謳歌善良還是美化丑惡

根據(jù)嚴歌苓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xù)劇《小姨多鶴》播出后，反響強烈，一片叫好，甚至一些主流媒體和著名評論家也齊唱贊歌。他們認為該劇謳歌了人性的善良，表現(xiàn)了中華民族的美好品格等等。筆者不才，觀后不但沒有這種感覺，相反，看到的不是人性的善良，而是愚昧和殘忍;也沒有看到中華民族的美德，而是國民性的惡劣。筆者沒有像有些評論所說的那樣被“深深感動”，而是難以抑制厭惡和憤怒。我不明白作者和編導以什么立場和心態(tài)去謳歌和美化奴才的道德，也想弄明白是什么樣的文化積淀導致了國人對這種人倫悲劇的欣賞。

《小姨多鶴》的基本情節(jié)是這樣的:黑龍江某地的日本開拓團移民多鶴一家，在日本戰(zhàn)敗后慘遭殺害，只有多鶴死里逃生，被石匠張儉一家救下、收留。張儉的妻子朱小環(huán)為了逃避日本兵的追逐而跳崖，導致流產(chǎn)，留下了不能生育的后遺癥。多鶴為了報恩，答應為張家生育。于是，在張母和張妻的安排下，她和張儉同居懷孕，先后生下一女二子。解放后，為了隱瞞多鶴的日本人和子女的生母身份，她只好偽裝啞巴并且以張妻的妹妹(子女的“小姨”)身份社會生活在張家。在直到“文革”后期的二三十年里，“小姨多鶴”忍辱負重，內(nèi)外操勞，服侍和養(yǎng)活一家老小，還要承受著張妻的嫉妒、刁難以及居心不良的單位領(lǐng)導的騷擾和打擊報復，特別是忍受著有子女不能相認的痛苦。但多鶴的善良終于有了回報:她得到張妻的理解和感激;中日建交后，多鶴的身世得以清楚，她的子女也與自己的生母相認，一家人沉浸在親情、感恩和幸福之中。

這個故事當然可以作為文學題材，但是關(guān)鍵是站在什么立場，以什么觀點來描寫。如果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上，以批判的視角來看，這是一種人倫的悲劇，展示的是人性的丑惡。制造這個悲劇的原因當然要追溯到日本侵華戰(zhàn)爭以及后來的政治形勢，但這不是直接的原因，也不必然導致這種悲劇。張家救下多鶴，完全可以像許多中國人一樣，不是乘人之危，讓她做生育機器，而是作為子女或者合法妻子收留。造成這場悲劇直接的原因是張儉一家“傳宗接代”的觀念以及以恩人自居、犧牲他人的自私心態(tài)，還有多鶴舍身報恩的奴才道德和愚昧思想。就張儉一家而言，不僅是愚昧，而且自私和殘忍。他們以恩人自居，坦然地接受了多鶴的違反人倫的奉獻，而沒有一點愧疚之心。他們?yōu)榱吮Ｊ孛孛芏蛔尪帔Q嫁人，完全不顧多鶴今后一生的悲慘命運:沒有自己的家庭，出讓自己的子女，充當非妻非妾、非姨非母的角色。就此而言，張家每個人都是殘忍的悲劇制造者。即使對多鶴最為“仁慈”的張母，臨死前還囑咐已經(jīng)為張家生育了一個女兒的多鶴，再為張家生個兒子。而作為正面人物描寫的張儉，竟然在多鶴為張家生下一女后把多鶴扔到冰天雪地中，這無疑于變相殺人。當然他也表現(xiàn)一點他對多鶴的同情甚至愛情，但也僅僅是不滿妻子的刻薄，對她為自己生子并且當“小姨”并不反對。至于張妻則理直氣壯地把多鶴當作生育機器和勞動力，而且還多方刁難、虐待多鶴。多鶴本人也是自己悲劇的制造者，她為了報恩，心甘情愿、無怨無悔地為張家當生育機器和勞動力，不僅沒有反抗，而且充滿了感恩。無論是張家人還是多鶴的心態(tài)，都是違反人性的、愚昧的，而這種所謂“善良”，無論是“施恩”還是“感恩”，都不是人性的道德，而是主奴之間的道德。對于這種心態(tài)和道德，需要的不是歌頌，而是批判，并且挖掘人性、國民性的根源。如果這樣來表現(xiàn)這個題材，也許會有更深刻的意義。

可是電視劇《小姨多鶴》卻不是采取批判的立場，而是采取了歌頌的立場。它不是從多鶴的遭遇中揭破人性的陰暗，而是當作人性的善良、中國人的美德來加以謳歌。電視劇歌頌了張家人的所謂“善良”，描寫張母對多鶴的關(guān)愛、張儉對多鶴的“愛情”，甚至張妻朱小環(huán)后來也醒悟，轉(zhuǎn)而對多鶴友好、感激。最后的結(jié)局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皆大歡喜，善良結(jié)果，美德勝利。可是這一切都是建筑在犧牲多鶴的青春、母子之情以及正常生活的權(quán)利的前提下的，也是建筑在多鶴的愚昧、忍讓、犧牲的前提下的。它告訴我們，正是由于張家對多鶴有救命、收留之恩，所以多鶴舍身為張家生子就是知恩圖報的美德，而張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回報。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道德觀?這是吃人的道德觀，是奴才的道德觀。張家是主人，多鶴是奴才，主人以救命恩人自居，奴才以犧牲自己效忠主人為榮。就好像一個男人救了一個少女，少女就應該奉獻自己的貞操給救命恩人，救命恩人也可以占有被救者。這種道德根源于封建主義的傳統(tǒng)文化。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中，由于對個體價值的抹殺，為了家族延續(xù)后代的需要，可以把女人當作生育機器，女人也要為家族犧牲一切;而在主人與奴才之間，主人是施恩者，奴才是報恩者，主人可以占有奴才的一切，奴才必須奉獻自己的一切。因此，所謂報恩美德，就是自我價值、自我意識的泯滅，是人格和人的尊嚴的喪失。

