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和羅馬時期,是西方社會思想、文明發跡的始端,許多重要的思想和著名的制度都產生于這一時期。其中,影響后世政治、法律、社會發展的一個重要理論路徑“自然法”,也可以追溯到這個時期。登特列夫指出“對自然法的信仰,乃是西歐政治思想之獨特標記,這個信仰一方面承認了有一種人性共許的律法存在,一方面肯定了人類的基本權利” ①。古希臘有哪些思想同這樣的對自然法的信仰緊密聯系,以及羅馬時期哪些思想和制度設計根源于這種自然法的觀念,這些思想和制度又是如何在推動自然法的觀念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的,是本文希望簡單梳理和初步探究的問題。
我們首先希望探討一下古希臘對“自然”概念的理解,我們不能將我們現在具有的關于自然的概念,簡單地套用到古希臘人們的身上。我們的智力和認識與當時有著很大的差異,在當時人們眼中的自然所意味著的物質宇宙,有著古希臘先賢獨特的思考和認識角度。在他們那里,自然指的是物質世界,是某種原始元素和規律的結果。從阿那克西曼德的“氣”,到赫拉克利特的“火”,早期的希臘哲學家習慣把宇宙結構解釋為某種單一原則的表現。這種從單一原則表現的角度來看自然,使得后期的希臘思想家可以將自然作為一般和簡單規律來規定、指導人們的生活,并最終提出了影響后世自然法觀念發展的“按照自然生活”的著名命題②。“自然”的最簡單和最遠古的意義,也正是從作為一個原則表現的角度來看物質宇宙。③這種“從一個原則表現的角度看世界”,影響了后世千百年的思想發展脈絡和認識世界的方法。不過與早期相比略有不同的是,后期希臘各學派中“自然”的概念是在物質世界上加上了一個道德的世界,這使得人們在尋找指導社會的原則時,不是簡單地從物質出發,而是融入了道德思考的因素--這也奠定了后世自然法理論的基本視角。
在這樣的界定下,來理解并簡單回顧一下古希臘的一些自然法觀念。赫拉克利特:“人類的一切法律都因那唯一的神的法律而存在。神的法律從心所欲地支配著,滿足一切,也超過一切”。智者派大多主張自然法觀念,希比亞把自然與法律對立,并指出“自然法就是正義,是根據自然的要求規定的法律”,安提豐發展道:“根據自然,我們大家在各方面都是平等的”④。蘇格拉底時已經開始區分自然法和人定法,并認為兩者都是正義的表現,兩者不是對立的是本性統一的,然而自然法是神的法律,高于人定的法律。他說:“我服從他人的意見,我更服從神的命令?!雹菀虼嗽凇渡暝V篇》中,我們看到被控有罪的蘇格拉底告訴法庭:他的使命就是執行神的旨意,研究自己和別人,即使冒著與國家沖突的危險。這種沖突已為蘇格拉底所認識,“對忠誠的分裂”這一希臘悲劇的主題之一,在《安提戈涅》后再次產生了強大的張力。蘇格拉底堅持著按更高的自然法的不懈探索,但是他堅持兩種法律本質上都是正義的表現,“我堅信,凡合乎法律的就是正義的”⑥,這也使得他為了捍衛法律(人定法)的尊嚴,從容地走向了法場。蘇格拉底的死打擊了柏拉圖對于政治參與的激情,但是沒有磨滅柏拉圖探索真理的熱情。柏拉圖以正義作為其國家和法律思想的出發點和歸宿點,指出“法的理念是法的真正存在者,法律從屬于通過國王體現出來的自然法理念,法律沒有能力負擔一切”⑦。并在其老師的基礎上提出了著名的理念論,認為人們只有理解“另一”世界——純粹真理的領域——人們才能成為理性的人。這為法律二元結構提供了近乎完美的模型,使人們可以相信存在著一個與實定的法律對應著的“理想的、完美”的法律。亞里士多德明確區分了自然法和實在法,指出自然法性質是自然的,體現了自然正義的要求,其內容普遍適用,并且永恒不變,它的地位高于人定法,是人定法的根據,“自然正義高于法律及法律正義之上”⑧。
