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目前,如何在全體公民中進一步開展公德教育、樹立公德意識,再一次引起了全社會的廣泛關注。有文章認為,由于儒家倫理強調家庭私德而具有了壓抑社會公德的的負面效應,這是社會公德現象的深層文化根源。本文試圖重新把儒家倫理的脈搏并找出其內在的邏輯,由此探討儒家家庭私德究竟是否缺失公德現象的根源。
關鍵詞 家庭私德 社會公德 同情
中圖分類號:B222文獻標識碼:A
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從一定意義上說就是一種德性思想。如果用西方的德性論和幸福論的觀點來分析的話,那么它就是一種典型的德性論。用《大學》的話來說就是,“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而以什么作為修身的標準呢?作為儒家的一種思想境界和思想方法的《中庸》中提到,“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意思是說:“修身”的標準在“仁”。那“仁”又是什么呢?從孔子開始,儒家把“仁”作為儒家思想的核心。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 八佾》我們知道:孔子是一心想恢復周禮的,而他卻認為無“仁”就不會有“禮”、有“樂”。可見,“仁”在當時的重要。孔子的弟子有若進一步解釋說,“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 》即《中庸》強調的:“仁者人也,親親為大。”順從人的本性,親愛自己的親族則是最大的“仁”。所以,儒家認為,親愛自己的親族對“修身”來說是很重要的。這是否意味著:“修身”就等于親愛親族呢?我們知道儒家的“仁”還有更廣泛的意義。孔子認為,“仁者愛人”,這里的“人”是由自己的親人而推延出來的所有的人。可見,對于“修身”來說,親愛親族只是其很基本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內容。
儒家的“親愛親族”不是儒家思想的偶然性結果,而是具有其理論依據和現實根基的。儒家從本體論意義上,為儒家的人之道 、人之德找到了形而上學的根據。在《中庸》中有一個基本的命題:“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一命題包含了如下內容:第一,提示了天的根本屬性,那就是“誠”;第二,天的這一屬性是天之所以能夠化生萬物、生生不息的最終根據;第三,揭示了天道與人道的關系:天道是人道的根據,天的根本屬性就是人行為的基本準則;第四,說明人提高自己精神品質的途徑和所要達到的境界:天道為“誠”,人就應該努力去體驗和踐行,以達到與天道的統一。這些內容充分說明:人類要能夠生生不息、不斷繁衍,也要遵循“誠”的原則。我們每個人都是由父母所生,是天下父母使人類生生不息 ,所以作為人道的“誠”,每個人就應該首先是“親愛自己的父母”,然后再推及別人的父母以至于所有人。日本人認為“父母是生命的原點”,說的也是儒家思想的道理。
另外,從形而下的角度來說,從母親十月懷胎到孩子出生;從哺育嬰兒到教育孩子長大成人,這個過程對父母來說是一個非常辛苦的過程。父母給予孩子的不僅僅是作為生物意義上的人的生命,更重要的還是為孩子傳承文化的第一人。我們感受了父母太多的愛,所以,我們最先親愛的當然也應該是父母,很難想象一個不愛自己父母的人會是一個“泛愛眾”的極具社會公德的人。關于這一點,《大學》中也有論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所以,從理論上說,儒家“親愛親族”的家庭私德是人的自然情感決定的,是倫理的常態。
另外,古代的社會現實也決定了儒家“親愛親族”的家庭私德。在傳統社會中,家庭是最重要的經濟生產單位,社會主要的經濟活動都是以家庭形式開展的。因此,家庭關系是否和諧、家庭是否穩定,對于社會經濟的運行狀況會產生很大的影響。其次,傳統社會里,家庭還具有強大的教化功能,即通過這一社會組織形式,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包括道德觀念能夠進入人們的頭腦。家庭的這種教化功能,對于幾乎沒有機會接受學校教育的普通民眾尤其明顯。再次,在古代中國家庭還是政治、法律的基本單位,族長或家長被賦予相當大的權利,對個人行使廣泛而嚴格的管理職責。毫無疑問,儒家較為清楚地認識到家庭的這種現實社會功能,認識到家庭內部的美德與政治的貫通性。如《大學》中這樣的論述:“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即移孝以事君,移弟以事長,移慈以事眾。《論語 ·學而》記載了孔子弟子有若的一段話,“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這些都充分說明了:在當時社會,家庭對政治管理的重要意義,集中體現在《大學》中:“齊家”成為“治國”、“平天下”的前提和基礎。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家庭的完善是治理國家的前提。
基于這樣的社會狀況,儒家所以重視“親愛親族”的家庭私德。
有人就《論語》和《孟子》中的一些具體的命題和案例,而認定儒家的家庭血親私德消解了社會公德 。
首先,孔子指出“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 。”(《論語· 學而》)有人認為,孔子的意思是:哪怕“父之道”是違背仁義的“非道”,人們也應該處于孝子之心,在三年內無條件地堅守“父之道”,結果消解了“為人由己”的社會公德。而事實上,孔子要人們堅守“父之道”是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前提的,即“觀其行”。“觀其行”就是強調要區分“父之道”中合理和不合理的行為從而堅守“父之道”中“合道”的行為,對于“不合道”的行為當然還要引以為戒。可見,孔子的命題恰恰是有利于社會公德。
