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外5首)

晨昏

伸向黃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卞之琳《歸》

還能記起二十年前破敗的瓦房

向北方傾斜。像星辰

一路向北，有搖搖欲墜的檐角

麻雀嘰嘰喳喳，流連其間

用一副堅硬的唇舌制造流言

田間地頭的人們像水流，逐漸聚攏

但活著和死去的人，都更貪戀土地

為此，鄉(xiāng)親們擠垮了一壟竹子

擠走了在露水中張開翅膀的昆蟲

走十五里山路，像趕集

青蛇溫柔地游動，如同姐姐

在山坡上等待清澈的陽光出現(xiàn)

我還記得我所貪戀的天空，就在這時

在溫暖的陽光覆蓋下的盆地之上

漸次染上了火紅的顏色

這景象令人好生難忘

凌晨，群山從身體中間取出一柄利刃

在閃著清光的利刃中間我們看見光

看見鳥啼。看見五月里庸開的花朵

爾后我們越高山，穿叢林

我們又得以看見鄉(xiāng)村和炊煙，看見質(zhì)樸的吊腳樓

看見清泉流淌于灶臺間

而一旦炊煙散盡，我們便會寫下悔恨，并且

眼睜睜地看著那握在手里的光陰變成灰

第七日

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圣經(jīng)》

做完那些鬼把戲，他撫手而笑

這笑容里有疲倦，有難以掩飾的悲傷

但天使們看不透他的心思

Day of Satum，這是最后的一天

滿足后的空虛像一片熱浪襲來

這是虛幻的一天。窗戶外，太陽開始發(fā)光

有早上，有夜晚，多好。他閉著眼睛想

想那天空和大地，想那飛鳥和畜牲

一切都是預(yù)想的樣子，萬物都升平，多好

現(xiàn)在，無所事事的他從神圣的椅子上站起來

走過了長長的甬道，走過了晝和夜

最后，從光和暗的交匯處跳了下去

給

(For the binhday)

你在初冬的風(fēng)里藏著，藏好了浮躁

藏好了怨恨和委屈。在一間寬大的屋子里

你終日藏在孤獨中

只將少量的嘆息，留在細(xì)長的網(wǎng)線上

此時，你多么像窗前的柿子樹，又凄涼，又軟弱

只有回憶歡愉的舊事物時，才翹起眉角

回家的路有多長

弟弟從南往北走，帶著妻子，堵在郴州。

——題記

“夜深知雪重，時聞?wù)壑衤暋！?/p>

可惜你聽不見，這被窩里幸福的天籟

冰冷的長途車?yán)铮挥戌P雪車的聲音

警車的聲音，抗?fàn)幍穆曇簦^望的聲音

風(fēng)雪阻歸程。你說，在這冰天雪地的美里

有來不及凋謝的綠葉，花朵

是的，這是白，是美，是透明的冰塊

是死亡的影子，是生命的窒息

你不是善于飛翔的鳥兒，能夠越過寒冬

所以隨身帶著的那些回家過年的熱情

被突如其來的冰雪凝凍，那么快

那么慘。那么蒼涼，那么無助

是的，這風(fēng)雪，不是風(fēng)景。我們的血液

我們的身體，都結(jié)了厚厚的冰。只不過

我的兄弟，你停電的手機收不到的短信是：

“路上有冰雪，家中有姜湯”

無題詩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論語·子罕》

終于等到了，這河流的干涸

泥沙沉積，塑料袋、快餐盒、避孕套……

沉積。它們曾追隨流水，如今歸于塵土

安安靜靜，躺在那里，比死亡還安靜

只有一種氣息，是所有死亡之后的

安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