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建筑商“討債”被判無期？

諶彥輝

一方認為是“討債獲罪”，一方認為是“合同詐騙”。總之，房地產開發商張志軍一審被法院判處了無期徒刑。

張志軍是河南省商丘市建設置業公司（下稱“建設置業”）的總經理，他曾墊資投建了商丘市政府大樓、商丘火車南站、四大機關住宅區等一系列政府工程，為此欠下了一大筆工程款和銀行貸款。

2008年11月25日，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以非法轉讓、倒賣土地使用權罪，判處張志軍5年有期徒刑。法院同時認定，在履行合同的過程中，張志軍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政府工程款，于是又以合同詐騙罪判處他無期徒刑，并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法院認定張志軍合同詐騙罪，主要涉及兩份合同：一是2000年10月19日，商丘市委、市政府與建設置業公司簽訂《商丘市委，市政府機關辦公新址建設補充協議》，約定由置業公司負責購置安裝辦公區中央空調，工程費按決算執行。之后，雙方共同委托河南華建公司對所建工程進行決算；二是1997年6月16日，商丘南站建設指揮部與建設置業簽訂《商丘南站站房工程承建協議》，約定由建設置業承建商丘火車南站站房工程，1998年5月29日，雙方又簽訂了《關于商丘南站站房建設的補充協議》，約定工程按鐵路一類工程取費標準決算審計而后由商丘南站建設指揮部全額支付工程款。

但在兩項工程決算時，法院認定張志軍編造假合同，虛增工程量，虛報主材料價格。向商丘市委、市政府騙取889萬元的巨額工程款。且數額特別巨大，已超出了民事糾紛，商業欺詐的范圍，社會危害巨大，其行為已構成合同詐騙罪。

法院還稱，張志軍向商丘市委、市政府領導、法院院長。法官及一些政府，稅務機關手握實權的工作人員行賄。他們在承接工程、工程結算、征用土地，司法訴訟及稅收征管等活動中涉及大量的權錢交易。

但一些認識張志軍的人認為，張是因為墊資投建政府工程，在討要欠款無果的情況下，以政府批給他公司開發的土地來償還工程款和銀行貸款因而“犯法”的。張志軍的辯護律師高子程更認為，建設置業將工程成本攤入各附屬工程項目和物品中報價決算，然后再以市委、市政府事先擬定承諾的還款方式向政府討還800多萬元債務的行為根本不是“詐騙”行為，而是天經地義的討債行為。但這一說法不為商丘市政府與法院認同。

合同糾葛

在商丘市府前路，豪華氣派的市政府大樓成為新的地標。新市府占地200畝，十三層的主體大樓全部采用瓷磚貼面、鋁合金窗，大廳前仿人民大會堂的10余根柱子全用花崗巖裝飾，主樓后面是會議中心和另外一座五層的辦公大樓。這是張志軍當年承建的重大工程項目。

與市政府新大樓形成強烈的反差，建國初即建成的原商丘地委，行署機關辦公樓早已破敗不堪。張志軍的公司就深藏在商丘市政協辦公樓里，“經理室”仍然掛著“主席室”的門牌，主人似乎沒來得及更換便出事了。

“他掏錢替政府蓋好了辦公大樓，現在連這個老院區也要沒收，一切都白干了。”張志軍的家屬說。

她從辦公室拿出一份1996年12月建設置業與原商丘地委、行署簽訂的《互換房地產合同書》。據稱，商丘地委、行署1995年提出辦公新區的擬建方案，但當時八方招商未果，后又組織專人與建設置業協商，雙方第二年在地區公證處的見證下簽訂了這份置換合同。

合同主要條款是土地互換和房產互換：商丘地委、行署決定將機關大院總土地約150畝整體交給建設置業開發，并由建設置業出資征地200畝作為機關新址。此外，新址的基礎設施也由建設置業出資一并建成交付政府使用。雙方交換后，房地產的所有權和使用權歸對方所有。

合同另外一項重要條款是由建設置業出資商丘地委，行署幫助公司購置土地380.4畝，由建設置業按城市規劃開發建設。

2003年11月，商丘市委、市政府喬遷新址。但2006年4月19日商丘市直機關事務管理局向市地稅務稽查局出具的一份證明顯示，原地委、行署老院當時仍在政府手中，未交付建設置業。

按合同規定，商丘地委、行署在建設置業交付新址工程后兩個月內，全部搬出原址并交付公司使用，搬遷事宜由政府負責。為此，商丘地委、行署還專門成立了搬遷建設領導組辦公室。

“原地委、行署1996年與置業公司簽署的拆遷安置協議只對直管公房適用。”一位居住在行署老院的干部家屬說，他們居住的家屬房早在1996年前即已實行房改，已成為自己合法的私有房產。“我們對地委、行署與建設置業簽署的協議既不知情也沒委托授權，協議是無效的。”

