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謹
文化藝術與科學技術之間有許多差異,其中一個特別明顯的差異就是,科學技術總是在不斷進步,因此,后一代的科學家所掌握的知識與技能,總是毫無疑義地超過前一代;但是在文化藝術領域,幾乎完全相反,在不同民族、不同的藝術門類以及不同時期,我們幾乎總是能聽到人們慨嘆技藝的失傳與文明的墮落,慨嘆藝術家之一代不如一代,慨嘆那些偉大的藝術家風華不再。當人們談論現在的京劇演員,尤其是那些熟悉京劇表演藝術及其傳統的戲迷票友們談及當今的京劇演員時,經常會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強烈的失望與傷感之情。

盡管大環境如此,我們還是欣喜地看到新一代優秀的中青年京劇表演藝術家,已經以他們各自特有的方式站立到當今戲曲舞臺的中央。尤其是進入新世紀以來,他們已經逐漸成長為京劇表演領域的領軍人物,身影日益清晰地成為京劇的當代象征,這其中,就包括《人物》雜志這組文章里所介紹的張建國、宋小川、李勝素、張火丁、袁慧琴、孟廣祿、石曉亮等7位深受戲迷們喜愛的中青年京劇名家。
如何描寫這一代京劇表演藝術家,如何評價他們的成就,令人頗費躊躇。他們并不都是人們通常在教科里可以看到的那類英雄模范,甚至,有關他們在藝術上所達到的高度,也有不同的評價,而且,越是熟知這門藝術的歷史與現實的專家與觀眾,越深知要做出恰如其分的評價并非易事——因為對他們的藝術才華、成就以及貢獻,始終存在諸多爭議。
魯迅小說《風波》里用辛辣的筆觸寫活了九斤老太:“九斤老太自從慶祝了五十大壽以后,便漸漸地變了不平家,常說伊年輕的時候,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在京劇表演藝術領域,類似的言論,也不絕于耳。面對文化藝術界對表演藝術一代不如一代的普遍的慨嘆,你可以嘲笑九斤老太的心態實在是太具有普遍性了,但是有些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如果我們把眼光聚焦于京劇表演領域,無可否認,所有熱愛這門藝術并且能夠正視現實的、有責任感的人都很容易成為九斤老太。尤其是近50年來,京劇表演水平的急劇下降,無論是整體上的縱向比較,還是從各行當的領軍人物個人水平的縱向比較,都是無可爭議的。無視這種現象,只會帶來盲目的樂觀情緒,也就不可能嚴肅認真地去探尋京劇表演藝術水平下降的原因,找到問題所在以及解決的方略。畢竟近數十年里,京劇已經不復當年的盛況,不僅是由于觀眾無情地流失,更在于它曾經擁有的保留劇目,至少有四分之三沒有傳下來,其中包括一大批凝聚了足以代表京劇表演藝術所曾經達到的高度的表現手法與技藝的劇目。由于融匯在這些劇目里的那些精湛的藝術表現手法已經失傳,當代京劇表演藝術家所擁有的表現能力,以及他們的舞臺魅力,已經很難與他們的前輩相提并論。
但我們還是需要客觀地認知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那就是,京劇的當下與未來,京劇的火種,只能依賴目前站立在舞臺中央的這一代表演藝術家往下傳遞。而且另外一個必須強調的事實是,即使當下這一代京劇表演藝術家所擁有的表演技藝水平,確實距離京劇的全盛時代相差甚遠,他們也仍然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表演藝術家。事實上我還想說,即使下一代京劇演員只能接受與傳承當下這批中青年京劇表演藝術家表演技藝的一半,還是足以自傲于世界藝術之林。因為京劇的表演技藝體系,它的背后是五千年中華文明的積累和戲曲一千年歷史進程中所積淀的技術積累,是千百年來無數代戲曲表演藝術家們的創造性努力。這份遺產足夠豐厚,因而,即使縱向地看,當下這一代優秀的中青年京劇表演藝術家在藝術上難以與他們的前輩們相提并論,但假如做橫向的比較,他們的水準,毫不輸于其他民族同時代最頂尖的表演人才。
