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迪
南宋著名女詞人李清照以女性特有的細膩把婉約詞的風格發揮到極致,被后世尊為婉約之宗。她留下的詞作自然多以婉約見長,極具女性化,但也有例外。最典型的就是那首被后世公認為寫得高遠飛揚的豪放詞《漁家傲》。據說這是詞人留下的唯一一首豪放詞。全詞內容如下:
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關于《漁家傲》的寫作時間,一直以來存在兩種觀點,一種認為是李清照前期之作,另一種則認為它是詞人南渡以后的作品。筆者認為《漁家傲》是后期作品。雖然每讀此詞,總會被詞中所描繪的壯闊絢麗的意境所感動,被大鵬展翅的形象所鼓舞,被詞人對理想執著的追求精神所打動,初看起來似乎擺脫了詞人一貫的多愁善感的影子,只剩下了積極豪放的一面。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我們知道該詞是一首記夢之作(在黃升《花庵詞選》中題作“記夢”)。按照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的“夢是愿望的達成”的觀點,如果一個人必須借夢來敘述心底的愿望,那一定是在現實生活中苦悶至極。《漁家傲》正是這種苦悶之作,和作者的其他詞作一樣,也是詞人生活處境和心境的自然流露。所不同的是該詞以“記夢”方式展開,在夢境中盡情抒寫歷盡國破家亡、飽經憂患和亂離生活后,孤獨無依、不知所之的濃濃哀愁,也揮灑著不屈的生存意志。
如果說詞人寫于后期的詞作大多是直接抒寫顛沛流離的生活和深愁慘烈,那么這首《漁家傲》則是在此基礎上披了一件夢的外衣,作者分明是把深愁慘烈潛藏在了壯闊高遠的夢境里,在虛無縹緲中展示一個別樣的世界,一個不同于黑暗丑惡現實世界的人間仙境。
那里沒有難離、沒有苦難、沒有孤獨、沒有凄涼,有的只是美麗的天河、氣派的天宮、公正嚴明而又慈愛的天帝、還有令人向往的海上仙山。晚年的詞人身心交瘁,在經過一番又一番痛苦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聲聲慢》)的內心折磨之后,就有一種“我欲乘風歸去”(蘇軾《水調歌頭》)的沖動,索性任由自由不屈的靈魂顛簸著一葉小舟直駛向天帝的門前。
那么,這葉小舟是如何在艱難地航行呢?全詞通過夢中的物境、情境、仙境三個層次加以展示。
開頭兩句“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首先用極精練的語言在我們面前展示了一幅美不勝收的壯闊畫面:廣闊的天空里翻滾著波浪一樣的云霞,和早晨的霧氣連接在一起,正顯得曙色朦朧。透過云霧遠遠望去,那銀河中洶涌的波濤真像要使整條河翻轉過來似的。而飄行其間千姿百態的云彩,就像行使在河中的千帆,擺動的姿勢猶如在銀河中旋轉狂舞一般。
這是夢中的物境,即詞作所描述的表象環境。在這里作者運用大膽而又豐富的想象,巧妙地把天上銀河與人間河流聯系起來,把閃爍星群想象成為掛滿帆的航船。目的就是要創造出一個晨霧迷茫、云濤翻騰、銀河滾滾、千帆競渡的夢的境界,為詞人上下顛簸的小舟蒙上一層虛無縹緲夢幻般的色彩。
這里所描述的表象環境顯然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它既是詞人處境艱難的暗示,又是時代環境的折射。剝開虛無縹緲的夢的外衣,我們發現景物描寫在這里已經成為了現實世界的一種投影。眾所周知,靖康之變使原本生活幸福美滿的李清照頃刻間家破人亡、無家可歸。成為孤家寡人的李清照滿懷惆悵,被迫獨自輾轉奔波于杭、越、金華間,晚年生活困苦凄涼可想而知。本來就多愁善感的女詞人此時自然愁情深重。比之于李白的“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秋浦歌》)、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在《武陵春》中寫到:“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可見詞愁之多、愁之重。這種愁在《漁家傲》中就幻化成天、云、霧連為一體的重重云霧,沒有邊際。景物描寫又暗示詞人前路茫茫,不知所之。而翻動的銀河則是當時兵荒馬亂,動蕩不安的社會現實的形象寫照,隨波飄轉,艱難航行的帆,正是千千萬萬像作者一樣無家可歸、被迫在人生道路上艱難跋涉,流徙奔波、苦苦掙扎著的真實再現,他們隨時都有被巨浪吞沒的危險。這哪里是一副美麗壯闊的畫面,分明是一副難民逃亡圖。
然而,李清照畢竟不同于一般人,她既有“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的豪言壯語,自然有一股沖破現實束縛的強烈愿望。開頭的物境描繪顯然也透露出詞人不屈的生存意志。事實上,詞人雖然處境困頓、前途未卜,卻仍能以一種積極樂觀的態度對待生活。在她的筆下,霧是曉霧,帆是舞動,不管晨霧如何迷茫、波濤多么洶涌、銀河暗藏怎樣兇險,一個“曉”字讓人聯想到晨曦初露,并萌發一種曙光在前的憧憬和向往。而一個“舞”字則使人感覺輕盈,動作優美灑脫,在星河欲轉之際,能有這樣一份鎮定,讀來真有一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大丈夫氣概。作者正是乘坐其中一葉小舟駛入天上的神仙世界,受到“天帝”的接待。難怪有人說這的確是“穿天心,出地腑”的神來之筆。
