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文史學家.藝術家

文史研究館的館員大多是博學多才的文史耆宿，而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首任館長劉孟伉更是出類拔萃，名聞遐邇。劉先生既是一位成就卓著的詩人、文史學家、書法篆刻家，同時又是一位早在1927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革命者。

劉孟伉(1894—1969)，名貞健，字孟伉，號囈叟，50歲后寫作寐交。他是四川省云陽縣(今重慶市云陽縣)清水鄉人，4歲時母冉氏病故，5歲即隨父入私塾開蒙。他天資聰穎，性格倔強；11歲開始從塾師學作經義、策論、古今體詩、書法等。劉孟伉15歲時，隨博通經史的堂兄劉貞安學習經史、書法、詩詞、篆刻等。在6歲到16歲的十年間，劉孟伉重點研讀“十三經”，書法則以《鄭文公碑》和顏真卿楷書為主，并旁及歐陽通，雙鉤填廓，既摹又臨，一絲不茍，打下了堅實的童子功。從16歲到26歲的十年間，劉孟伉又攻讀古文字，朝訂暮考，條分縷析，書法則擴展到對甲骨、金文及秦漢碑刻的廣泛涉獵，取精用弘，學藝大長。

一、作為革命者的劉孟伉

1921年，27歲的劉孟伉出任萬縣省立第四師范國文教師，同時還兼任四川陸軍第二混成旅旅部書記，并結識了時任該旅第一團團長的劉伯承。1924年11月，劉孟伉去重慶任川軍郭汝棟部秘書。其間，他閱讀了孫中山的著述，又受到劉伯承的影響，萌發了民主革命思想。次年，由友人舉薦，劉孟伉去瀘州任川軍第四混成旅旅部秘書。該旅旅長袁品文曾在劉伯承部下任連長。袁和該旅部分官兵曾在劉伯承指揮下參加過民主革命，受到過進步思想和救國救民精神熏陶。劉在擔任袁部秘書期間，常以三民主義思想啟發袁的覺悟，引導他走向新的革命道路。1927年初，劉伯承在瀘州領導瀘順起義，袁品文部成為起義的主要部隊之一，劉孟伉則是此次起義的主要政工人員。這段時間，劉孟伉在劉伯承身邊工作，與劉伯承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劉孟伉也于此時加入中國共產黨。瀘順起義失敗后，劉孟伉經劉伯承推薦，任國民革命軍第五師(師長向時俊)秘書長。1930年夏，該部奉調出川，劉亦隨之去武漢。年底，向時俊遇難，劉孟伉遂返家，失掉了黨的組織關系。其后，他便在開縣、云陽、萬縣等中學、師范學校任教。1933年，劉舉家遷到萬縣定居，開辦“藝藪書裱社”，以刻章賣字為生。其間，他被聘為《萬縣縣志》編纂。1935年，云陽縣工農武裝起義失敗。領導人之一陶訚化裝到劉孟伉家隱蔽。三天后，劉盂伉冒著生命危險親自送陶離開萬縣赴上海向黨組織匯報云陽起義情況。

1938年，劉孟伉先后擔任中共萬縣特支、萬縣縣委、萬縣中心縣委委員，從事黨的宣傳、組織和統戰工作。他將包括他的三弟劉宏達和他的長子、當年剛滿18歲的劉祥綸在內的大批進步青年送往延安。1939年2月，劉孟伉出任國華中學副董事長，秘密為黨培養干部。同年6月，國華中學被當局查封，劉孟伉受到通緝，被迫先去重慶，后轉入云陽鄉下。從此，劉孟伉在鄉下隱居八年。這八年，劉孟伉傾全力研究文史、書法、篆刻和詩詞，相繼完成《說文解字箋》、《六書評議》兩部學術著作。

