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張賢亮小說的主人公大都是右派知識分子。按當時的政策,他們要回到人民的行列必須與人民相結合。因此,張賢亮筆下的知識分子在與人民的相處中,他們認識了自己的不足,向勞動人民學習,逐漸向勞動人民靠攏。然而,如果我們研讀作品,就會發現作者并非完全按照主流話語描寫知識分子被改造、被教育,而是書寫人民對知識分子的幫助,同時也傳達了知識分子與人民之間的矛盾。
關鍵詞 知識分子 人民 矛盾
中圖分類號:I207.4文獻標識碼:A
崇尚以致將工農理想化在五四一代知識分子身上已經有所反映。中國共產黨成立后,由于政治的需要,喚起和組織人民大眾參與革命就更為迫切。因此,黨需要知識分子深入到工農大眾中去做宣傳家和組織者。然而,知識分子和人民大眾之間本來就存在著文化知識和習俗等方面的差別。要喚起人民參與革命首先便要縮小這一差距。用毛澤東的話說就要“工農化”。但是,隨著大眾進入革命隊伍,革命的口號卻造成了不正確的觀念的形成——勞動大眾是天生最革命的,知識分子是需要改造的對象。中共認為,知識分子必須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知識分子必須向工人農民學習,接受再教育。右派知識分子張賢亮對此有著切身的體會。他說:“我接觸過許多和我有同樣經歷的人,我們在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時是委屈的、不平的、憤懣的,但是這些幸存者中沒有一個人不承認……在與樸實的勞動人民的共同生活中治療了自己精神的創傷,糾正了過去的偏見,甚至改變了舊的思想方法,從而使自己的心靈豐滿了起來。” 在張賢亮看來,正是勞動人民使得出身資本家家庭的他,在生活習慣、價值觀念等方面發生了改變,從一個具有朦朧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的小知識分子,變成了一個信仰馬克思主義的人。因此,張賢亮認同的人民是作為“教育者”而出現的。縱觀張賢亮的作品,我們發現其筆下的右派知識分子在勞動人民的關懷和鼓勵下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氣,在與勞動人民的相處中,他們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因而向勞動人民學習,并且向勞動人民靠攏。
《靈與肉》的主人公許靈均“是一個被富人遺棄的孩子”。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村接受農民的改造。在農村的勞動中,在與農民的交往中,許靈均找到了慰藉,“他的消沉,他的悲愴,他對命運的委屈情緒也隨著消失,而代之以對生命和自然的熱愛。”與秀芝的結合更使得他將根深深地扎在了農村。1978年,許靈均平反后重新執教。此時,已成資本家的父親從美國歸來,要他帶著全家出國定居。面對突如其來的榮華富貴,許靈均卻選擇了回到農場。因為,“那里有他在患難時幫助過他的人們,而現在他們正在盼望著他的幫助;那里有他汗水浸過的土地,現在他的汗水正在收割過的田野上晶瑩閃光;那里有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和女兒;那里有他的一切;那里有他生命的根!” 正是勞動人民尤其是秀芝使得許靈均對生活有了新的認識,使他的根深深地扎在了人民中間。
《綠化樹》寫的是右派知識分子章永璘的改造過程。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章被打成右派后歷盡了苦難,在農村女子馬纓花及周圍人的幫助下“變成了一位新人”即馬克思主義者。《綠化樹》結尾中章永璘自豪地說道:“我雖然在這里度過那么艱辛的生活,但也就是在這里開始認識到生活的美麗。馬纓花、謝隊長、海喜喜……雖然都和我失去了聯系,但這些普通的體力勞動者心靈中的閃光點,和那寶石般的中指紋,已經融進了我的血液中,成了我變為一種新人的因素。” 可見,馬纓花、謝隊長和海喜喜等勞動人民是章改造的推動者。海喜喜是勞動人民的代表。他慓悍、粗獷而又善良、多情。在農場,只有體力勞動才是衡量人價值的尺度。海喜喜能勞動且會勞動。與之對照,章永璘反思自己的不足,“我卻是那么懦怯,那么萎靡,像個干癟的臭蟲。” 于是章決定和過去的詩神告別,什么“文化知識,見鬼去吧!”