一個簡單而復雜的故事。女主角特蕾莎本名勁梅,少女時期舉報了一個“猥褻”過她的叫王旭東的男孩。因她的舉報,男孩被定為流氓犯,受到嚴厲的、可能影響一生的懲罰。然而,正是這事,幾十年來成了她的一個心病,成了她隱藏心靈深處不敢面對的惡魔。因在心的真實處,她清楚地知道,其實當時,她是喜歡這個男孩的“猥褻”的,甚至有意無意地對他進行了“勾引”。她所以舉報,根本原因是妒忌,僅僅是妒忌,因她看見了他和另一個女孩激發她妒忌心的兩性親熱。故事中,幾十年后,身背良心十字架的特蕾莎,碰到了這個當年的男孩,為表達歉疚,為擺脫她心靈的陰影,她決定迎上去,向他當面懺悔。然而巧的是,這男子確實叫王旭東,也確實曾經“猥褻”過一個叫小梅的少女,但是,這王旭東不是女主角特蕾莎的那個王旭東。更巧的是,這個王旭東和特蕾莎一樣,心中也有一個終身糾纏的陰影:當年,因他逃避責任反咬一口,因他父親利用了權勢,結果,受到“猥褻”的女孩一家被“發配”去了更遠更貧困的農村……
說復雜,這是一個由兩個人的兩個故事拼就而成的故事;說簡單,這兩個故事中都只有一個中心細節,就是男女主角少不更事時的一次“風花雪月”。
魅力所在
一篇被淡化了故事情節的小說,作者重視的根本不是敘述故事,而是直接進入了精神領域,瞄準并且重筆書寫的是人物的心理、感知、情緒。小說所發出的力,也因此遠遠超過了將精力花在循序漸進的故事情節發展上的同類文本。根本而言,精神領域的反應,是任何事物、任何故事情節在人類身上的最重要也是最后抵達的最高層的反應。小說創作中,做出這樣的跨越,對作者有著極其高的素質要求和寫作技能要求,需要作者對事物表象所內含的實質具有根本的把握,需要作者具備一種去蕪存菁、刪繁就簡,提取事物精髓的本領,并且,這樣的前提下,還需加上一種對提取的精髓進行精神情感再生產的本領。
小說《特蕾莎的流氓犯》中,作者牢牢緊扣的是這個故事的內核,對于這個核所具有的能量了然于心。但是,即使對這個作為因的核,作者也沒過多著墨,卻大量書寫的是這個小小卻高度壓縮的核所產生的果,寫它的輻射、它的波及、它所造成的影響。然而,正是因為對這個內核有著精確的把握,小說人物的心理、情緒、感覺,一思一想、一舉手一投足,一個轉身、一個注視、一聲嘆息,全都成了這個核的準確投射,全都具有這個核所發出的力、染上這個核所散發的氣味。
一種高明創作。一種值得文學注視的創作。
這篇小說中最特別最優秀的部分是語言。這語言充分打開了所有的感官世界。
她的衣櫥里沒有一點兒的花色。各色的黑,各色的白,各色的灰,涂填著她的四季。
她住在河邊褐色的公寓里,夾藏在異國的風寒中,寂寞而安全……在蒙特利兒短暫的夏季,她一個人在走廊上,手里拿住一瓶啤酒枯坐……
這語言始終帶著濃烈的情緒,帶著引人探究的原委。即使是一個簡單而短促的收筆也不例外。
她們偶有聯系,卻從不提那個夏天。
她從此再沒回過南寧。
都是生了根的語言,貌似遙遠,貌似瑣碎,貌似不著邊際,實際則是緊緊連著那個影響了人物一生的原點。
人家看她一個適婚年紀的女子,總是三個箱子,馬不停蹄的樣子,都詫異她的野心。她哪里是有什么野心?她只是不敢回望來路,那路上有一個怪獸,天涯海角追趕著她。只要她不回頭,就不用面對它……
小說中的文字經常似乎是淡淡的,像是飄過的秋風中隨手摘來,但卻是越讀越覺得濃得化不開。這文字始終處于一種下沉的語調中,是經過了三十年的沉淀,早已在裝滿歲月滄桑的大染缸里浸泡透了的,一個輕輕的淺淺的提取,都滲透出濃濃的壓抑的情緒,濃濃的沉沉的傷感,始終讓人有一種撫摸著那一塊若隱若現的深痛的感覺。
小說的語言,時常漂亮得讓人嘆息。
她看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杯清水,連心思都是淡的。她想她或許也是愛愛情的,卻愛不上男女之情。