抗日戰爭勝利后，劉孟伉到了重慶。1946年4月19日，他參加了六千多人在青年館召開的“四·八”烈士追悼大會并滿懷悲痛為大會書寫了不少挽聯。會后，劉孟伉向時任中共四川省委書記的王維舟匯報了自己的經歷和思想，王遂指派專人與劉聯系。6月，劉盂伉與當時的中共重慶市委負責人之一彭詠梧取得組織聯系。彭知道劉在云陽有較高的社會地位，群眾基礎又好，遂決定派劉孟伉回到家鄉，發動群眾，組織武裝力量。1947年初秋，劉孟伉在七曜山組織武裝力量。開展武裝斗爭。七曜山位于川鄂邊境，包括四川的萬縣、云陽、奉節、石柱和湖北利川五縣的廣大地區。這里山高谷深，是開展游擊戰的好地方。后來中共領導的“下川東游擊縱隊”成立，組織上決定劉孟伉在云奉南岸組成七南支隊，任司令員，同時還擔任中共云奉南岸工委書記。正當劉孟伉領導云奉南岸工委發動群眾進行“三抗”、組織武裝力量伺機出擊之時，國民黨當局也加緊了對這支游擊隊的“清剿”。1948年4月30日，云陽縣警察中隊包圍了劉孟伉的家。警察中隊已進大門，劉孟伉才從后門撤走，后在云陽清水鄉隱蔽起來。

1949年2月，解放戰爭形勢迅猛發展。為了配合解放大軍入川，上級黨組織再次派人與劉孟伉取得聯系，重新將游擊武裝組織起來。8月，劉孟伉根據萬縣中心縣委的指示，將游擊隊員分散隱蔽；自己則翻過七曜山去做迎接解放軍入川的工作。11月中旬，劉孟伉與駐湖北利川的解放軍部隊取得聯系，要求解放軍派兵入川。在劉孟伉的游擊隊配合下，解放軍先解放了奉節柏楊壩，緊接著又進軍吐祥壩，促成國民黨孫元良兵團的七曜山起義。從此，鮮艷的五星紅旗在七曜山區高高飄揚。劉孟伉隨即轉至萬縣參加接管工作。

新中國成立后，劉孟伉歷任萬縣咨詢委員會主任、萬縣專署建設科科長、中共萬縣地委統戰科科長等職。1950年8月，劉孟伉調任川東行署副秘書長，此后歷任四川省政協第一、第二、第三屆常委、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副主任，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長。“文革”中，他遭受打擊迫害，致使身患重病，1969年2月逝世。1985年2月，中共四川省委組織部為劉孟伉正式平反，恢復黨籍。

二、作為文史學家的劉孟伉

1952年，劉孟伉來到省文史館，重新拾起他鐘愛的學問。他平靜地從一個艱辛了大半生的革命者，轉變為一位有著深厚功底和獨到見解的學者。新設立的文史研究館聚集了一大批知名學者、專家教授、書畫名家。作為館長的劉孟伉一方面正確執行黨的統一戰線和知識分子政策，尊重、愛護、關心、理解他們，與他們肝膽相照，親如家人；一方面克服經費少、房屋窄、沒有圖書資料等困難，組織他們開展文史研究工作。

在文史研究領域，劉孟伉畢生著力最多的是詩論。對中國古代詩詞，上自《詩經》、《楚辭》，下迄唐宋時期李白、杜甫、蘇軾、陸游等的作品，劉孟伉都作過系統而深入的研究。他于上世紀50年代完成《杜詩說解》手稿五冊。這部他嘔心瀝血寫成的書稿，對每一首杜詩的寫作年代、歷史背景及詩的大意加以闡述，并對詩句逐一詮釋。所釋旁征博引，不囿于一物一事，多用杜甫的同題材其他詩作及其他詩人的同類作品進行比較；同時采用大量史籍、特別是方志材料來解詩，突出了杜詩的史詩價值。1958年，在劉孟伉的主持下，四川省文史研究館編撰了《杜甫年譜》。此書對杜詩各篇的寫作時間、地點詳加考證，采取按年系譜的方法，在年代的斷定和詩意的說解上，采納了《杜詩說解》的不少研究成果。此書成為迄今為止最完整、最翔實的杜甫年譜，深受學術界的重視和好評。

劉孟伉一生不僅在詩論上頗有建樹，而且在詩詞創作上也是才華橫溢。他學貫古今，汲取百家，自鑄新詞，獨寫真情。他在革命戰爭年代以詩遣懷，在和平歲月里以詩寄興，無論是謳歌祖國河山，還是評說歷史、反映現實，都技巧嫻熟，感情真摯，達到了很高的境界。劉孟伉憂國憂民的一生與詩圣杜甫的情感、詩意，均有天然的契合。在詩歌創作上，他也繼承了杜甫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詩，成了他坎坷人生的真實寫照。在他的筆下，沒有風花雪月的柔弱，沒有無病呻吟的空虛。誠如李維嘉先生在《劉孟伉詩詞選》前言中所說：“他既有文人、學者，特別是詩人的學養和素質，又有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胸懷、情愫和斗爭經驗。這兩者的結合，孕育了他的詩詞特別的清健沉雄的風格，是很難能可貴的。當今有不少的詩詞名家，但少有像劉孟伉這樣詩人而兼戰士的名作者。”

