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意見階層”興起

溫克堅

如何兼顧各種壓力，以審慎的理性的態度參與公共討論，推動政治的良性演化，將是“新意見階層”和政治家的共同責任。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最新發布的《第23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08年12月31日，中國網民規模已達到2.98億人，其中，寬帶網民規模達到2.7億人，占網民總體的90.6%。

有人聚合的地方，就有政治?；ヂ摼W雖為一個虛擬世界，不過無數的網民通過鼠標和鍵盤，在中文網絡里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政治場。這個政治場的載體是各大新聞網站、時政論壇，以及個人博客等；參與其中的有官員、白領、專業人士、時評作者，還有上億的網民。

由于互聯網的交互性、開放性以及匿名性等特點，網絡實際成為了大陸社會最活躍的政治表達和政治參與空間。經過多年的涵養，這個政治場已經開始顯山露水，呈現出某些秩序和格局，并且已經具備相當大的影響力，它與現實政治生態已經形成立體式的互動，虛擬世界和現實政治之間的斷裂正在消融。

作為這種趨勢的標志之一，是執政黨的領導人也公開表明，他平時非常關注網友的建議、意見，做事情、做決策，都需要廣泛聽取群眾意見，集中群眾智慧。

“新意見階層”的興起

通過互聯網來了解民情，匯聚民智，是一個重要的渠道。具有特別身份的評論家周瑞金先生也發表文章，認為以網民為主體的“新意見階層”是大陸走出政治困境的第一推動力。

網絡驅動的這種政治推力，有多種表現形態。從某種意義上說，影響范圍最大、最持久的還是觀念的競爭。從長期來看，是一些基本的觀念決定了政治走向。網絡作為生產、校正、傳播觀念的主要平臺已經頗具時間淵源。

從2000年開始，一些時政類論壇就開始風生水起，“關天茶舍”、“世紀沙龍”等都曾經風靡一時。如今這個功能在繼續強化，與之相關聯的是，網絡上形成了一些政治立場鮮明的網站、論壇和個人博客。比如“烏有之鄉”網站的左派色彩，“貓眼看人”網站的右派傾向，在網絡世界已經基本定局，而參與的人數越來越多，對真實世界的代表性越來越顯著。

不言而喻，這些參與者和他們所倡導的觀念與執政黨的基本路徑選擇既有重合之處，也會在某些時候形成一種張力。網絡上的觀念競爭，如何充分考慮現實約束，在各方都能認同的情況下，逐步形成一些規則，共同促進觀念市場的活躍，逐步形成一個共同體的核心價值觀，這一問題將考驗包括執政黨在內的各方智慧。

不過從歷史角度來看，觀念層面的開放性和靈活性是一個社會保持生命力的必須條件。在這一進程中，2009年中文網絡世界，將依舊是觀念激蕩的舞臺。

爭論、監督與自律

有關公共政策的辯論將繼續在網絡上展開。2008年一些嚴肅的改革政策和法規在網絡上形成了討論熱點。比如有關于《勞動合同法》的爭論，有關醫藥衛生體制的改革以及燃油稅改革等的爭論。

這些公共政策的討論雖然和基本價值取向有關，但是卻并不是用基本價值取向就能回答的。因此，參與這些討論需要比較長期的關注，需要某種專業性的知識。這些爭論參與者中，許多人往往是來自相關領域的專家。通過公開的持續的辯論，政策和法律本身將得到檢驗，一些低級的錯誤因此避免。這種網絡討論對公共政策本身的合法性以及推出之后的接受程度都有極大的幫助。

2009年經濟政策方面的關鍵詞將是積極財政政策，通過刺激性的財政政策來對抗日益下行的經濟周期。由于政府主導的項目可能蘊含的效率問題和道德風險，所以鼓勵更多的公共討論將是一個必要的糾錯機制。

當然，在網絡討論中，一些延續多年的基本國策受到了越來越強烈的質疑，尤其是其中的“1.8億畝土地紅線”政策和“計劃生育政策”。如果執政者承認公共政策的合理性不是一成不變的，那么就應該允許這種質疑，因為網絡討論不應該預設禁區，事實上，這種設置禁區的方式也未必能成功。因此，一個樂觀的期待是，2009年的網絡討論將給決策層和社會帶來更多的智力貢獻。