提及新一代京劇表演藝術領域的代表人物,除了整天哀嘆“往昔不可追”之外,我們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做。在剛剛結束的第三屆京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北京京劇院的劉福民先生提及他對京劇傳統表演藝術的評價,看法頗有見地。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在不同時代,“傳統”以及“經典”的定義是不一樣的,今天我們覺得這一代演員的表演藝術還不到火候,不夠“經典”,然而,幾十年以后,他們就是“傳統”的代表。確實如此,大約80年前,人們認為在老生行里,譚鑫培才是京劇傳統的代表;余叔巖就是因忠實地繼承譚鑫培而為時人稱道,然而對馬連良,當時的評價曾經出現過極大的分歧。時至今日,沒有人不認為馬連良就是京劇老生行的“傳統”風范的代表,其實不止是現在,就是在50年前,馬連良就已經得到觀眾們的高度認可,在京劇行內部有關他的表演風格是否背離傳統的爭論,也已經基本消歇。在這個意義上,誰敢說今天的一代杰出京劇演員數十年后不會被人們所懷想,那時的戲迷票友們或許會像今天的我們一樣感慨萬千,到處搜尋他們的音像資料,無比崇敬地驚其為天人,因為未能和這些大師們生活在同一時代而生出無窮的抱憾。
當下這一代京劇表演藝術家,生活和成長于一個特殊的時代。很多傳統的流失并不是他們的責任。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沒有機會接受完整的京劇藝術教育,從小就受到以“破四舊”為時代標志的“文革”思潮的灌輸,“傳統”在他們成長的年代里幾乎一直是一個貶義詞,那個時代所普遍倡導與接受的價值觀念與藝術理論,并不支持他們去努力掌握與繼承傳統。他們之能夠在京劇舞臺上站到今天,幾乎可以看成是個奇跡。
但是這一代人的境遇,既有所失,也有所得。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他們恰好不幸地遭遇到民族藝術史上最低潮的時期,除了經商致富的誘惑以外,整個社會都彌漫著對傳統藝術價值深切的懷疑氣氛,大批優秀的人才因此流失,經歷了這樣的社會大動蕩而依然留在京劇舞臺上的,多數都對京劇有著異乎尋常的濃厚感情。因此我們可以說,這一代優秀演員很少僅僅為了謀生而選擇京劇表演,因為在他們踏入社會的年代,實在有太多太多職業,比京劇更宜于養家糊口;這一代優秀演員也很少只為舞臺上的風光所吸引,因為至少是在他們最渴望觀眾掌聲的年代,中國的多數戲曲演出場所門可羅雀,多數劇團在市場經營方面舉步維艱,能夠給予演員的精神回報,實在很難令人啟齒。但是他們卻仍然堅守下來了,而且因為這份堅守,終獲社會與藝術的回報。在傳統藝術價值回歸,市場轉暖的今天,相信他們中的多數,都不必再為當年的堅守而后悔。然而,正由于曾經經過那個低潮階段的熬煎,他們或許比起他們的前輩來,更熱愛京劇,更癡迷于這門藝術的魅力。
因此,我們可以把超乎尋常的“熱愛”,看成這一代京劇表演藝術家成長最主要的動力,也可以看成是他們與前輩之間最為關鍵的區別。我們可以通過記者與訪問者們撰寫的文章,看到這種“熱愛”無數具體而微的表現。如果說“熱愛”就是最好的老師,那么我們當可以想到,雖然他們曾經面臨極為不利的時代背景,走過一條有史以來最為坎坷的從藝之路,卻正是因為有了這份“熱愛”,才有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京劇藝術今天的成績,當我們思及這將會是代表我們這個時代留給后人的精神財富時,我們無需自卑。
京劇表演只是一種職業。職業與從業人員的人格高下無關,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在今天,我們都不能期待有哪個職業的人們,在精神世界上會天然地比其他職業的從業人員更高尚。即使是那些做出了杰出成就的京劇表演藝術家,他們也并不全是在所有方面都令人崇敬的楷模。但是從當下看,他們在整體上,確實令人尊敬。
這個時代的京劇表演藝術家們已經做得夠好,他們已經足夠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