她喜歡他鏡片后簡單得透明的眼睛。它們太簡單了,一張,一合,瀉出的全是光明。
當頂光出現的時候,陰影遁匿無蹤,她對自己說。那一年,她三十三歲,披一頭長發,轉過身去,果然一地清輝。
——“連心思都是淡的”,“瀉出的全是光明”,“果然一地清輝”。
超然、素雅、清淡。聰慧,靈巧,卻含蓄;凝神垂目,卻天生麗質,擋不住的風情。
都是介紹的文字、交代的文字,卻寫得如此的精簡,如此詩意,如此形象化、意境化,給閱讀打開的是,可以充分想象但卻難以填滿的空間。
這語言讓人不自禁地生出想要捧在手里親吻的沖動。
再看細節——
他的手摸到她的褲頭……她竟哭了起來……她聽到她的心,從胸腔深處一級級往上跳躍著……她大哭起來,她想將那心哭出來……
“哭了起來”、“大哭起來”、“想將那心哭出來”。一步一步升級,制造出了異常強烈的對閱讀造成沖擊的效果。“哭”,一個很獨特的反應,但這反應極其準確,極其恰當地出現在一個十三歲的初嘗禁果的少女身上。這哭中有害怕,有緊張,有痛苦,有被驚恐擠壓得尖細的歡喜與激動,這哭中還有著傳統觀念的審查和父母目光的注視……這個“哭”,是多種因素在一個少女身上剎那間的匯集所產生的爆發。這個“哭”準確而獨特。因準確的獨特而產生額外的效果。優秀的寫作,需要尋求的,正是這種情理之中預料之外的細節。
小說中,男女主角被頻繁使用的人稱是“她”和“他”。然而,尤其是“她”,閱讀的感覺中一直不是“她”,而是“我”。感覺中,似乎有這樣一個畫面:作者正看著自己的身影在寫自己,看著三十年一路走來的自己,在對自己說話,寫對自己的歷史、對自己的傷痛說話。說得誠懇,說得輕輕,像絮語,充滿理解與憐愛。對自己說的話,不需解釋,不需心機。這些話,已被過濾了三十年,沒有雜質,只有心的真實和純粹。于是,這些話成了空氣,成了氣場,成了繚繞不去的情緒,帶動了作者自己,也帶動了讀者,誘發了讀者內心深處的一份沉重。
不排斥小說受到杜拉斯《情人》的影響的可能。但必須指出的是:受影響和模仿搬弄完全不是一回事。
杜拉斯的功績在于,她從人類所擁有的多種情愫中提取了一種,那就是生命和歷史中所固有的傷感、沉悶、壓抑、蒼涼之感。她不僅提取了,而且將之純粹化,去掉所有水分雜質,包括適合于相對低智商的鋪墊和幾乎所有的交代解釋,以最濃最厚最重的形式,集中而飽滿地出現在文學中。
“文章由學,能在天資”,《特蕾莎的流氓犯》的作者,能夠恰如其分地運用這樣的情愫這樣的筆調,其根本原因是這些都是她本身所固有的。本身沒有,讀得再多學得再多也徒勞,發揮照樣四不像,不是這里不合就是哪里不妥。也就是說,如果說,杜拉斯確實對作者起到了作用,這作用就是,作者在她那里發現了自己。因為發現了自己,因為發揮的是自己的固有,于是,這發揮便自然天成,理通情暢,核與其輻射間,沒有阻礙,渾然一體。
這部小說的另一個特色在于構想,在于兩個巧中之巧的故事的會合所產生的特別效果。
這“巧”,追求的不是戲劇性,作者并不在乎戲劇性的巧合所制造的曲折起伏的效果。作者極其理性地安排這樣的巧,為的就是通過這樣的巧來幫助說明她想說明的推理性求證性的問題。
同樣的故事、同樣的名字,卻是不同的人。此王旭東是王旭東而非彼王旭東,此勁梅小梅是勁梅小梅而非彼勁梅小梅。是也,非也,結論是什么呢?結論便是“是是也”。也就是說,這王旭東、勁梅、小梅其實不僅是他們,而是你是我,是我們每一個人。
“是也,非也,是是也。”
于是,意義被擴大了,發生在一人身上的事,成了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事,出現在一人身上的怪獸,成了每個人身上的怪獸。
