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慶媛
在網上看到一堂高三作文教學公開課,內容是敘事類散文的寫作指導,執教者是一位很有才氣的青年教師。他上這節課的目的,就是想用自己的寫作實踐現身說法,告訴學生怎樣寫敘事類散文。這個構思很好,課堂上開端的創設也很不錯。上課后,這位老師由近年來高考中少有考生寫敘事類散文說起,指出:如果到時能寫出好的敘事類散文會使閱卷老師眼前一亮,更容易得到更高的分數,很快就抓住了學生的心。可接下來的環節出了問題——老師發下自己的作品,讓學生閱讀后談談自己的看法,結果沒想到,第一個學生的發言就讓這位青年教師大跌眼鏡:“我不喜歡你寫的文章,我認為這幾篇文章缺乏思想深度,有無病呻吟之嫌。”此言既出,舉座嘩然,這位青年教師丟了面子,也亂了陣腳,再也顧不得什么學生間的互動與師生間的對話,完全按照自己的既定目標,按部就班,唱起了獨腳戲——條分縷析地講解敘事類散文的寫法,草草結束了這堂課。
見到這個案例,筆者的第一感覺只是為其惋惜。筆者認為,如果將這個打亂其思路的教學環節處理好了,憑他的才華,憑他的寫作經驗與功底,這堂課不僅不應該失敗,反而會更加光彩奪目;并且,處理好這一環節應當說并不難。如果他略有一些教學經驗,此時自然會追問一下依據,以平等的心態組織并采用討論的方式,大家一起分析。如果是學生的誤解,分析誤解的根源,端正人們的認識;如果問題的確存在,分析其存在的原因,共同探詢問題解決的各種途徑。這樣,問題的探討自然會深入,不僅不會影響原定目標的實現,還可能因此提高自己相關的認識與能力。問題成為資源,可遇而不可求,實在難得。
筆者這里認為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到了一位同行那里就不簡單了,這位老兄竟然能夠將這位執教者的失誤上升到“新課程”理念的高度,這樣分析了其失敗根源:表面上看,這里是受傳統教學“預設”觀念的束縛,不容許學生的思維出軌,實際上是因為,教師沒有海納百川的寬廣胸懷,沒有真正確立學生的主體地位,只是想著如何主宰課堂,沒有真正尊重學生,課堂因此缺乏“真誠、包容”的美麗。“這時如果教師順水推舟,表揚這位同學有個性、有思想、有見地,并坦誠地對學生說:‘剛才這位同學批評我的這幾篇文章缺少思想深度,我覺得很有道理,現在,大家能不能把我的文章修改一下,使之深刻起來呢?我想這樣的處理一定會一石激起千層浪,極大地調動學生學習的積極性,使學生的思維迸發出燦爛的火花,這樣做的效果肯定遠遠超過教師的預設的教學目標。”
聽了這等高論,頭腦一向簡單的筆者反而覺得這位老兄行事過于天真、簡單了,因為俗話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位青年教師的這些作品是否真的存在這位學生所指出的問題,我們搞清楚了嗎?假如這位青年教師的文章根本不存在這個學生所指出的所謂問題,我們有什么理由非得讓他如此謙卑,如此謙恭地迎合遷就自己的學生?假如這位青年教師真的照“旨”而行了,他的胸懷是“寬廣”了,他的課堂是“寬容”了,但“真誠”二字呢?謊言再美麗也是謊言,自己口是心非,言辭即便再肯切,能肯切出“真誠”來嗎?沒有了“真誠”何談“寬廣”,缺乏“真誠”的“寬容”怎能稱得上“美麗”?如果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尊重”,我們的學生是得到“尊重”了,可教師呢,“平等對話”中的“平等”二字呢?我們做教師的難道就不需要尊嚴不需要尊重與自重了嗎?即便做教師的不需要尊嚴,不需要自重與別人起碼的尊重,我們給學生傳遞的又是怎樣的信息?為了獲取所謂的“尊重”,學生們就可以不要起碼的是非觀念了?這樣做,我們可能會討得學生的一時歡心,調動起他們參與的積極性主動性,可長此以往,我們將會培養出學生什么樣的意識、什么樣的習慣、什么樣的個性,學生的健康心理與健全人格我們還要不要了?
當然,這里面還有另一種假設,那就是,這位青年教師的文章里的確存在學生指出的問題。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位青年教師自己當時意識到了沒有(看情形似乎沒有),如果自己沒有認識到還是違心地向學生“低了頭”,其“真誠”何在(這其實又回到了上一層次的問題),哪里又存在“坦然”?即便他本人立刻認識到了,其他的學生是非也都能反應這么快,都能夠立刻充分認識到并且都有進入角色“修改一下,使之深刻起來”的能力呢?如果不能,怎么能夠保證一定能夠調動起“學生學習的積極性”,“學生的思維”就一定能夠“迸發出燦爛的火花”,“效果肯定遠遠超過教師的預設的教學目標”?
是的,從理論上講,這其中的確存在著這樣一種可能——學生反應都如此神速,也都具備相應的能力。如果是這樣的話,筆者當然也就無話可說。可是,現實中呢,現實中真的可能存在這樣的情形嗎?
筆者并不否認學生個體特殊情形的存在,就語文能力與修養而言,個別學生超過甚至遠遠超過老師都是正常的。可如果在教學課堂上,大部分學生超過老師,就很不正常了。如果這樣的話,學校就應該另請高明,他們的老師就該下崗了。再說,案例中,如果學生真的有這等水平,這位青年教師豈不是在班門弄斧自討沒趣,我們又何必為其必然的“失誤”如此惋惜?
正常情況下,我們的學生需要的恰恰是專業的引領,否則,我們也便沒有資格去做他們的教師,我們的學校教育也便沒有了存在的必要!某些學生在某些方面的認識感受超過老師是自然的事情,但因此認定整體的語文能力也都超過了老師,十之八九會與情理事實不合。比如現在的這個案例,這位青年教師的作品能夠“屢見報端”,如果沒有走歪門邪道,我們就可以想見其語文能力之高——作品能夠“屢見報端”的語文教師能夠有多少,何況僅僅是高三的學生?
作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們這些做教師的,應該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追求。不過,這思想,起碼應該有深厚的生活底色,這追求,起碼應當經得起情理事實的拷打。否則,一味想當然,所謂的理想與追求就肯定會變質變味,比沒有更要不得。
事實上,“預設”屬于操作層面,“尊重”屬于情感層面,二者形不成必然的矛盾,將其對立起來,本身就嚴重違背科學的原則。作為人類最為寶貴的情感,“尊重”可以也應該貫串于我們教學的全過程,而不應當僅僅停留于其中的某個階段或者某個層面。如果這位青年教師在“預設”階段就“尊重”學生,備課時用心些,細致些,不僅僅“預設”教學的基本內容與思路,而且能夠“預設”師生“對話”過程中可能存在的各種不確定因素,結果會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