古希臘的自然法思想是具有原創性的,不過真正讓其思想傳播并得到發展的卻是后起的新秀--羅馬人和他們的法律:羅馬法。與希臘科學中有機融合在一起的純理論興趣和實踐興趣不同,在希臘化時代開始時理論與實踐漸漸分道揚鑣,實踐興趣更顯重要。羅馬人也正是具有這種分離重要事物并使其具有實用性的能力,由此他們建立了自己的法學。李約瑟說,“歐洲人的精神優越感突出地表現在法律和法理方面”,⑨這主要指羅馬法。按西方學者的一般見解, 羅馬法與希臘的哲學精義及希伯來的社會是非觀,同列為歐洲思想傳統的三大基本要素。羅馬法制度的建立延續了很多希臘時期自然法的觀念,還發展了很多新的光大自然法觀念的東西,以下將作簡要的梳理。
第一,制度的宏觀和完備是羅馬區別于希臘重要的一個方面,這也深刻地影響了自然法觀念的變化和發展。不論是柏拉圖還是亞里士多德,都是在以城邦為基礎的范圍內討論政治、法律問題,這種政治上的封閉態度,使得希臘世界沒有能力在更大的范圍上建立一個有生命的組織。他們所設想的政治生活是靜態的,而他們的周圍的世界卻在飛速變化著,這就是希臘人政治觀念的主要弱點所在,以帝國形式出現的羅馬卻最終將建立一個世界性的大國。希臘的這一觀念使得他們大多將城邦正義作為城邦的價值和正義之所在,把城邦集體生活看作人們存在的本質和意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黑格爾盛贊柏拉圖偉大,稱其企圖用普遍性統帥一切的理想國“本質上也無非是對希臘倫理本性的解釋”——城邦、集體的普遍性利益在希臘時期是幾乎完全吞噬單個個體的特殊利益的。然而,也正像黑格爾所論述的“更深刻的原則正在突破而侵入希臘的倫理,這種原則還只能作為一種尚未實現的渴望,從而只能作為一種敗壞的東西在希臘的倫理中直接出現?!卑乩瓐D企圖用理想國把特殊性排除出去是徒然的,也“最沉重地損害了倫理深處的沖動,即自由的無限的人格”⑩。從這個時期開始,特殊性積極地萌動著,希望打破在這樣的關系中普遍性對于它的吞噬,打破普遍性一統天下的局面。羅馬龐大的國家結構和近兩百年的和平穩定環境下,人們不再需要擔心城市被鄰邦肆意地摧毀,普遍安全有了保障,整體的利益穩定而強大,這些漸漸成為既定的社會結構為人們所接受,而不再需要人們整日為了城邦的利益擔心、操勞。在這樣的背景下,個人的利益就越發清晰,人們的差異性也日益明顯,于是財產權制度得到空前的發展,作為單個的人的權利被重視。個人權利的觀念也在不斷的萌發,這也將開拓后世自然法的一個重要特征:對于自然權利的追求和維護。羅馬時期為權利爭取在自然法中的關鍵地位開創了現實的基礎,隨著我們進一步考察個人權利的萌發,我們發現個人權利及財產權的強化、發展是和法律(涉及貿易、財產、繼承等諸多方面)大量的涌現以及法典的完善緊密聯系的。
第二,實在法律的法典化。法律的大量涌現及其法典化,體現出一種超凡的實踐精神,與之相比,古希臘時期的哲人在聲稱尊重自然的同時似乎缺了幾分務實的態度。所以,當迷惑的學生為一個商人當選為雅典的軍事總指揮而憤怒時,蘇格拉底利用他的雄辯論證出“商人所擁有的品質恰恰是將軍該擁有的”,在理論上論證了這一任命的合理性,卻忽視著事實上這些商人出生的將軍屢屢在戰時逃跑而給雅典帶來的傷害。許多這樣的哲人,都像柏拉圖一樣,自以為神和自然選定他們作為立法者,或許還做了許多立法的嘗試,卻忽視了只有法律得到人們的認可,并符合人們“自然”的常識的時候人們才會遵守,好的法律需要經過無數次的錯誤和失誤,需要數個世紀的艱苦努力才能形成。所以任何時期的哲學家或立法者天真地以為能夠在幾小時、幾天的拍腦袋思考中就能建立完善的法律,都會犯下類似的錯誤,并遭受類似柏拉圖在錫臘庫扎改革的失敗。