現實生活中,這怪獸確實可以推而廣之,因它確實存在于我們每個人的心里。人的一生,多多少少,都會做過這樣那樣的錯事,心靈中都曾出現過這樣那樣的丑陋、甚至邪惡。盡管這樣的丑陋邪惡,可能冠冕堂皇地經受了當時社會輿論和準則的檢驗,但卻最終經受不了人類良知——道德良心的檢驗。即使沒人知道也沒人指責你,但卻自己知道,受自己的指責。自己很難騙自己。于是,愧疚感、負罪感,有的糾纏一時,有的糾纏一世。
值得一提的是,這樣一個非常理性地構思的小說,卻是以非常感性的形式予以表現的,超常的感性。理性藏在背后,只是兩條線,作者始終在清晰的狀態下給閱讀予以感性的誤導。閱讀所能得到的,始終是美麗誤導的點點滴滴所組成的霧一樣的朦朧感。迷人的朦朧,帶一點憂傷的醉意。憂傷但卻美麗。而當讀者終于清醒過來時,作者的用心也跟著跳了出來。
真正優秀的小說,一定是理性和感性的完美交融,在充滿感性的文字后面,一定有一雙理性地操縱的手。即使感性處于暈暈乎乎的巔峰狀態,這手始終清楚知道自己想干嗎,想要怎樣的效果,怎樣制造這效果。或者說,即使是暈暈乎乎忘乎所以的感性狀態,也是理性絕不暈乎絕不忘乎所以的清醒制作。
可以說,小說《特蕾莎的流氓犯》是一篇集感性之美和理性之美于一體的小說,是一部張開雙臂擁抱了文學的小說,是文學所渴望的所該回以擁抱的小說。
幾點欠憾
毫無疑問,這部小說在當下充斥市場的品位低下,視點出錯、文學味奇缺的文學作品的陪襯下,尤顯迷人耀眼。然而,這樣一部合了文學心意的小說,在贊賞它的高、它的優美的同時,我們還該將之放到更高層面,對之設置更高標準提出更高要求,我們在欣賞贊美它的同時,還得一絲不茍地問一下自己的閱讀、感受之心,是否還有欠憾?是否還有疑問?是否還有感覺別扭之處?這,也是對心愛作品、心愛作家應有的認真、苛求態度。
說這篇小說的語言好,是因這語言內涵量大,語言的背后還有語言,而不管是語言前的還是語言后的,這些語言直抵的是人物的心靈、始終被濃厚得難以化開的情緒所包裹,始終在沉甸甸地打動著人。這類語言,沉得越徹底,也就越出色,也就真是洗盡鉛華、爐火純青了。
然而,小說中,真正達到這一境界的,是寫女主角的第一部分。
很明顯,作者對于女主角的把握是夠火候的,表述語言始終被胸有成竹地控制著,分寸感極好。但是,第二部分寫男主角時,也許因這是兩個類似的故事,作者已將出色的能力投放到了第一部分,也許因作者想要有別于這兩個故事,也許因作者對男主角缺少對女主角像對自己那樣的了解……總之,語言風格不統一了,第一部分的閱讀中,已經形成、已經儲藏于大腦中的語言韻味和魅力,被削弱了。下沉的語調不再那么下沉,時而壓不住地翹起,那一片濃厚得讓閱讀透不過氣來的浸透滄桑感的醉人氤氳被稀釋了。第二部分中,出現過多的介紹和交代,過多相對這篇小說而言的介紹和交代。這是一篇憑感覺、憑情緒、憑氣場、憑精準的、詩意的、意境化、形象化的文字感染讀者打動讀者的小說。這樣的小說中,介紹和交代太不重要、實在實在太不重要,甚至可算是雜質,是對純度的一種破壞。這樣的小說,介紹交代,越精簡越好,不得不做時,也該是在不露痕跡、無所知無所感、沒絲毫突兀感的前提下,混合在情緒感覺所營造在氣場中自然而然地流出。就像第一部分中用自己的心對自己的身影說話那樣。
說這部小說的構想好,主要是喜歡這個構想中透出的聰明氣,喜歡這個構想中透出的理性美。這美就像一個被求證了的數學公式,就像計算機集成板上的線路一樣精準。然而,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構想在這篇小說中是顯得有些刻意的,人造色彩濃了,和小說的主體風格不合拍。這樣的構想,更適合出現的應該是另一篇小說。
