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是什么東西？

吳冠軍

俞可平先生曾寫有一篇廣為傳頌的文章，《民主是個好東西》。在現代社會中，這幾乎早已是一個常識。早在上個世紀的五四時期以降，中國老百姓也開始弄明白了這個道理：“德先生”是位好先生。俞先生在《民主是個好東西》中更是高調地強調：“民主不僅是解決人們生計的手段，更是人類發展的目標；不僅是實現其他目標的工具，更契合人類自身固有的本性?！弊屛覀兇颂帟呵也徽劇叭祟愖陨砉逃械谋拘浴边@樣的“本質主義話語”，先來看看民主是否能完善地成為“解決人們生計的手段”這個問題。

我們要承認，民主確實是一個很有說服力量的論點——大家一人一票，讓公眾意見說話，少數服從多數。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一樣，民主也是程序性的，每個人手中都有一票，沒有人頭上長角，一個人可以投五票。然而我們看到，它卻仍然沒能解決上兩篇文章中出現的“牌局問題”：一個牌局四個人，三票對一票，我的那位上海朋友便在民主程序下，在牌局伊始被迫接受了在他眼里相當專斷與不通的“湖南規則”。然而民主所產生的最后結果，卻仍是親友之間各懷怨恨，最后更是牌局潰散、彼此反目。問題出在哪里?

一般認為，民主的主要作用就是實現主權在民，從，而徹底推翻了主權在君的各種古典或現代的極權制度。然而從政治哲學史的內在視角來看，從盧梭以降，民主的實質作用，乃是解決如何對法律進行服從的問題，以使法律不再以純粹的強制來保持其普遍性。以形式主義與經驗主義為主導的自由主義只注重法律服從上的普遍性(人人普遍服從)，而不注重法律自身正當性授予上的普遍性(人人普遍接受)。而現代共和主義便正是旨在以民主來補后一普遍性的缺失。這才是我們今天討論民主是什么東西時，所需納入的視角。否則的話，我們很難處理這樣的現實困境，即通過民主實現主權在民后(掛羊頭賣狗肉地“實現”則更不用說了)，不但仍無法保證一個社會的和諧，連一個牌桌的和諧也無法維持。

那么，讓我們將“民主是個好東西”的先入之見放一邊，從法律的普遍性與正當性角度來深入探討一下民主。這樣一來，我們首先就會發現：民主制，從它的內在結構上看，同君主制恰恰倒是很有一番“兩極相通”(extremes meet)的味道、在帝制下，法不責天子、刑不上士大夫；而在民主體制下，則是“法不責眾”，因為當法要責大多數人時，那么與其集體受罰，不如把法規本身給改了，讓它保證大多數人活得舒暢。集體犯法，等于不犯；一個人跑出來打砸搶要坐牢，全國上下一起打砸搶就是“造反有理”。要知道，“文化大革命”當時在西方視野里是最民主的典范、是激蕩60年代末各國風起云涌學生運動的源泉，西方左翼民主人士只恨本國不能如此民主耳。今天吾國光碟市場里集體盜版、“VERYCD”上全民下載，就自然生出來王小東先生的“盜版有理”之高論，實無足為怪也。

國人自90年代以來多有將“文化大革命”的理論肇因上推到盧梭，認為都是“普遍意志”惹的禍，雖化約得厲害，這筆理論賬也并非完全錯算到了法蘭西冤大頭身上。然而我們不要忘了，盧公本人不也正是說過：“就民主制這個名詞的嚴格意義而言，真正的民主制從來就不曾有過，而且永遠也不會有?！薄叭绻幸环N神明的人民，他們便可以用民主制來治理。但那樣一種十全十美的政府是不適于人類的。”“對于一個以了解怎樣才能產生一個良好的國家自許的人，這甚至于會令人氣餒的。”

純粹的民主只能在“神明的人民”中成為一個完美的制度，在現實世界里真的嚴格實現之，則盧梭并不認為它就一定會像《鹿鼎記》里的韋小寶一樣，成為人見人愛的好東西。民主的根本問題就在于，它并不替少數人做主。在任何情形下，只要是民主投票，就意味著少數服從多數。但問題是，當少數堅決不同意多數所決定的議案呢?我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問題：皇帝“欽定”的法則不一定能服人，多數人“群定”的法則。就一定能夠服人?法規要追求普遍性，但倘若少數人心里并不認同它，那么它的普遍化，就只能是通過硬性強迫少數人來達到。“阿羅不可能定理”通過抽象模型(以合理經濟人為行動者)展示了：不可能存在一種社會選擇機制，使個人偏好通過多數票原則而轉換為社會偏好；把個人偏好總合為社會偏好的最理想的方法，要么是強加的，要么是獨裁的。可見，民主仍然無法避免強制，盧梭試圖徹底避免強制，但由于純粹“普遍意志”無法在合理經濟人之間達成(除非是神明的人民)，民主只能用投票表決來進行，以多數人的意見來強加給少數人。

對于自身意志通過民主得以暢行的人們來說，民主自然是大大的好東西；但對于被強制扭曲自己意志的人們來說，它就不那么“好”了。也許很多人已經忘記了，希特勒便是通過民主程序上臺的——在經濟大蕭條時代的德國，確實當時社會上大多數的人們將各種國內問題的肇因都歸罪于猶太人。然而對于猶太人來說，民主這個“好東西”給他們強制性帶來的，卻是恐怖的惡魔與夢魘。對于這個民主結果無法接受的許多猶太選民與知識分子，只得紛紛離開自己的祖國，情愿背井離鄉、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