劉孟伉一生創作了數以千計的詩詞作品，除毀掉、散佚的外，現存近六百首，均由他自己編纂抄錄，集為《冉溪詩稿》三卷(《藪獵集》、《碭隱集》、《未名集》)、《凍桐花館詞鈔》一卷。劉孟伉的這些詩作，反映了那個特定歷史時代人民遭受的深重災難。它們不是單純地紀錄生活中的個別現象，而是典型化了的具有廣闊社會意義的生活現象的寫實，具有相當的歷史深度。著名學者謝無量評價其“采之可以觀民風”，正是對這一特色的高度概括。

劉孟伉一生崇仰杜甫，深入學習和研究杜詩。他寫詩也深得杜詩風神與風骨，處處皆見杜魂。比如“五月六月喝千夫，坐待湖水明西晡”(《欲就西山僦屋避暑，仍超越疊前韻》)、“前方抗戰原吾意，萬里立功讓汝能”(《十月，得三弟黎城寄書》)、“峽天雙壁萬仞強，中流一線何茫茫”(《峽天》)等佳聯妙句，一派杜甫之雄潤高渾、實大聲宏的氣象。他如“身邊妻女從何托，眼底流亡大可哀”(《答友》)、“蕭蕭木葉下楓林，愁對藥爐感易深”(《十月，得三弟黎城寄書》)、“法當不公平，或者多暴戾”(《紅豆山孤猿》)等，這些悲壯蒼涼的詩句，卻又是少陵細密老練、沉郁瘦硬的風格。

劉孟伉善詩詞。他一生用力最多、寓情最摯的是詩詞。他自刻閑章“寐交平生心跡所寄”鈐于詩集之上，明其志趣。他是大手筆，絕句、律詩、古風、慢令等無一不精，而尤擅古風。他的古風或用“賦”法，敷陳其事卻精練含蓄，絕無平直散蕪之弊；或“賦”、“比”、“興”三法兼用，立意新鮮又寓意高遠。他的古風時用俚語，新意疊出又換韻自然，瀟瀟灑灑，無所拘束，又明于規矩之內。他的詩詞作品博大深沉、豐富多彩、生動暢達，蘊涵著深刻的社會內容、廣博的識見聞論、充沛真摯的情感。著名學者謝無量譽劉孟伉為“獨寫真情謝浮艷”，其詩詞稱“佳”，其詩詞技藝稱“絕”，是當之無愧的。

三、作為藝術家的劉孟伉

在劉孟伉的諸多藝術成就中，書法當推首位。1998年2月，“中國20世紀書法大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劉孟伉風骨雄健、氣格宏博的書法成為觀眾矚目的焦點之一。專家們從近百位著名書法家的作品中精心挑選出20位大師的佳作，送至巴黎展出，劉孟伉便名列其中。四川書法家協會主席何應輝在《20世紀四川書法略記》中說： “趙熙——謝無量——劉孟伉，展示了本世紀上半葉四川書法發展的主要脈絡。……若從發展的層面觀照，劉孟伉比謝無量在藝術創造上更為自覺，目的性更明確。他完全實現了書法作為藝術的現代轉型。……對于形成碑帖融合的新時代趨向，謝無量與劉孟伉在藝術實踐上的貢獻，無疑是超邁時人，為國內眾秀所不及。”這個評價是十分恰當的。

劉孟優自幼在兄長劉貞安的指導之下，用嚴格的傳統臨習方法學書，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6歲以后，他上溯商周金文，大量浸淫于甲骨、金文、秦篆、漢隸之中。在臨習大量名碑名帖時，他敢于大膽取舍，認真但決不被“法”所縛。他將“永字八法”歸為“十字二法”，將復雜的筆法提煉得更為精粹明了。從基本法度到萬千碑帖，劉孟伉都堅持“博涉而約守”的宗旨。這是一個立足自身氣度風骨而融會百家、形成自我的過程，需要識見、膽魄和氣度。劉孟伉的書法作品博涉篆、隸、楷、行、草各體，取各家精華，但都在一種“風骨高標”的格調統攝之下。

