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文學”自2004年前后發軔以來,在幾年期間獲得廣泛響應,成為近二十年來文壇進入“無主潮”階段后最大的也可稱唯一的“主潮”。正當此熱潮似乎即將退卻之際,最具代表性的“底層文學”作家曹征路推出了長篇小說《問蒼茫》(《當代》2008年第6期,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1月)。該作品不但可以視為幾年來“底層文學”浪潮結出的“長篇正果”,也顯示了這一脈創作從傳統的現實主義風格向“新左翼文學”發展的趨向。與此同時,一些深層的困境問題也更明顯地顯露出來。因此,特別值得關注。
對于近年來“底層文學”的興起,有人認為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新左翼”思潮在文學領域的反應。此說法看似順理成章,卻與實際情況不符。事實上,文學界自從80年代末就逐步與思想界分離,此后思想界面對世界格局變化和中國社會巨大轉型所進行的思考很少再波及文學界。目前文壇大部分作家的價值觀念依然深受80年代知識界主流觀念的影響,如果給一個粗略的“站隊式”劃分,他們更傾向于“自由主義”而非“新左派”,主張“告別革命”,倡導“普世價值”。這一思想傾向在近年推出的具“重述歷史”性質的史詩性長篇中(如劉醒龍《圣天門口》、莫言《生死疲勞》、阿來《空山》等)有著不約而同的體現。“底層文學”發生的真正動因,與其說是“新左翼”思潮的影響,不如說是現實主義文學精神的復蘇。尤其在2004年發軔初期,那些具有震撼力的作品大都出于“基層作家”或居于邊緣的老作家之手,在主流文壇的著名鄉土文學作家們把鄉村作為“純文學”敘述容器的時候,他們本著樸素的直面現實的寫作精神,道出民間的疾苦,控訴社會的不公,顯示出曾在中國文學土壤中深深扎根現實主義傳統依然保持著頑強的生命力。
與樸素的“寫真實”的文學傳統相應的是樸素的人道主義情懷。人道主義,這套在“五四”前后傳入中國、在“新時期”思想解放運動中再度深入人心并且在某種意義上被認為是“超政治”的價值體系,成為迄今為止“底層文學”寫作者主要的思想資源。盡管以中國當下社會發展進程的特殊性而言,這套產生于西方資本主義發展初期、曾支持歐俄批判現實主義的思想體系仍然有著很大的發揮空間,但畢竟難以應對21世紀的新問題。思想資源的陳舊和滯后使“底層文學”在最初的爆發后難以繼續走向深入。作家們寫出了“底層”的苦難,卻無法挖掘苦難背后的根源;寫出了“底層人”的不幸,卻只能哀而不敢怒,因為無法論證其抗爭的合法性。在一個“階級”一詞本身被回避的話語體系里,“底層”這個本來就曖昧的概念外延被無限擴大(甚至擴大到任何一個階層的弱勢一方),越來越接近于“小人物”。于是,“底層”的苦難被輕化為“小人物”的悲歡。沿著這一路徑,“底層文學”的異質性和挑戰性正在被逐漸消解,雖然人多勢眾,但很可能未能走深就“自然”落潮,融入到主流敘述中去。
在這個意義上,曹征路的寫作就顯得特別重要。在“底層文學”作家中,曹征路被認為是少有的具有左翼思想和立場的——這一點在他2004年推出力作《那兒》時就受到持左翼立場批評家的高度肯定①。其實,今天看來,在寫作《那兒》時,曹征路未必有著如何自覺的復活左翼文學傳統的追求,他期待的也仍是“現實重新‘主義’”②。但是,這篇小說的特殊意義在于,作家在現實主義方向的寫作中,成功地調用了“左翼文學”的思想和藝術資源。或者說,由于特定題材、特定視角、特定情感立場的選擇,使小說調用的“左翼文學”資源足以支持其現實性寫作,從而使小說具有了某種“新左翼文學”的特征。《那兒》描寫的是一個有正義感的工會主席,力圖阻止企業改制中國有資產流失而失敗,最后自殺身亡的故事。小說有著明確的價值立場和批判指向——凝聚了中國工人階級幾代人理想、奮斗和勞動積累的國有資產被貪婪的當權者無恥地侵吞,這背后明顯的是非判斷和巨大的道德悲憤已經足以跨越“姓資姓社”的理論爭論;“咱們工人有力量”、“英特納雄奈爾一定要實現”這些特有的文化符號在脫離了原有語境后仍然保留著強大的藝術感染力,在新的語境下又立刻激發出強大的情感力量,同時攜帶出相當的政治力量;在重揚工人階級光榮傳統的背景下,小說提出的國有企業垮掉的真實原因和由工人集資買廠真正“當家作主”的解決方案,至少在小說內部可以自足成立,也與當時郎咸平等經濟學家提出的最新理論有暗合之處。在藝術形式上,雖然采用了“第一人稱”間隔視角、復調敘述等方式使小說避免“問題小說”的簡單化,但事實上,其內核借鑒了“工農兵文藝”的敘述模式——指出這點絕非貶義,正是這種敘述模式的簡單有力、激越高亢,使小說高潮迭起,蕩氣回腸,成就了這篇小說最突出的藝術特點:單純,但單純得有力量。在這一點上,我非常同意曹征路的觀點:“所謂藝術,不過是作家為表現對象找到了一個最佳角度和表現方式。藝術性的高度取決于對表現對象的實現程度。”③ 目前對包括《那兒》在內的“底層文學”的有關“文學性不足”的批評中,有不少帶有著機械的形式進化論的偏見。