總之,開頭兩句的物境描繪看似輕描淡寫交代夢游的時間“天接云濤連曉霧”,點明當時的情形“星河欲轉千帆舞”,用語明白如畫,卻意蘊豐厚,哀而不傷,張揚著積極昂揚的生活激情、不屈灑脫的生命體驗,言外有無窮之意。
如果說前面有意設置的夢中物境,讓人從外部間接感受作者生活的艱難以及倔強不屈的個性,那么接下來則是對夢中情境的描繪。它直逼人物的內心世界,真實袒露作者處境凄涼和命運抗爭的不屈靈魂。
再現表象的情感氛圍,首先用“仿佛夢魂歸帝所”一句勾連上下文。短短七個字寫盡詞人歸帝所的艱辛和到達之后的無比欣慰。一個“歸”字讓人聯想到詞人設想自己是從天上宮闕來的,揭示出詞人獨自駕駛小舟穿云破霧,歷盡艱險的唯一愿望:回家去,回到久別的親人身邊去。奔波的凄苦、思念的迫切終于使漂泊流浪的魂靈借夢的迷離到家了,雖然是“仿佛”,也足以讓疲憊不堪的詞人高興,因為多年所受的辛酸和委屈總算可以在親人面前一吐為快了。
接著寫夢中人物登場,描繪天帝和“我”的一場夢中對話,簡簡單單的一問一答勾勒出一副溫情默默的畫面。這里有兩個層次,先是天帝的垂詢。作者駕著和命運抗爭的一葉小舟終于停泊在天帝門前,小舟上的作者果然受到了天帝的熱情接待。“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天帝的殷勤垂詢,自然牽動作者被苦難折磨得幾近麻木的心靈,使得堅強倔強的女詞人禁不住熱淚盈眶。人們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晚景凄涼的李清照何嘗不是如此?想到自己南渡以來孑然一身,其間為了生活所迫還受到再婚與離婚的打擊,頻頻遭受世人冷眼,嘗盡了人間白眼。禁不住悲從中來。身心遭受重創的女詞人,在現實生活中除了備受排擠與打擊,何曾有人真正關心和問候?哪里有人肯聽她訴說?常常是不得已只能一個人“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永遇樂》)處境是何等凄涼!真正是“怎一個愁字了得?”(《聲聲慢》)所以,當天帝問她你要回到哪里去時,我們甚至可以想見詞人受寵若驚,急于傾訴的模樣和無處可去、彷徨無依的惶恐。承接“歸何處”的自然是“我”的傾訴。這一層可說是作者無路可走的悲情敘述,從中既感受到詞人極度苦悶,靈魂被壓抑的痛苦,也突出表現了詞人希望擺脫困境,有所作為的雄心壯志。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意思是說,我告訴天帝,我所走的路程很遙遠,現在已到了日暮黃昏,還沒有到達。前一句話借以說明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很辛苦,現在已到了晚年。一個“嗟”字,生動地表現出她那彷徨憂慮的神態,似乎還傳來聲聲嘆息。后一句緊接前文說明原因:即使我學詩能寫出驚人的句子,又有什么用呢?透過“謾有”這一沉重的字眼,我們感受到的正是詞人空負才華、無路可走的悲哀。社會動亂,文章無用,更何況是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社會。滿腹才華的女詞人最終也擺脫不了舊式女子的悲慘命運。生性好強的詞人在丈夫死后,為了生存也只有再嫁。遇人不淑、還惹得一身官司,身心遭受巨大的打擊。而所有這些委屈和壓抑在黑暗、沒有出路的現實世界里是無法言說的,而誘導作者盡情宣泄的只有幻夢中的親情。在傾訴的背后,我們也讀到了作者內心的不甘。
停泊的小舟還得前行,因為沒到盡頭的人生只能自己走完。結尾對仙境的向往,既是對天帝“歸何處”的回答,也表現作者不甘沉淪的追求精神。
“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漂零無依的女詞人竟渴望借助萬里鵬風把自己帶入神仙世界。進一步突出天地之大居然沒有詞人立足之地的悲苦。一個“正”字讓人感受到困境中的李清照不甘心在這種寂苦中沉默,正奮力抖落滿身的憂郁和疲憊,以大鵬展翅的雄姿,去勇敢地迎接命運的挑戰。
綜上所述,全詞以大膽的想象和夸張的手法,借助于物境、情境、仙境編制成的優美意境的描述,創造出了一個幻想中的神話世界。在夢中作者憑著堅韌不拔的意志,駕駛著一艘簡陋的、用茅草編就的小舟硬是橫渡了天河直入天宮,并大膽地向天帝傾訴自己的不幸,強烈要求擺脫“路長”與“日暮”的困苦境地,然后像鵬鳥一樣,乘風破浪,筆直駛向理想中的仙境。這是一個杰出女性的吟唱,與偉大詩人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的追求精神如出一轍。難怪有人說李清照是“閨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晚清學者沈曾植《菌閣鎖談》)。
總之,《漁家傲》是一首豪放詞,它巧妙地采用以夢“造境”的形式,有意把活躍在作者心靈深處的主觀愿望以夢幻的浪漫形式表現出來,于豪放中極盡婉轉之能事,在夢境中既盡情揮灑著自己顛沛流離、孤獨輾轉之際無路可走、無人可訴、無法可想、無處可去的悲苦,也揮灑著不屈的生存意志。
飄飄遙遙的“蓬舟”終于遠離我們的視線,消失在夢的盡頭。但愿歷盡晚景凄涼的李清照真的在仙境中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