劉孟伉壯年時戎馬倥傯，出生入死，暮年潛心于著書立說，但未及寫作書論專著；不過卻有不少類似格言的只言片語，道出了某些問題的精要，比如他的“既收而又放”之說。孫過庭說：“未能滯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致。”清人馮班說：“用筆在使盡筆勢，然縱收有度。”蔣和《書法正宗》說：“精于收柬，則氣足神完。”古人書論卷帙浩繁，千言萬語，在劉孟伉看來，不過盡在“收”、“放”之中。學書者欲成大器，必先狠練筆法，精熟百家，緊束筆性，將前人碑帖爛熟于心，知其毫發死生、舉重若輕；爾后方能以心馭筆，任情而恣性，做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劉孟伉早期的楷書《劉貞安傳》以方勁之骨力為主，顯得勁健峭拔，氣度雄闊。當中既有顏魯公的寬博，又有歐陽通的勁峭，還有鐘繇的高古。而20世紀50年代他為成都武侯祠漢昭烈陵補寫的對聯“一杯土尚巍然，問他銅雀荒臺，何處尋漳河疑冢；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漢代官儀”，每聯19字直貫而一，蒼勁深雅而又酣暢自然，其中以“禮器”、“張遷”為骨骼，而以“曹全”、“乙瑛”乃至漢簡為其附麗，“非漢代一磚一石所可牢寵”。他的楷書面目多變，20世紀60年代為成都文殊院書寫的四條屏《心經》，點畫厚重，重心稍高，撇捺堅實偉岸，氣象儼然，風格在《勤禮碑》、《大字麻姑仙壇記》諸碑之間。而為女詩人譚仲秦書寫的放翁詩句集聯“心如老驥常千里，身似春蠶已再眠”筆畫重拙，有北碑意；顏體楷書結字的內松外緊被夸張、發展到極致，雖筆酣墨飽但重而不濁，暢而不滑，具有清超之氣。

劉孟伉善寫榜書，無論是用拖帚蘸墨書寫的成都青羊官“花會”三米見方的巨字，還是用竹茹蘸土紅寫的兩米見方的“紅旗劇場”、“成都春熙路百貨商店”等店招，均體勢開張，閎中肆外，骨氣洞達，瀟灑宕蕩。

劉孟伉雖然是一位各體皆精的全能書家，但最終達到出神入化、變幻莫測而又淋漓盡致地傳達了作者充沛感情與書法技巧的莫過于行草書。這是他創作數量最多、成就最大，也是讓他最終成為一代宗師的領域。除了大量的中堂、條幅、聯句、橫披、題辭之外，他的幾大部詩詞手稿全是閃爍著情感與智慧光華的行草手跡。他以篆書及漢碑的筆法融入行草之中，聚篆之圓勁，碑之方折，點線瘦勁堅韌，或藏或露，峻挺果決。許多作品中轉折之方筆，顯然是吸收了張瑞圖、黃道周的筆意。結字則將漢魏寬博、唐宋英邁、明清風流融為一體。在凌厲奔瀉的字幅中，他經常配搭些許隸篆的體勢在行草中，更平添幾分蒼古，這大概是借用了王鐸的手法。

除書法、詩文外，劉孟伉的篆刻藝術也造詣精深。他自詡“印第一，詩第二，書第三”，可見其對篆刻的殷殷之情決不亞于書法。劉孟伉一生治印上千，但新中國成立前的作品大都散佚，現存印譜三冊：《囈叟印余》收刻了20世紀30-40年代的印蛻45方，《囈叟刻印》收1959年“重操舊藝”后所刻48方，《囈叟刻印續編》系其子劉一甫將劉孟伉1959年后散見于其他書冊之中的72方作品收編所成。這160余方雖不是劉孟伉篆刻的全部精品，卻集中反映了他一生特別是晚年的篆刻藝術。作為一生在槍林彈雨與墨海文山之中縱橫馳騁的人，劉孟伉篆刻的主體風貌還是陽剛之美，只是比他的書法略有收斂。

劉孟伉，這位“印詩書三絕，文武藝一家”的革命前輩，這位“風雨高歌筆有神”的巴蜀文化奇才，必將世世代代受到人們的敬仰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