又如,孔子對“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的做法提出異議,指出:“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論語·子路》有人認為,孔子否認誠實正直的社會公德,甚至認為“父子相隱”是將家庭私德駕于社會公德之上。根據《論語 ·公冶長》,我們可以看到孔子甚至批評微生高在他人借醋時有意隱瞞真相的作法為“不直”,可見,孔子是非常重視“誠實正直”的公德規范的。那么,究竟應該如何理解“父子相隱”是合理的呢?由本文前面論證的“親親為大”,我們就可以知道,從人情上,從心理上看,“父為子隱,子為父隱”是一種常態。因為如果真的“父子相告”成為普遍現象,成為一種常態,那么我們會更無法接受“父不慈,子不孝”的社會現實,我們大家一定寧愿認同維系親情,寧可選擇“父為子隱,子為父隱”,這樣我們就很自然的能夠理解“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從法律層面來看,“父子相隱”也不會傷害到法律規范的正常實施。因為社會上出現“問題父”或者“問題子”靠的應是社會的執法、司法部門的力量去取證、調查、解決,而不能依靠“父子相告”才能解決。從這個角度來講,“父子相隱”并不會影響到社會法律機制的正常運行,如果因為“父不揭子”或“子不揭父”一樁案子就無法水落石出,“父子相隱”成了執法、司法的重大障礙,那只說明一個問題:社會執法、司法部門的無能 。
其次,有人認為儒家的社會公德是以家庭私德為基礎,從家庭私德中衍生出來的,這樣就不利于社會公德的建立。我們知道,父母是生命的起點,很自然,親愛親族也是人的道德情感的起點,一個沒有接受任何道德教育的小孩,他最先親愛的一定是他的父母、親人,這是一種自然情感,而不是哪一家思想的強加。如果抽掉了特殊親情,就不會有所謂普遍的社會公德。儒家由此認為,人應該首先是孝敬父母、敬愛兄長,然后把它擴充出去、推己及人,進而與所有人的情感相通,痛癢相關,最終“親愛親族”成為一種普遍的同情心與正義感,即“社會公德”。“己欲立立人,己欲達達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有先知道自己想要的才會推己及人知道別人想要的,只有先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才知道別人不想要的,同樣的道理,只有知道如何親愛自己的親族,才可能推出如何親愛他人、大眾。作為西方自由主義經濟學鼻祖的斯密,曾提出一個重要的概念“同情”。斯密認為,“同情”能使每個人將自我的情感置于他人所擁有的情境中,以自我的想象力去體味和經驗他人的情感。斯密的“同感說”也可以充分論證:個人的特殊性情感優先于普遍性情感的客觀性。所以,合理的社會公德不可能是無淵之水、無根之木,它只能從家庭私德中來,然后在社會實踐的基礎上不斷調整、完善。
事實上,在儒家倫理中,社會公德是倫理生活的最高價值。比如儒家對忠孝關系的論述,可以為這一結論提供佐證。忠,通常是指忠于君主、政權。我們知道,很長時間里,儒家把君主、政權視為社會、國家的代表;至于孝,通常是孝親。眾所周知,儒家既講忠,又講孝,是忠孝并重的,并且儒家倫理是忠重于孝的。在儒家典籍中,要求士大夫為君主、王朝或社會、國家獻身的倡導很多。如董仲舒說,為臣者“委身致命”。東漢馬融所撰《忠經》里講,“秉職不回,言事無憚,茍利益社稷,則不顧其身”是對官員的忠的要求。這些論述中所謂的“委身致命”、“不顧其身”的官員本人,無論在事實上還是法律上,他都是與其家庭緊密關聯的。所以,儒家認為當忠與孝發生沖突時,將忠置于孝之上。其實質也就是:當家庭私德與社會公德發生沖突時,要犧牲家庭私德保全社會公德。可見,社會公德是儒家倫理追求的最高目標。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就一些具體的事例來論證:儒家強調的家庭私德不是社會公德缺失的根源。
在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中,親情被階級斗爭所代替,父子、夫婦間相互揭發,按照一些認為儒家“親愛親族”的家庭私德壓抑了社會公德的觀點,那么文化大革命時期,應該是中國歷史上社會公德的高度完善時期——“人人皆優秀公民”。遺憾的是,事實上,那個時期卻是整個社會政治、倫理和家庭倫理出現大危機的時期。
筆者認為儒家的“親愛親族”的家庭私德是合理的,但一定要避免走向家族主義。因為一個人通常有多種價值關懷,如個人自我利益、家庭或家族利益、民族利益、國家利益、甚至還包括全人類利益等,而這些目標之間客觀上一定存在著次序。所謂家族主義,就是家庭利益或家族利益在一個人的價值結構中處于無上的地位,而其他價值目標(假如同時存在的話)卻被放置在次要的位置。換句話說,在家族主義價值觀中,家庭利益或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既高于個體自我的利益,也高于社會公共利益。
所以,儒家的“愛有差等”可以理解為:家庭私德對于社會公德的邏輯優先,而不是家庭私德在本質上高于社會公德。“親愛家族”的家庭私德絕不會是建立社會公德的絆腳石,也不是社會公德缺失現象的文化根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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