此時,章永璘把海喜喜當成了理想中的勞動者的標準,他認為要做個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就要做海喜喜那樣的人。同時,“我暗暗把海喜喜當成了我競爭的對手。” 與海喜喜打炕一節和打架一節更是讓章永璘知道了要生存,就必須學會勞動,必須和勞動人民打成一片,也只有這樣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才能完成徹底的改造。當給馬纓花打炕時,筋肉勞動者的代表海喜喜竟然給他當小工,于是,章永璘有了充分能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的自信。此時,海喜喜還是作為知識者章永璘相對照的形象出現的。但當章永璘和海喜喜打架打成平手后,尤其是當馬纓花說:“你,倒挺象咱們的人!”時,章永璘意識到自己還是個正常人。馬纓花也是章永璘自我改造的推動者。她不僅有著美麗的外表而且有西北人的真誠與善良。她的慷慨施予和熱情鼓勵,使“瘦雞猴”似的章永璘變得壯實,也使得章永璘在向“新人”轉變過程中有了勇氣和力量。馬纓花對章永璘的幫助來自于物質、精神等方面。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馬纓花把自己通過各種手段獲得的食物給了章永璘。她用饃、雜盒飯、土豆、白菜養壯了章永璘。 此時,“生理上的發現,使我(章永璘)產生了一種感傷的激動,激起我更迅猛地,更徹底地向我認識到的‘筋肉勞動者’的方向跑去。” 馬纓花對章永璘和海喜喜截然不同的態度,更是幫助章永璘恢復了做人的尊嚴 “打炕”一節馬纓花是這樣對比他們倆的:“你呀,你(海喜喜)是榆木腦袋,人家(章永璘)是化學腦袋。”當炕打好后,馬纓花又是這樣揶揄海喜喜的“你死去,你跳河去……”雖沒有正面的夸獎,但她對章永璘的賞識已經躍然紙上。而章呢,他“第一次感覺到勞動會受到人的尊敬……我想,我現在是‘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是農業工人了”。 在和馬纓花、海喜喜進一步復雜的情感交往中,章永璘體會到了馬纓花身上和自己過去的觀念相悖的東西,這對章永璘徹底的轉變也起到了作用。章永璘認識到“知識分子對人生和生活的那種雖然纖細,卻是柔弱的與不切實際的態度,是無法適應如狂飆般的歷史進程的。” 當章永璘向馬纓花表明心跡時,馬纓花對章說:“行了,行了……你別干這個……干這個傷身子骨,你還是好好地念你的書吧!” 這一句話“把我帶有邪念的意念撲滅了”。他感到“靈魂里的震撼。這種震撼叫我渾身發抖。”這句話也使得章永璘獲得了“超越自己”的力量,從此,章永璘拿出了《資本論》開始閱讀。所有這些來自“勞動人民”的推動者對章永璘“心靈的歷程”都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就主題而言,可以說是《綠化樹》的進一步拓展。章永璘仍然在進行著虔誠的改造,而且促使其完成改造的仍然是勞動人民,尤其是底層的勞動婦女。《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出現的女性是黃香久,她幫助章永璘的首先是性能力的恢復。《男》開篇,章永璘就延續了《綠化樹》中的改造成果當起了組長。《綠化樹》中所面臨的饑餓困擾在這里也有所緩解。然而,新的困難仍擺在章永璘的面前,阻礙著他進一步的改造。那就是他和其他的勞改犯們一樣都經歷著“性饑渴”的困擾。章永璘所置身的田管組,是一個常年與女犯隔絕的地方。在這里,愛情的理想全部被“黑衣、排隊、報名、苦戰、大干磨損殆盡,所剩下來的,只有動物的生理性的要求”。 他對理想愛情的渴望被嚴酷的現實所扭曲變形,對異性的愛只專注于對異性身體的渴望。
章永璘和黃香久的初次相遇便是黃對章的身體吸引開始的。在蘆葦蕩中,當章偷看到洗澡的黃的身體時,“覺得口干吞燥,有一股力在我身體里劇烈地翻騰,促使我不是向前撲去,便是要往回跑。但是身體外面也有股力量鉗制著我,使我既不能撲上去也不能往回跑。我不斷地咽唾沫;恐懼、希翼、畏怯、奢望、突然來臨的災禍感和突然來臨的幸運感使得我不禁地顫抖,牙齒不住地打戰斗,頭也有點暈眩起來。” 在欲望與理性的較量中,理性終于戰了上風。章永璘踉蹌地逃出了蘆葦蕩,但是也給他自身帶來了傷害。八年后,章黃在勞改農場再次相遇,兩人對于性和家的需要不謀而合。“兩個單干戶辦了一個合作社”,他們結婚了。然而, 長期的性壓抑使得章永璘在新婚之夜便被證明是“半個人”。