電視劇把多鶴的悲劇都推給了日本的侵華戰(zhàn)爭以及戰(zhàn)后的政治形勢，而洗脫了當事人雙方各自的責任，特別是悲劇制造者張家的責任。必須注意，面對多鶴的苦難命運，悲劇制造者的張家人自始至終都沒有進行反省，電視劇也沒有給觀眾反思的空間。相反，它一直企圖讓觀眾理解張家人，把多鶴的悲劇完全算在戰(zhàn)爭賬上，把張家當作施恩者。而且，它還設(shè)計了一些情節(jié)，以證明張家對多鶴所做的事情的合理性:第一，由于日本兵造成了張妻朱小環(huán)的流產(chǎn)、不育，所以作為日本人的多鶴為張家產(chǎn)子就是一種“責任”(暗含著“還債”、“報應”的觀念)。第二，張家人對多鶴有救命之恩，而且多鶴有報恩的意愿，多鶴自愿為張家生子。第三，張家人給多鶴以“小姨”的身份，收留了無處可去的她，而且對多鶴很好，多鶴對張家有感情。同時，電視劇也以“善良”的名義把多鶴報恩的愚昧之舉合理化、美化，企圖博得觀眾的同情和贊揚。這些手法并不能解脫悲劇制造者的責任。第一，日本兵的罪行與日本平民多鶴無關(guān)，多鶴不能為此承擔責任，張家人也并不因此而擁有了向多鶴身體索取補償?shù)臋?quán)力。第二，即使張家對多鶴的有恩，也不意味著可以侵犯多鶴人權(quán)作為回報，而且多鶴“自愿”也不能成為理由。第三，張家對多鶴的“感激”、關(guān)愛、照顧都不能成為讓多鶴犧牲自我、忍受悲劇命運的理由，況且多鶴的付出、犧牲是這種“關(guān)愛”所無法比擬的，也是無法補償?shù)摹?/p>

如果把電視劇與原作加以比較，就可以看出編導偏離了原作的精神，對原作進行了媚俗的改編。嚴歌苓的同名小說雖然基本故事情節(jié)與電視劇差別不大，但思想傾向卻大異其趣。小說并沒有美化張家，如張儉不是出身石匠，而是火車站長的兒子;多鶴不是被張家所救，也不是自愿為張家生子，而是張家從人販子手里購買了多鶴，目的就是做傳宗接代的工具。由此，故事的性質(zhì)也就不同了:多鶴是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的，是社會和張家強加給她的。但她也有自己的追求，支撐著她的不是感恩，而是與張儉的愛情以及與子女的親情。因此，不是張家的恩德以及多鶴的報恩成為故事的核心理念，而是社會、人性的善惡沖突成為主題。小說沒有把多鶴的悲劇寫成道德的禮贊，也沒有展示張家的恩德、多鶴的報恩，而是真實地描寫多鶴的悲劇，在愛恨情仇的糾結(jié)中探索人性的殘忍與仁慈、丑陋與美好。小說對中國人文化、國民性都作了真實的展示和深層的探索，從而在人道主義的高度進行了反思和批判。但是，這些苦難、悲劇的制造者在電視劇中都被美化了，突出的是張家的關(guān)愛以及多鶴的感恩，從而歌頌了所謂的“善良”美德，掩飾了人性的自私、殘忍、丑惡。電視劇之所以偏離小說原作的思想傾向，是為了迎合世俗的價值觀，宣揚了奴才道德，放棄了反思、批判的立場，導致作品意義的扭曲和喪失。

應該進一步思考的是，電視劇《小姨多鶴》獲得熱播、好評所體現(xiàn)的國人精神面貌、道德觀念。追溯歷史，可以看到，電視劇所歌頌的“善良”，實際上是一種吃人的、愚昧的道德，是奴才的美德。這種道德本來在“五四”啟蒙運動中受到了致命的批判，但是在后來的歷史進程中，由于啟蒙傳統(tǒng)中斷，舊道德又以新的形式復活。我們的文化中積淀了太多的非人性、非理性的東西，我們的國民性中隱藏了太多的自私、愚昧和殘忍，它們在善良美德的旗號下毀滅著人的尊嚴和價值。而我們長期以來不僅不去批判這些陰暗的東西，確立個體價值，相反，還有意無意地宣揚吃人的道德、奴才的美德，排斥個體價值，泯滅自我意識。正是由于文化中封建主義的流毒，“五四”開啟的啟蒙理性失落，才有電視劇《小姨多鶴》這樣的劇作出現(xiàn)，并且獲得好評。我想，在我們饒有興趣地觀賞和贊揚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如果是日本人觀看了它，該作何感想?恐怕不是感激和贊揚中國人的恩德，也不是肯定多鶴的善良，而是感到屈辱和憤怒、憎惡;同時也可想而知，中國人在日本人的心目中會變成了什么樣的形象。要知道，在日本戰(zhàn)敗后，許多中國人出于人道、善心收留了日本遺孤，視同己出，撫養(yǎng)成人，而完全不求回報，也沒有其他企圖。這才是應該表現(xiàn)和贊揚的中國人的美德。而《小姨多鶴》展示的正是中國文化、國民性的的丑陋方面。對該劇的肯定，實際上是對中國人善良品格的歪曲，對人性的歪曲。正因為如此，我們從電視劇《小姨多鶴》獲得了這樣的啟示:封建主義余毒尚在，清除國民性的痼疾，決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啟蒙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