小說中,我們可以明確感到,作者一直在用她的筆將主旨往“文革”上靠,努力要將小說與那個時代發生關系,想于小說中提煉出那個時代的特征、對那個時代的內含深意進行剖析。作者似乎相信,小說能因這樣的努力而獨特,其價值也能因此而大幅上升。
用心良苦。
做得很努力,然而很辛苦。辛苦,只因這一努力做得勉強了。
第三部分中,作者說了很多理。所以要說那么多的理,根本而言,是因作者沒掌握這些理。真的掌握了,就不用如此直白如此大量地將之說出來了。深義曲隱,這是高明的寫作必須遵守的準則。
這個故事最為中心的成功揭示,是人的妒忌心。不錯,我們可以認為妒忌心是“文革”中得以泛濫并且造成了重大惡果的一種心,但必須指出,、“文革”中得以泛濫的丑陋心有很多,還有極端的自私心、惡毒的仇恨心、瘋狂的迫害心、動物的野蠻心、叛徒的出賣心,趨炎附勢、落井下石的小人心,等等,等等,很多很多。這個特別的時期,匯合了人類幾乎所有的邪惡心,是人類丑陋邪惡心的大匯合大暴露,僅僅一個妒忌性,遠遠概括不了“文革”中見到的人心,遠遠不足以用來解釋、揭示“文革”的本質。更何況,小說中的妒忌心,出自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更何況,兩個故事,都還只局限于“性”的范圍中。
在動亂的時代……權力的副產品是奪取他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接近的漂亮女人。在那樣的時代,美人的命運更能反映這一時代的真實。
作者想用漂亮女人的命運來解釋動亂的“文革”。很獨特。然而,這解釋是缺少精確度的。
很有意思,在具體語言文字的運用上,不管是語言文字所直接指向的,還是對之進行的形象化、意境化、感覺化的變幻以及變幻后所指向的,作者都顯示了特別出色的精準能力,但是,當對故事本身的含義和時代蘊有的含義進行“重大”的銜接時,作者的這種能力,竟然完全走樣。
“接近漂亮女人”是所有時代所有男人的特點,而不是動亂的“文革”時期擁有權力的人的特點。美人的命運,或許能夠反映說明“文革”前的某一時期和“文革”后的某一時期,但恰恰不能反映的,正是“文革”時期。
“文革”中,很多欲望得以充分膨脹充分發泄,最不得膨脹、最難得發泄、最不敢發泄的,正是性欲。
不談個別,就整體而言,“文革”時期,可以說是一個禁欲主義時期。
一個男人要有大出息,就要管得住他那個鳥玩意兒。
——這才顯示了一點“文革”時期的特征。
作者不是完全不知這一事實,只是她太想將小說的用心落到對“文革”本質的深度挖掘上了。
這不是小說《特蕾莎的流氓犯》的作者陳謙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大多中國作家身上存有的問題。
往歷史上靠,往政治上靠,往社會問題上靠,靠出大意義和大深度來,這已成了大多中國作家的習慣性思維。只有靠上這些方面,他們才感踏實,才感到為自己的小說找到了最好的歸宿最好的家。但事實上,他們完全疏忽了,他們竭盡全力所做的這樣的重大靠攏,恰恰是以丟失更加的重大為代價的。一如小說《特蕾莎的流氓犯》,本身揭示的是人所固有的妒忌心和負罪感,這樣的主旨本是足以在任何時期任何人的深心中被引爆的,然而,由于小說“匠心”地選擇了“文革”時期為落腳點,由于對這落腳點的必然性缺少真正的精確把握,意義因為“歪”了反而小了。
如果作家能在人心的探究上再多作一些探究,在準確的感覺上再多加一點準確,在醇厚的氛圍中再加一點醇厚,那么,這篇出色的小說將更出色。 ■
(黃惟群,旅澳作家、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