商丘原地委、行署大院仍住著200多戶市政府干部家屬，建設置業公司2004年進駐機關大院搞房地產開發，但市政府北家屬院住戶反對異地安置。雙方僵持不下，市政府也沒有令其強制搬遷。

據了解，被拆遷的住宅區屬市一級用地的黃金地段，位于繁華市區，地價已升值至100多萬元/畝，而新建的安置小區每畝地價才20多萬元。家屬院住戶要求建設置業按適當比例補償安置。

政府欠賬？

建設置業目前在市政府新大樓南面新建的四大機關家屬區無人居住，只有隔壁的市常委家屬住宅別墅區遷入了30多戶人家。“這下可急壞了置業公司。”商丘市委一位退休官員表示。

據了解，整個市政府大樓由建設置業墊資施工，而建設置業所獲回報是通過其所屬土地及老院的后期開發建設。但迄今為止，建設置業稱還未自行開發一寸房產用于市場銷售。張志軍這些年一直糾結于政府工程欠款所引發的債務糾紛。

合同確定的置換原則是新舊場址“基本等量等值”。然而，2002年1月20日，商丘市土地局用地科《關于市委、市政府與置業公司就政府辦公新、舊址房地產靜、動態市場價格的計算說明》顯示，“原地委、行署大院1996年房地產市場總值為2728萬元，而市政府辦公樓、住宅樓工程費為1億元，工程投資總額高達2億多元。”

根據商丘市土地局計算，市委、市政府辦公老院與新院靜態投資差價為9100萬元，而2002年新、老辦公地址市場價值差價總額為15490萬元。這份《說明》稱：“新址價值遠高于舊址，對其差虧部分，建設置業唯有對其所屬土地實施開發，才有可能避免巨大的經營風險。”

對上述置換差價，建設置業相關人員稱，張志軍曾多次根據合同條款向政府提出補償要求，但最終未果。

此外，建設置業投建商丘火車南站站房及商業配樓和步行街等政府重點形象工程也拖累甚重。火車南站和向陽路步行街分別于1999年和2000年交付使用，但“置業公司被政府拖欠南站800萬元工程押金9年未還，400多萬元工程款7年未還，市步行街工程欠款262萬元6年未還”。張志軍在向河南省相關部門陳情政府工程欠款時如此表示。

由于“政府拖欠公司工程款，公司又拖欠一些建筑承包商的工程款，還有許多農民工的工資”，“每到年關的時候，討債的都上門來了，有的還堵到家門口。”張志軍家屬告訴記者。

一審歧見

對于張志軍的工程款糾葛，記者試圖向商丘有關部門了解情況。商丘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陳傳賢說：“這個事情涉及的時間已經很長了，目前很少有相關人員知情，我們也不知道情況。”張志軍案目前屬涉法案件相關情況由法院掌握。

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告訴記者，張志軍案已送呈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具體案情不便介紹。記者在由其他途徑獲得的張志軍案判決書中，沒有發現張志軍與政府工程欠款問題的相關陳述。

商丘市公安局經濟偵查支隊政委劉營全透露說，張志軍被調查緣于以地償還貸款，至于建設置業與政府工程欠款糾紛，辦案人員并沒有過多涉及。不過，他也承認聽說“張志軍的公司與市政府工程之間鬧過糾紛，但辦案的時候，我們沒有查這一塊”。

在長達40頁的刑事判決書中，商丘市人民檢察院指控張志軍通過行賄，將原本為劃撥性質的380.4畝土地在沒有繳納土地出讓金的情況下非法變更為出讓性質的土地，并非法轉讓200多畝。

同時，張還利用置業公司購置，安裝市政府中央空調，承建綠化、裝修等新增工程之機，虛報工程量和主材料價格，據此騙取政府工程款870多萬元。

判決書顯示，張還多次向商丘市副市長，搬遷辦負責人、法院院長等官員行賄。

“這些被指控的罪名顯然與商丘市委，市政府及一審法院之間有密切聯系。”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高子程律師說，指控的合同詐騙罪實際上是因置業公司和商丘市委，市政府在履行建設工程施工合同過程中出現的民事糾紛引起，而指控的非法轉讓，倒賣土地使用權罪也與市委，市政府在履行合同過程中沒有依照合同約定及時正確辦理相關的土地出讓手續有緊密聯系，指控的行賄罪又與政府機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目前，此案也引起北京法學界的關注。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陳光中，北京大學教授陳興良和清華大學教授張明楷等法學專家開會討論，與會專家聯名出具了一份專家論證意見書，對上述被指控的罪名一一提出了不同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