章性功能恢復的原因是復雜的。一次搶險中,章永璘不顧個人安危堵住大堤的決口。當地人民的贊賞消除了他長久以來被改造的自卑。但更為重要的是黃香久對他體貼才喚醒了他的性功能。從此章由“半個人”變成了真正的男子漢。這也預示著章從政治的壓抑下擺脫了出來,重新成了一個完整的人。這一過程同時暗含著:知識分子必須到人民中去實現他們的價值,從勞動人民當中汲取力量,實現自我的改造。因此,章永璘有了自信后,或者說他恢復了知識分子的意識后,他認識到:“我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我要聽到人民的聲音,我要把我想的告訴別人。” 于是,他和黃香久離婚了,他要去追求自己的價值。
通過以上的論述,我們發現張賢亮筆下的知識分子在喪失其知識分子的身份后,他們大都按照主流政治的規定向人民學習,在人民的幫助下進行自我重塑。由此我們似乎認為作者在肯定知識分子應該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但如果我們研讀作品,就會發現作者并非完全按照主流話語方式描寫知識分子被改造、被教育,而是書寫人民對知識分子的同情與幫助,以及右派知識分子在恢復其知識分子的身份意識后與人民之間的矛盾。
張賢亮筆下的知識分子大都經歷了一個從“非人”到“人”再到“知識分子”的轉變過程。這一過程中,人民在他們從“非人”到“人”的轉變中給予了很大幫助。然而,隨著他們知識分子身份意識的恢復,勞動人民的光輝卻隨著消失。因此,作者由此說明:人民可以幫助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可以從大眾中汲取力量。但是如果說要讓知識分子接受人民的教育此路似乎不通。如章永璘滿足了生存需要后,他身上的知識分子氣質也開始復蘇。他的情感和行動也開始轉變,他要創造屬于自己的世界。我們發現這種創造開始于對曾經滋養過他的馬纓花、黃香久們的遺棄。當章知識分子身份意識復蘇后,他以知識分子的眼光再來審視眼前的女人時,他清晰地意識到他和她們之間的距離。章對用糧食將他從一個“瘦雞猴”養成壯漢的馬纓花,用自己的身體把一個“廢人”變成男人的黃香久的拋棄也就在所難免了。在《綠化樹》中,雖然說主人公遺棄馬纓花的原因有些偶然,但馬纓花遭遺棄的命運在文中早已有所流露。當馬纓花要章永璘好好的看書,章卻從書本上領略到了精神的享受,感覺到了兩人思想氣質和文化水平上的差異。“隨著我‘超越自己’……我漸漸地覺得她變得陌生起來。她雖然美麗、善良、純真,但終究是一個未脫俗的女人。” 馬纓花的愛情在他的眼里也已變味。當馬纓花用“狗狗”表示愛時,雖然也令他嘆服,但立刻感到馬纓花的愛與他的那種“優雅的柔情”迥然相異。“我已經成為正常的人,既然已經接上了過去的回憶,她這種愛情的方式和愛情的語言,就隱隱地令我覺得別扭,覺得可笑。”在《男》中女性形象在主人公的眼里前后也是不同的。當我初遇黃香久時“她的臉很好看。在她揚起的脖子,抬起頭的當兒,那綠色的蘆葦上立刻顯出了一張討人喜歡的面孔。”而當主人公知識分子的意識開始展露時再看到的黃香久已判若兩人。“她臉上有一種很純凈的天真。這天真使她的面部泛出一層非現實的、超凡脫俗的光輝。然而,再細細地看,這層超凡脫俗的光輝下面,似乎又掩蓋著成天什么都不想的愚蠢。”事實上馬纓花,黃香久在主人公眼中前后的不同正反映了章身份的轉變。盡管主流政治一再要求知識分子必須和勞動人民相結合,知識分子必須接受勞動人民的再教育。然而,張賢亮通過其筆下的主人公告訴我們:知識分子與勞動人民存在著不可逾越的距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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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賢亮.靈與肉.張賢亮選集(一).
[3] 張賢亮.綠化樹.張賢亮選集(三).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
[4] 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張賢亮選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