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云
十幾年前第一次大掃雷的時候,傅秀堂還是班長,現在他已經是云南省軍區邊防某團的中校副團長。
1992年至1994年,中國政府在中越邊境組織了第一次大掃雷。從1997年開始,云南和廣西邊境地區又展開了世界軍事史上最大規模的掃雷行動,即通常所說的第二次掃雷行動。
2008年,一支由傅秀堂帶領的勘界掃雷保障隊,和其他幾支掃雷保障隊一起,為中越邊境勘界進行第三次掃雷清障。這也是中國第三次較大規模地清除殘留在中越邊境的地雷和爆炸物。
“我們這次掃雷,主要是為中越兩國勘界服務,打通勘界通道,掃除新立界碑點以及周圍的雷場,保障中越勘界人員順利完成勘界立碑任務。”傅秀堂介紹。
按照要求,掃雷清障隊將掃清后方通往新立界碑點之間、各新立界碑點之間的通道,并在新立界碑點處掃出一塊200平米左右的安全區域,供勘界施工用。
2008年12月31日,中國外交部副部長武大偉同越南外交部副部長武勇在河內就中越陸地邊界勘界剩余問題達成一致,歷時八年的兩國陸界全線勘界立碑工作宣告如期完成。
雷場變成萬畝茶園
2005年11月2日,在中越兩國發表的聯合聲明中,確定了兩國陸地邊界勘界立碑的最后時限,同時還表示,將把兩國邊界建成和平友好和長期穩定的邊界。
要實現這個目標,中越兩國面臨的一個最直接的難題,就是如何處理邊境戰爭遺留下來的大量地雷和爆炸物。
“沒有人知道,在中越邊境到底有多少地雷。”傅秀堂說。有人說有1130萬枚,有人說可能有200萬枚。僅文山州一個地區,自1979年以來,因觸雷導致傷亡的就有近6000人。因為有地雷,文山還有數萬畝土地不能耕種。
在文山州富寧縣的砂仁寨,87名村民,被地雷炸得只有81條腿,成為全世界有名的雷患村。
“第一次大掃雷主要是清除邊境口岸、通道,還有邊防部隊巡邏道路上的地雷。”傅秀堂回憶,當年,云南省軍區組建了幾支掃雷隊,總部也派來了專家和指導小組。“每掃出一片來,我們都要手拉著手,用腳在上面踩一遍,然后才移交給地方政府。”
隨著第二次掃雷行動的繼續,中越邊境地區有102.8平方公里的雷場面積被清除。更重要的是,這次掃雷行動以封圍標示的方式,將存在地雷和爆炸物的159.46平方公里土地圈列起來,防止邊民誤入。
“從那以后,人觸雷的事件就很少了,但是牲口跑進雷區被炸死的事情還是很多。”傅秀堂說。
在第二次掃雷行動中,軍方一共掃除地雷50多萬枚、爆炸物18萬多發(件)。就在當年的主戰場之一者陰山下,骷髏標志牌已被推倒,建起了一座萬畝茶園,成為當地一個主要的茶葉加工基地。茶樹長出的茶葉,已經采摘了好幾年。
一些內遷的邊民也重新回到了家鄉,開始在原來的土地上耕種。
在麻栗坡縣的老山,原來的雷場上修建起了“老山新村”,政府不但幫助邊民修起了住宅,還修建了水窖,通了電和有線電視。摩托車成為邊民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在很多邊民的家門口,甚至停著不止一輛。
地雷的清除,為邊境地區的經濟發展、對外開放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在中越邊境,6個國家級、13個省級邊貿口岸和30多個邊貿互市點,290多條邊境通道在兩國之間陸續開通。
少量復雜雷場全部封圍
但是,雷患并沒有完全消除。由于中越邊境地形復雜,很多地方無法完全徹底地掃除雷患。有的地方,為防止人和牲口踏雷,采取了封圍措施,把危險區域圈了起來。
兩次大規模的掃雷后,有人估計。圈起來的雷場大約還有40多平方公里,超過50萬枚地雷和各類爆炸物。
在云南省軍區邊防某團的掃雷保障隊里,教導員孫仕軍一邊介紹,一邊展示了掃雷隊掃出來的各型爆炸物。小小的房間里,有防坦克雷、防步兵雷、母子雷、連環雷、松發雷、跳雷等等十幾個品種。很多都已經銹跡斑斑,但看上去仍然讓人心生怯意。