在《那兒》之后,曹征路寫作中的“左翼文學”傾向愈加鮮明。從2005年寫下崗女工被迫賣淫繼而集體維權的《霓虹》,到2006年寫農村基層民主選舉的《豆選事件》,曹征路的“底層”關注中,一直有著自覺的階級目光。2008年的《問蒼茫》可以說更是全方位地繼承了“左翼文學”傳統,不但采用了傳統“左翼文學”《子夜》的“社會剖析”模式,還嫁接了“革命文學”《青春之歌》的“道路選擇”模式。如果說《那兒》可以稱為“工人階級的傷痕文學”,《問蒼茫》則可以稱為“工人階級的反思文學”。從《那兒》到《問蒼茫》,我們可以看到“底層文學”向“新左翼文學”方向的發展和深化,而《那兒》以單純的立場和單純的力量避開的問題,此處也不可避免地展露出來。
在《問蒼茫》的寫作中,曹征路遇到的一個最大問題是,他借用了《子夜》和《青春之歌》的寫作模式,但那套曾經支持“左翼文學”和“革命文學”的價值體系已經遭到質疑。盡管“新左翼”思潮在全球范圍的興起有深厚的現實基礎,但尚未能提出一套完整的“可替代性方案”。而且,曹征路對其現有思想成果的吸收也欠廣泛,思考也欠深入。這使他在對當下中國各階層及其主要矛盾進行整體性描寫和分析時,非但不能高屋建瓴,甚至面對最核心的問題,也始終持回避猶疑的態度。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到底是資本家還是工人階級?讀完小說,不同觀念預設的讀者完全可能得出相反的答案。在思想資源不能達到“左翼文學”寫作需求的同時,小說依然受制于既有模式的慣性推動。在結構上,《問蒼茫》明顯分為“叩問”和“指路”兩截,前半部分試圖表現出社會多方面的復雜性,呈現每一個階層人物的生存邏輯和現實合理性。后半部,以一場工廠大火為標志驟然轉型,資產階級與新生的無產階級迅速顯露出其階級屬性,人心善惡也隨之劃分——如此倉促轉折的背后,是《子夜》模式與《青春之歌》模式的生硬對接;在情節節奏上,那場標志性的大火本來應該成為各種矛盾的扭結點,而寫矛盾在逐漸積累后的最終爆發,也正是曹征路在《那兒》等作品中一再顯示的拿手功夫。但在《問蒼茫》中,由于對那場大火發生的必然性缺乏邏輯的鋪墊和蓄勢,未能形成應有的沖擊力和爆發力,在調動起讀者對于左翼小說的“高潮期待”后又使其落空;在人物塑造上,“左翼文學”本來就容易出現概念化的問題,如果理論論證再不充足的話,人物就會更簡單、突兀,缺乏可信性。《問蒼茫》在這方面的問題主要表現在對“新型人物”的塑造上,既包括像常來臨那樣夾在各種矛盾中的吳蓀甫式的人物,也包括像唐源、柳葉葉那樣“新型工人階級”的代表人物。
如果長篇小說《問蒼茫》的問世代表了“左翼文學”的新生的話,它的問題也呈現了“新左翼文學”的困境。突破的路徑或許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加強左翼立場,尤其是要吸納“新左翼”的思想資源,而不是僅靠未經反省的思想或情緒支撐。另一方面,突破既有的“左翼文學”模式,吸收各種新形式要素,為“新酒”打造“新瓶”。在傳統的繼承上,我以為“新左翼”應靠攏“老左翼”,即革命成功之前剖析社會矛盾的《子夜》式創作,而非新中國成立后信念單純的“革命文學”。如果“信”不足以立,是否可以把“問”做足?矛盾和悖論令寫作者困惑,卻可以使作品復雜,必要時也可借鑒現代主義文學技巧。同時,還應繼續扎根于現實主義傳統,注重原生經驗的提取,以此來打造“新人”和各種新型人物,讓這些有血有肉的人物成為各種辯論的根據,甚至可以跨越各種辯論而生根。 ■
【注釋】
① 《那兒》發表后,在學術界和文藝界引起很大反響。新銳學術網站“左岸”率先組織專題討論,隨后“左岸”與“烏有之鄉”書店聯合召開了關于《那兒》的座談會,《文藝理論與批評》雜志推出評論《那兒》的“專題”,發表韓毓海、陳曉明、張頤武、曠新年等人的爭鳴文章。
② 曹征路:《期待現實重新“主義”》,載《文藝理論與批評》2005年第3期。
③ 本刊特約記者:《曹征路訪談:關于〈那兒〉》,載《文藝理論與批評》2005年第2期。
(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北京大學當代最新作品點評論壇”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