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啟示

阮義忠

10年前的9·21大地震已被人們形容為“驚天動地、鬼哭神號”，這回莫拉克臺風在臺灣造成的災情更嚴重。在屏東、高雄的重災區，8月7、8兩日落下的豪雨，竟然相當于一年的平均總雨量。山崩、橋斷、土石流暴沖；家中泥濘處處算是幸運的，幾個小山村就這樣瞬間給埋了。

這些天來，有關災難的報道一再勾起我對那些鄉鎮和山地部落的回憶。30年前，我在雜志工作了一段時間后，又轉拍電視紀錄片，臺灣的各個角落幾乎都走遍了。那時，臺灣的產業開發大都集中于城市，鮮少有人動山區的腦筋。人與大自然的關系相當和諧，老百姓純樸善良，幾乎是在第一眼就微笑著接納了我。當我拿出相機時，揮汗工作的他們多半是又羞又喜，直說不好意思啦，膠卷那么貴，我的衣服很臟、頭發很亂……被陌生人拍照，他們覺得是個意外的驚喜，甚至是榮幸。如今，人、事全非。

在消費時代來臨之前的農業社會，人們并不覺得自己有所匱乏。經濟發展了，生活好過了，大家卻開始覺得這也缺那也缺。花最少力氣得到最大收益，儼然已成了普世的價值觀。把森林砍了，為的是種價錢好的高山茶、高山蔬果；抽地下水，為的是大量養殖水產；挖山洞、建公路、在行水河道畔蓋一棟又一棟的飯店，為的是發展觀光事業。表面看起來都是建設，實際上卻是破壞；我們跨了不該跨的界線。

“人不依天理，天就不照甲子。”人們侵犯了大自然，與山爭田、與河爭地，剝奪地球上所能剝奪的一切，到頭來就是生態失衡、氣候失調、大地愈來愈兇猛地反撲。這些必然的后果，科學家、環保人士早就說破了嘴。但是，人人都認為倒霉的事不會輪到自己；盡管災難不管國界、不理階級，沒有意識形態，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早在2000多年前，佛陀已告訴世人：“生理”、“心理”、“物理”就是“生、老、病、死”、“生、住、異、滅”、“成、住、壞、空”的運行。換句話說，宇宙萬物素來就是盛衰交替的。佛教慈濟慈善基金會的創辦人證嚴法師時時告誡弟子，在順境的時候要持“無常觀”，在逆境的時候要持“因果觀”。人在成功、幸福的時候，總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順遂：孰不知一切的一切隨時都在運行、變遷；緣聚而生，緣散而滅。種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災難過后，大家可以互相埋怨指責，也可以開始學習體諒、互助。災難的確會激發人們的善念，撼動頑固、冷漠、快要物化的人，不過，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大自然的土石流令人驚懼，但人心的土石流對人們的危害更大。在臺灣，這類土石流的源頭之一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見獵心喜的政客。某些電視臺可以把同一個災難畫面或是政府官員的不當發言重復播放一整天，對披露各地溫馨、感人的事件卻興趣不大。災民愈看愈痛苦，非災民也幾乎得了憂郁癥，全世界更以為臺灣一無是處，除了政客吵架、打架，就是無能的政府、愚昧的百姓。

要不是我在8·8水災后的第三天就跑到屏東、高雄重災區，親眼看到慈濟與其它慈善團體、百姓、軍人如何在災區付出；要不是10年前，我在9·21大地震后有緣加入了慈濟，從而具體地知道這個團體如何有組織、有紀律地在短期、中期、長期地執行賑災計劃，逐步地為災民們安心、安身、安生活；現在的我大概依舊憤世嫉俗，對臺灣悲觀，為人類前途悲哀。

那些無私付出的志工們把災民視為家人，人人自己出錢、出力、出時間，從全省各地來到災區，為飽受斷水、斷電、斷糧的災民們清掃街道、整理家園，發放急難救助金、聆聽他們的悲苦。看到幾千人拎著簡單的工具，分散到泥濘深及膝蓋的街道，叫人怎能不感動!

沒有重型機械的介入，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然而，志工們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猶豫，揮起圓鍬就鏟、提起塑料桶就舀。災民們前一分鐘還是愁容滿面，仿佛面對的是世界末日，看到來幫忙打掃的慈濟志工，臉上卻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因為看到了希望。

在屏東林邊的一個十字路口，再走幾步，就是淹水未退的區域了。有輛賣熟食的小貨車旁圍著一群顧客，老板夫婦雙手不停地搓面團、煎餅。這種時候還能排除萬難出來做生意，真是不簡單。才這么想著，耳邊卻傳來老板娘的吆喝聲：

“蔥油餅、蘿卜糕，趕快來吃喔，統統不要錢，吃飽了好做事!”

賣蔥油餅是這對夫妻的生計，可是他們甘愿這樣做i在臺灣的各個角落，像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這對平凡夫婦以素樸的方式維持生計，在災難來臨時還能發揮止人饑、暖人心的良能。這使我想到一位西方哲人的箴言：“如果人類只取生存所需，地球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生生不息的寶藏。如果為了牟利予取予求，總有一天地球會成為所有生命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