而我們所說的羅馬這個民族獨特的法律天賦卻是經過漫長的歲月才充分發展起來的,經歷了近一千年時間,羅馬才獲得法律經驗這筆珍貴的財富。這些法律經驗表現為大量的法律和法典,也孕育了西塞羅、蓋尤斯、保羅、烏爾比安、伯比尼安等偉大的法學家。羅馬時期的法學家大都堅持自然法的觀念,但是他們又是務實的而不是過分的形而上學,他們承繼著希臘時期就形成的“從一個原則表現的角度看世界”的方法,卻開始擺脫希臘時期忽視現實的弊端,努力在其時代的法律、法典中尋找能形成一般性法規的根本原則,并且同時使這些一般性的法規符合正確的概念。羅馬時期的這種理論上的態度開創了后世自然法研究的經典范式,羅馬法律也成為當代世界法律推理、法律原則永不枯竭的寶庫。
法律大量涌現和法典化除了上述杰出的作用外,在自然法發展的歷程中,還包括了以下一些重要的功能。首先,其使個人權利主張成為可能。羅馬的法典化運動,使得少數精英、貴族對法律的獨占被打破,實在法律為公眾所知曉,每個人知道應該做什么和不應該做什么。個人權利觀念的產生結合自然法的思想,也就為后世自然權利理論的廣泛傳播提供了先決條件。其次,羅馬法典的制定中,始終受到自然法理論的影響,且學者和當局不斷宣揚其制定法律的自然法基礎,這使得自然法觀念深深印入人們的心里,并影響了后世對制定法律的理論態度和方法。這和斯多葛哲學上的“按照自然生活”自然法觀念深刻影響著羅馬法律學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自然的概念意味著單純化和概括化,所以當羅馬人發現了兩種法律——民族內部的法律,既受其民族固有的特定法律支配的“市民法”,和由自然理性指定給全人類的法律,既“萬民法”——過于龐雜而含混的時候,制定法典就成為了“裁判官”有責任盡量以“告令”來代替“市民法”和“萬民法”(11),盡可能把“自然”用以使得人們處于自然法指導的制度中。自然法的觀念使得法律法典化得到促進,法律法典化的過程中,當權者以及法學家們對于自然法的崇敬,也影響了后世指定法律標準的形成。
綜上所述,羅馬時期的自然法思想承繼了許多古希臘時期重要觀念,同時又在多個方面給予古希臘時期以實質的發展,并最終促進了自然法理論的傳播和光大。堅持這樣的視角,可以使我們今后在認識自然法發展的過程中,注意希臘時期理論影響的同時,能深入把握在羅馬法時期一些重要的制度和思想。
注釋:
①《自然法——法哲學導論》,登特列夫著,李日章譯.
②登特列夫稱之為"正直的生活模式"認為只是通過它"提供了人類自我反省的一個有力激素,既存制度的試金石,保守與革命的正當理由".
③《古代法》,(英)梅因著,沈景一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31頁.
④《西方法律思想史》,谷春德主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19頁.
⑤《回憶蘇格拉底》,(古希臘)色諾芬,第15-16頁.
⑥同上注.
⑦《理想國》,(古希臘)柏拉圖著,郭斌和,張竹明譯,商務印書館,1986.
⑧《政治學》,(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吳壽彭譯,商務印書館,1981.
⑨《四海之內》,(英),李約瑟著,勞隴譯,三聯出版社,1987:13.
⑩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等譯,商務印書館,1961:10.
(11)《古代法》,(英)梅因著,沈景一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33頁.
(作者簡介:張優悠(1983.8-)男,安徽合肥人,復旦大學法學院07級碩士研究生在讀,法理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