“這是中越邊境掃雷面臨的困難之一,雷的種類太多了。”孫仕軍說。在當年的戰爭中,雙方部隊究竟在邊境線上埋下了多少種型號的地雷,誰也不知道。由于不同種類的雷引發原理不一樣,排爆手段也不同。由多型號地雷組成的混合型雷場,最讓工兵頭疼。
困難之二是時間的久遠,從1979年算起已有近30年,很多地雷和爆炸物已經嚴重銹蝕。再加上云南、廣西地區山高林密,雨水較多,泥石流和山洪頻發,一場大雨過后,有的雷埋藏位置、深度都發生了改變。老兵往往會提醒新兵:地雷總是在你放松的那一刻出現。
這些被歲月和泥石流沖刷了幾十年的地雷,可能裸露在路邊,也可能深埋在土里。“我們在實際的排除過程中就遇到過,用排爆彈炸開浮土后,發現不止一層地雷,非常危險。”傅秀堂介紹,按照埋雷要求,地雷上的覆蓋土層一般不超過30厘米。“理論上,超過30厘米,壓發雷是踩不炸的。”
但傅秀堂有一次帶領掃雷隊排雷時,爆破組炸開了地表上面30厘米的浮土層,工兵手持探雷針上前一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就在剛剛炸開浮土的地方,下面一層一層地累積了好幾十顆地雷。
后來分析,這些地雷是順著山溝被雨水沖刷到這里,又受到巖石阻擋,就密密麻麻地堆積了起來。
每個掃雷兵都有“光榮疤”
按照戰時的規定,工兵對地雷和爆炸物的掃除率,只要達到70%,步兵就可以發起沖擊。而中越邊境的每一次掃雷,要求的掃除率,都是100%。
“還是跟以前一樣,掃完了我們的官兵都要先到地面上踩一遍,要炸先炸我們。”這幾年來,像傅秀堂、孫仕軍這樣長期在一線掃雷的軍官,已經不記得自己多少次去踩過了。
同樣承擔危險的,除了在一線直接掃雷的官兵,還包括每天背炸藥上山的士兵。很多陣地和山頭沒有公路,掃雷爆破作業需要的炸藥,全靠邊防連隊的士兵背上山去。有時候,需要動用一個連隊的兵力,才能完成當天炸藥的前送任務。
“身上背著幾十斤炸藥爬山路,不論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是一種考驗。”傅秀堂說,炸藥不可能計算得剛剛好,如果這些炸藥當天沒用完,還需要全部背下山來,“不要被考驗一次。”
為確保不出現任何閃失,掃雷的時間一般都安排在上午8點到11點。“因為這個時間段,人的精力最好,注意力可以高度集中。”孫仕軍介紹,晚上為了保障充足的睡眠,也會盡量少安排一些娛樂活動,按時熄燈睡覺。
孫仕軍說:“從進入雷區那一刻起,不管是誰,都要嚴格按照規范來做,一個動作不能少,高度緊張。”
在人員的搭配上,掃雷隊也進行科學的組合。掃雷兵都是從補充兵員中優先挑選的,新兵進入掃雷隊后,第一年只做一些輔助工作,不直接進行排雷作業。在一線進行爆破和手工排雷作業的,都是經過工兵專業訓練、心理素質好的老兵和技術骨干。
在孫仕軍的隊里,幾乎每個士兵都不告訴家里人自己正在從事一項危險的工作。“說了之后,家里擔心,反過來也影響自己的工作。”
以前,曾有士兵告訴家里自己是掃雷兵,結果父母火速趕到部隊,請求首長給孩子調換工作。
因為南方潮濕的氣候和數不清的蝗蟲、毒蛇,在掃雷隊的官兵中,被蟲蛇叮咬很常見,皮膚病在雨季出現得也很多。部隊想了很多辦法,比如全身灑雄黃酒,打預防針,扎綁腿等,但都不能完全解決問題。上過幾次山的隊員,都會在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疤,有的是因為皮膚潰爛,有的是被蛇咬。
不過還是有很多年輕人愿意到掃雷隊來。和平時期,掃雷排障可以讓年輕士兵近距離地嗅到硝煙的味道,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戰士們把身上的傷疤叫做‘光榮疤,只有我們掃雷兵才有。”孫仕軍說。
到2008年11月,傅秀堂、孫仕軍和所在的掃雷隊,完成了中越邊境140多個新立界碑點及通道的掃雷任務,打通勘界通道196條,掃雷面積達到450萬平方米以上,銷毀各類爆炸物近3萬件(組)。
硝煙在中越邊境升起,但這一次,是為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