網絡除了在上述觀念傳播和公共政策討論方面持續不斷地提升公共事務品質之外，還在一些特定的熱點事件上提供一些立竿見影的糾錯功能，網絡對于公共權力的監督功能也正在加強。

這個功能，在2008年得到了充分展現。其中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涉嫌猥褻少女的林嘉祥案和號稱最牛房管局局長的周久耕事件。從事件曝光到最后相關官員被免除公職，在網絡民意的驅動下，可謂是一氣呵成。

當然，更讓人欣慰的是，在充分承認這種“人肉搜索”模式的作用下，網民也開始意識到這種模式侵犯隱私的可能性，因此有人提出了“人肉搜索網友自律公約”，其實就是將規范網絡道德意識，加深大眾對人肉搜索正確定義的理解，并向正確的方向發展。這是一個影響深遠的舉動，它充分體現了網民對規則的首創精神。

有限的民意監督

當然，網民們也看到，民意監督功能的有限性。事實上，上述提到的兩個個案的處理結果并不讓人滿意：林嘉祥案最終未被在充分透明的前提下定性：而周久耕是否涉嫌權力腐敗也沒有一個最終的說法。影響深遠的陜西周正龍虎照門事件最后的處理結果，讓人感覺落網的是替罪羊，這也讓許多“打虎派”依舊耿耿于懷。而網友評選的2008年“10大最牛官員”中大多數官員都保住了自己的烏紗帽。

另外，網絡傳播的特點，決定了其對極端事件的偏愛，比如林嘉祥案件中激發眾怒的極端話語，或者虎照門事件本身的一波三折等。不過有些相類似的個案，同樣驚心動魄，卻容易因為“審美疲勞”的緣故，而無法再次形成網絡熱點。比如發生在一些城市的拆遷慘劇，最近這些年其實有增無減，不過很多網民已經漸漸漠然，畢竟他們也愛莫能助。雖然有些殘酷，不過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要形成網絡的傳播熱度，必須需要事件本身具有的極端性。因此，在缺乏必要的政治和法律通道的情況下，網絡民意的監督功能是不確定的，也不可能對抗官場倫理的潰敗。

展望2009年，以“人肉搜索”功能為方式的監督能量或許會更大，這種網絡輿論“點殺”貪官的能力或許可以得到長足的進展，網絡上引爆的貪污線索會很快進入法律通道，對貪官形成更大的威懾。

當然也許讓網絡意見如虎添翼的。同時也是無數網民所期待的，是公職人員財產申報規則的出臺，《政府信息公開法》的有效貫徹。這些法規將給網民提供強大的參政議政能力。

意見階層與政治家的共同責任

當然，網絡政治的演化，絕不是網民的單向參與過程。作為政治生態的重要一端，政府機構也應是積極的參與主體。

一方面，需要各級官員開始認識到網絡的重要性，并且更新相應的政治觀念和思維模式，以一種更加寬容、更加積極的心態面對來自網絡的壓力。另外一方面，耗資巨大的政府上網工程應該物有所值。政府的網絡平臺不應該處在持續的休眠狀態，大部分的政府行為都應該在網絡上得到體現，鼓勵網絡監督。

在這方面，2008年已經看到一些跡象，比如高層領導人展開與網絡的互動，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在開兩會的時候，通過個人博客的方式和民眾進行互動；一些地方黨政官員也以實名開設博客參與網絡討論。

而在2008年4月，杭州市政府首次通過“中國杭州”政府門戶網站，對市政府常務會議進行全程視頻直播，市民還可以在該網站政務論壇發帖留言，實現與政府決策的同步互動杭州市政府同時承諾，今后政府討論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重要會議，將視情況進行網絡直播：

在2009年，或許將有更多的民意代表和網絡民意進行互動，也或許會有更多的政府機構在網絡上亮相。

某種意義上說，2009年不是一個普通的年份，經濟危機的影響超過預期，經濟衰退意味著社會沖突可能加劇，從政治角度來看2009年也將撥動許多敏感的政治神經，是許多重要政治事件的周年紀念日，比如五四運動90周年，天安門風波20周年以及建國60周年等。

毫無疑問，這些都給2009年的政治生態增加了復雜性。不過以網絡為平臺的政治參與潮流無法逆轉，歷史的記憶或許必須面對，而經濟困難必須依賴全民協力共同度過，因此，如何兼顧各種壓力，以審慎的理性的態度參與公共討論，推動政治的良性演化將是“新意見階層”和政治家的共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